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春城没有春天(散文) ——只在记忆中回去的春天
春城是没有春天的,因为一直待在春天里,便不觉得那是春了,但如果要写春城,就不得不写春天了。
春天,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美好的。可是啊,春城的春天,却来得特别轻,去得也特别静,就像北京一场午夜飘落的小雪,当你发现的时候,留下的只剩墙角里一块不起眼的白;像身旁忽悠而过的美女,还没看清她侧脸的美,连背影也渐行渐远。
北京,当然也是有春天的,可北京的春天,来得猛烈,去得仓促,天色灰蒙蒙的,并且时常裹挟着大风与黄沙,再来一场倒春寒,加之停了暖气,便觉得冬天还未过去。漫天的杨絮柳絮,不似大雪,胜似大雪,当柳絮散尽,四月还没过完,夏天便已经近了,春衣还没来得及上身,便已换上了夏装。
不逢春城之春,已经十五年了。在北京,每每一到春天,总想去玉渊潭走一走,我知道我想去的不是玉渊潭,想看的也不是那里的樱花,而是徜徉在樱花树下寻找春城的影子:想在金殿拾级而上听那古茶花翻阅历史的卷轴、想漫步在圆通北路看圆通山上飘落的樱花粉、想徜徉在教场路沐浴蓝花楹的浪漫紫、想骑行在广福路穿越三角梅的烈焰红;有时也想在海埂大坝上信步而行迷恋红嘴鸥在重返与告别之间的犹疑。
迎春,是要趁早的,若你愿意走远一点,到了金殿,也是能感受到春的。春城知春,自山茶花始,古有诗云“山茶花开春未归,春归正是花盛时”。云南山茶花,是昆明的市花,也是云南八大名花(山茶、玉兰、百合、杜鹃花、报春、兰花、绿绒篙、龙胆系)之首。
到了金殿,就不得不看山茶花,穿过太和宫,在厚重的青铜色古殿里,一眼就能望见满树繁花,几百朵山茶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形如彩蝶展翅,故名“蝶翅”。满树的山茶花,看似少女的娇艳,实则这是一株四百多岁的山茶树。当百花盛开,她仿佛穿越大明的烟火,独醒在这盛世。走近了看,一朵朵花,像挂在宫墙上的红灯笼;花瓣厚如宫女的手绢,一层层裹着金色的花蕊,阳光洒在这花蕊上,灿若朝霞,光照殿宇,因此她又被唤作“殿前红”。
在市区,若不是圆通山上那一簇簇、一团团摇曳的樱花粉,你都联想不起来春已然来了。你若是去昆明看樱花,一定要去看圆通山的樱花。圆通山的樱花不似玉渊潭的樱花主要品种都是日本樱,而是地地道道的云南樱(云南樱花又名苦樱桃、篙樱桃、云南欧李、红花高盆樱桃,是由原生腾冲、龙陵一带的苦樱桃演变而来的重瓣品种)。只有站在圆通山的花海里,你才能明白这樱花为何被称作云南樱。它不是日本樱那种圣洁、雅淡却吹弹可破的美;它的美中带着热烈、带着一份坚韧的高原红,像是彝家姑娘绣在襟前的火焰纹。那七到九片花瓣形成伞状的花序,显得恰到好处,不似多数日本樱只有五片花瓣显得单一,也不似关山樱和松山樱几十片花边显得拥挤。
云南樱,花开得早,开得长。当你还在叹息同园的日本樱“樱吹雪”的短暂绚烂时,云南樱已由粉红色变身了绯红,像卷起来层层叠叠的绸缎。那一簇簇、一团团像是燃在空中的,被七彩云南的日光一照,像是要从花蕊里崩出火星来。
还有春雨呢,在昆明,春雨是极少的,但就像时而闹脾气的孩子,也会下那么一两场。
昆明的春雨,似一场温柔的洗礼,飘散在空中几乎看不见雨滴,不疾不徐的下着,一下就下一整天。但在昆明,最怕的也是春雨,除了一雨成冬的寒冷,一场春雨之后,遍地的花瓣,总让人心生伤感。
几场春雨之后,早已不见樱花的姣影。教场路上升腾起蓝花楹的紫雾,一路流淌到盘龙江畔。初识蓝花楹是惊叹的,原以为代表紫色浪漫的只有薰衣草。蓝花楹的紫,不似薰衣草的娇羞含蓄,这紫色有着牵牛花的张扬,有着红玫瑰的热烈,也有紫罗兰的优雅,即便凋落,也不是随风飘荡,而是打着旋儿落到地上,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花形。
这梦幻的紫蓝仿佛要把春城的春绽放殆尽。乘一辆双层观光大巴,穿梭在这一片温柔的紫色梦幻里,任花瓣拂过额头,抬头望去,阳光穿过紫绿交错的枝叶,洒在脸上,风轻轻吹过,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浪漫的气息。亦或放慢脚步,挽着爱人的臂弯,走在蓝花楹下,徐徐而行,一遍又一遍的往返,呼吸春天最后的温情。
红嘴鸥之于昆明,就像信鸽之于北平,也算得上是昆明一道特别的风景。昆明是没有海的,独特的高原地形,加之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造就了花枝不断四时春的春城。每年10月,昆明就会迎来一群远道而来的朋友——西伯利亚红嘴鸥。这群白色精灵从贝加尔湖、蒙古国乌布苏湖启程,飞越4000多公里,历史35-50天,抵达昆明。红嘴鸥选择昆明过冬已经四十年了,像是一场未曾言明的约定,在翠湖边、在滇池畔、在大观楼的琉璃瓦上,总能找到它们的身影。昆明的红嘴鸥不似东部沿海的海鸥形单影只,胆小怕人,它们总是成群的飞舞,叼走你手里的食物,甚至停留在你的肩上休憩。最有趣的要数滇池海埂大坝上的红嘴鸥,面对游客,就像到点打卡的NPC,每当夕阳慢慢躲到西山后面,成群的海鸥也就瞬间遁去了,而此时的滇池,仿佛也失去了灵性,变成了一汪死水。
春天赏鸥,总是带着一丝伤感的,犹如一场面对故友的告别,飞来飞去的海鸥像在诉说着重返与告别的犹疑。到了4月,当最后一批海鸥返程,就只能期待半年后的再一次相聚。
春城是没有春天的,因为有一种紫叫做“云南紫”,它的花期最长可达10个月。昆明的三角梅,是春姑娘在昆明街头打翻的调色盘,它爬上街角青色的老墙从屋檐垂落,从楼上白色的阳台倾斜而下,形成一道玫红色的瀑布,它攀上路边的铁栅栏,用温情点缀城市的冰冷。
三角梅的花瓣,看似像牵牛花的花瓣一样娇嫩,但其实那只是苞片,真正的花朵细小如米粒,藏在苞片里。正是这愚人的智慧,让它养成了耐旱的特性,在干暖的昆明拥有极长的花期,不知疲倦的开着,开得不管不顾,开得肆无忌惮,把昆明的春秋都点缀得热烈奔放,用最浓烈的色彩,告诉每一位路人,这就是昆明,一个活在春天里的城市。
这便是春城的春天,十五年,我只在回忆中去过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