【晓荷·暖】后车古村:史悠千载,文脉绵长(散文)
延绵起伏的青山拱卫在它的西边,清凌凌的小河像绿飘带般绕在它的东边,村前是一片平畴。我站在小河的东岸,打量着这座建村于五代后期的中国传统村落,心情是激动的。
来之前我便知晓,这个叫“后车”的古村,始于一个历史故事。村子是何姓聚居地,始祖何辉为五代末期后周屯田员外郎。相传,“陈桥兵变”后,后周孟皇后逃往福建,途经江西南城郭家畲时天色已晚,忽闻宋军追兵将至,孟皇后不愿被俘受辱,毅然自刎而死。何辉感念其忠烈,遂在此为她守墓,而后安家定居,终成村落。村民为纪念孟皇后曾在此“停车驻留”,便将村名定为“后车”。这便是“后车村”的历史起点和村名由来。
后车村现在是金溪县左坊镇的下辖村,眼前的小河在村北不远处汇入了芦河。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望着对岸房墙连成一片的古建筑群,以及岸畔的一条几十米长的廊棚,我迫不及待地要进村去游览。
进村有一座古石桥,它三墩四孔,连缀两岸桥台,村人俗称“五桥”。桥墩是船形的石墩,每孔由三条石板铺就,桥面并不宽,可容两人对面而过,中间桥板上的车辙痕迹清晰可辨。
实际上,五桥也是一座“义桥”。据后车何氏族谱记载,在明朝,村里书生何裴屡试不第后回乡,见村民渡河困难,心生恻隐之心,便倾尽家财建造此桥。桥建成,他却因积劳成疾离世。
桥西堍既有临水的廊棚,还有一座飞檐翘角的六角亭,它们既能为人们遮风挡雨,更是村人休闲的绝佳之地。倚坐于亭中或廊棚下,但凡有人进村,他们总能第一时间认出,谁家的老人、谁家的新媳妇、哪家的客人或如我这样慕名而来的访者,他们一看便知。
我是在两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来到这里的,不少村人坐在廊棚下、亭中闲聊。过桥后,我向那些投来友善目光的老人们摆手致意,他们笑着点头回应。
正对桥头的老宅,门额上刻着“式六公祠”,锁着门没能进去。我便也来到廊棚下,回看五桥,蔚蓝天空下,石桥如一道飞虹横跨河面。这里也是村子的水口,桥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宛如一把巨锁,锁住了村里的人气与财气。
沿河岸没走几步,一座砖墙八字门楼赫然矗立在眼前,正对小河,门额上刻着“冬官第”三字,古朴苍劲。
“冬官”是古代对工部的雅称,所以“冬官第”就是工部官员的府邸。村人何仁在明嘉靖五年高中进士,后官至工部主事、员外郎。
冬官第门楼上有一副长联,让我印象深刻:“甲第宏开,此间山水清奇,最爱碧涧澄秋,郭峰峙翠;敝庐斯在,一段情怀淡雅,且学南塘种竹,东阁吟诗。”何等诗情画意,尽显情怀雅致。
跨过门楼的石门槛,内里是幽深的弄巷。弄巷中间是石板路,两侧铺鹅卵石,右手侧的房墙下是一条排水沟。走在弄巷里,虽然脚下的路并不窄,但高耸的砖墙,尤其是墙角斑斑驳驳的苔痕和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让人仿佛徜徉于古老的时光之中。
弄巷两侧都是人家,从一扇扇门里进去,有的是直接进到了人家的厅堂,有的是来到了人家的前院,也有的通向几户人家共用的小巷。这里的老屋,均为典型的赣派建筑形制,青砖灰瓦马头墙,抬梁式木构架,四水归堂的天井,内部的雕饰大都不多,显得十分简朴。不过,有的门罩采用三叠檐,除了砖雕石雕,还有古朴的彩绘。有不少古宅的门额上有镇宅辟邪、化解煞气的吞口,大都是兽头,圆目獠牙,威猛狰狞,似要吞噬一切邪祟。
老屋里陈旧的梁柱与隔板,有的已经变得黝黑,似乎轻拍一下便会落下岁月的尘埃。有些废弃的老宅里,还有一些老物件,如家具、农具等。
我见一户人家的房间里,有一张老床和一个柜子,看上去相当精美,均以红漆打底,其中柜子两层,带抽屉,上层刻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下层和抽屉刻的是花鸟;老床的正面更是精雕细刻,镂空雕有花草和凤凰等,并嵌有彩绘团花图案。这像是结婚时的配套家具,虽已老旧破损、废弃,但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往昔的喜庆氛围。
这些老物件尽管失去了曾经的光彩,却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不仅见证了屋主人的生儿育女,也浸染了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味。驻足凝望之时,我仿佛听见它们在诉说往昔的故事。
我走出了冬官第的弄巷,转而踏入另一条更为宽敞的村巷,如此在村里逛了许久,发现这里还有“进士第”“太史第”“儒林第”“恩荣三世”等几十座老宅,而最重要的古建筑,当属何氏宗祠。
那天,我逛至祠堂门口时,恰逢大门紧锁。向附近村民打听开门钥匙时,恰好村委何书记路过,称自己有钥匙。他帮我开了门,还嘱咐我看完后将门敞开即可。我发自内心地感念游访途中遇见的每一位热心人!
何氏宗祠始建于明晚期,为四堂直进形制,面宽三间。祠堂一进比一进抬高,寓意“步步高升”。前后两进之间用木板隔开,设有很高的,且越来越高,需依次踏上新增的三级、四级、五级台阶方可跨过,这不就是俗话所说的“大户人家门槛难进”吗?祠堂内虽然没有太多雕饰,却柱粗梁肥,气势恢宏,尤其是那些石础,硕大而坚实,上面有莲花瓣的雕饰等。
祠堂内布展颇丰,陈列着村史、村规等文献,还有诸多份家谱谱序,供人细细品读。我特别注意到,厅堂里的《何氏家训三字经》,总共四百六十八个字,既有“一家亲,常团圆”的期许,又有“学做人,德为先”“求学问,无止境”的箴言,从家庭伦理、修身治学、处世原则、品德修养、生活智慧五个方面立训,充分彰显了家族孝悌和睦、崇德尚学、守正自律的家风准则。这样的家族,注定人才辈出。
诸如,何芾为北宋进士,王安石赏识他并将妹妹许配给他,后由陆九韶为其作传;何师韫为北宋女诗人,著有诗文四十卷;何飞熊于清乾隆二十七年中解元,为赣州定南学正,著有《南溪诗钞》;清光绪二十一年进士何莘耕历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等,是后车何氏修谱第一人……
后车村历史悠久、底蕴厚重,素有“溪南名里”“金溪望族”之称,还留存有诸多历史名人的墨迹。比如,何氏宗祠门楼的匾额,便出自明天启二年状元文震孟之手。
这座门楼为四柱三间五楼牌坊式,以红砂石雕琢而成,嵌于青砖墙体之中,古朴雅致之余,更兼具厚重质感。门楼上的雕饰精美繁复,独具匠心;圣旨牌书“恩荣”二字,石匾上书“后车世家”,字体取魏碑楷书之态,兼融隶书笔意,方正刚劲,落款“长洲文震孟书”;大门两侧有石刻楹联:“后车一过开名里,宗谱千年系显人。”这样的门楼,既具古建筑的庄重典雅,又借材质与雕饰增添了几分鲜活韵味,实属独特珍贵。
何氏宗祠左侧紧邻着另一座祠堂——材伯公祠,与宗祠有侧门相通。其为三进两天井形制,门楼相较于宗祠略显简单,但也是五叠檐的,圣旨牌同样书“恩荣”二字。
参观完两座祠堂,我见先前打听钥匙时遇到的两位村民,仍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闲谈,便走上前致谢。客气了几句话后,一位村民指着地面说:“你看看,这就是当年的驿道。”
我低头看,只见泥土地面上,隐约有石板浅浅埋于土中。据说这条古驿道历史久远,穿村而过,北宋时期曾在此地设驿站,清朝这里被称为“铺”,驻有铺司和铺兵。
如今,后车村一带交通便捷,两条国道和一条高速从村子东边穿过。
走在现今的后车村,已不复往昔最辉煌时的盛景。相传当年,后车村曾有“一台、二庙、三官、四关、,五桥、六巷、七品、八景、九井、十祠堂”之盛。繁华易被历史的风云摧毁,物质的东西易被岁月之尘掩埋,但从后车村尚存的这些造型典雅的古建筑中,仍然可以依稀感受这里曾经的繁华与气派,而我更被这里的历史底蕴深深吸引——那些斑驳的砖墙、古朴的门楼和褪色的雕花,每一处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我在村里逛时,也听说了这里的红色故事。村民跟我说,1933年1月,中国工农红军在黄狮渡大捷后,红三军团在彭德怀等率领下,进驻后车村休整,军团指挥部就设在何氏宗祠。当年,村里热闹得很,红旗随处飘扬,村人踊跃报名参加红军。而早在1929年,后车就成立了党小组,传播革命的火种。村里有多位革命烈士,他们的名字永远镌刻在后车村的史册上,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砥砺前行。
“窍通地脉三千丈,泽及云礽五百年”,这是何自学的诗句。我想,诗句中所说的“地脉”,既是村前蜿蜒的小河,更是后车何氏流淌于血脉之中的历史传承与悠长文脉。尽管后车村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在岁月一轮轮的沉淀中,低调了许多,也清静了许多,却依旧是古韵含香的。
还听村人说:后车村的“车”字,其实应该如中国象棋里的车一样读“jū”。莫非后车村也有纵横四方之势?
我回到五桥的桥头,依依不舍地回望后车村。六角亭和廊棚下的老人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位聊得正欢,他们的笑声混着流水声飘过来,让人觉得温温润润的。
古朴的建筑、巷弄里的老物件、厚重的历史、红色的记忆和淳朴的人情,让我的这段行程少了匆匆赶路的浮躁,多了满心的收获。
转身离去,这座藏着千年文脉的古村已深深印在心底,让我至今记得这里的山水是那样的清秀,这里的烟火是多么地温暖,更记得后车村藏在岁月深处的风骨与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