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在燕郊(散文)
北京很大,我们跑去燕郊住宿。也好,一晚的缘分,更让我想看看燕郊的城镇本色。有人说,要读懂“北漂”,先要去燕郊。我必须先读懂燕郊啊,不然,感觉就像漠视了一个诗的题目。
一
一座城市最为显著的特点就是人群的聚集。而一座城市能让人摩肩接踵,趋之若鹜,甘愿受苦受累也在所不惜,大概也只有首都北京了。凌晨时分,人潮涌动如潮汛一般,向天安门广场涌来,仿佛那千万条河流最终要流向海洋一样。这里是祖国的心脏,能让人心情澎湃,为之心跳加速的时刻,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鲜艳的五星红旗也同时升起。为了看到这庄严的时刻,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变成承载汹涌河水的河床。
人群聚集最大的问题也随之衍生而来。北京怎么能容纳下这么多的人吗?吃饭问题还尚可解决,住宿问题就很困难了。于是,北京周边的许多城镇,便各自分担起重量,成为人群分散开去的最好地点。我们被分配到一个叫做燕郊的小镇,距离北京有四十多公里,听导游说,我们能分流到那里,都是旅游局的安排,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燕郊镇,隶属于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因位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燕国城郊而得名。离开北京城已经天色将晚,一路青青的翠绿,掩映住高楼大厦的同时,灰暗的色调也一同到来,让人越来越看得不那么的清晰,不那么真切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绿化树也在悄然变换了品种,从高大粗壮到低矮浑圆,土地上植被的变换是最切合实际的。这些树,让我看得真切,是还挂着果子的果树,它们也是为了一个目标,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里。枝叶并不繁茂,但数量众多,一株紧挨着一株,密密麻麻,像是手拉着手,晃动着身形,叶子欢快地抖动,天真烂漫的模样,如同扬起一张张憨憨的笑脸。
天将完全黑下来时,我们的车也停下来。这是到地方了吗?向外瞅瞅,怎么还是一片片的树木?没有大片的楼房,没有杂而乱的各种设施,没有晃动的人群。我们是在小镇的边缘?
虽然心里狐疑,还是要下车,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与我们同往一个方向,我们停下来,他们依旧油门踩到底地一往直前。我们下榻的旅馆就在不远,旁边有个修车场,一辆大货车停在那里,卸轮胎的声音在此起彼伏间爆响着。跑得快,弊端也自然产生。从修理工身边经过,看到了灯光下一张满是汗渍与专注的脸。刚刚打发了一辆车,便又有一辆车靠过来。他们的生意一单接着一单,生意好得出奇,似乎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修车归修车,跑路归跑路,这些似乎不相悖。缩短两点之间的距离,只能用速度来解释所有,我们与他们车上的货物没有什么两样,被运来运去,不达到目的,是不会停下的。
旅馆里的设施很一般,冲澡的水流很小,马桶的下水也没有抽劲,这些似乎都需要克服一下。大概是为了节约用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旅馆就在路边,一辆辆的大货车呼啸而过,还有卸轮胎的爆破音似乎更大些,并且在突然间冲击耳膜,让人的神经骤然收紧。躺在床上,旅途的苦累已经让人有些不堪,还要忍受突如其来的声音袭扰,实在是让人无语了。想起去找导游投诉,细想想,这些与他有多大的关系?他也不过是一个领队而已。也许他会向上面去反映这些情况,至少,今天是不可能解决的,还不如少些不必要的烦恼,省些气力用在休息上面吧。声音吵,说明没有困急眼,心无旁骛地睡去,任何声音都不会干扰到。
繁华好,也不好,突然觉得需要安静的地方,就像吃着大饽饽,还想着这个大饽饽里面应该有点甜,人的要求不断提高,没有错。我要坦然接受繁华的一切。
还别不信,睡觉也需要个心态,坦然面对一切,便什么都如浮云一样轻飘而去。这么想来,心里便坦荡荡起来。那些声音也慢慢地变得不那么尖锐了,转化成一种柔和的顺滑的音律,安抚着神经松弛下来,很快进入到梦乡之中。
二
天明,我们要忙着为自己准备些吃食。早餐是导游给发放的,一块面包一小盒牛奶,填进一个孩伢的肚子都不会饱,何况我们这些成年人。
出门便看见一个超市。只有这一家,我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购物,大大的方便袋,无非装些泡面和火腿肠一类的食品。有一位大姐很自信地对我说:“再向前走出两条街去,一定是个繁华地界,说不定,那里有咱们要买的东西。”
还没等我回应,坐在收银柜台前的超市老板先说话了。“再往前走五条街,也不会繁华的。”这是他是卖货的说法,能理解。
我们一下子沉默了。这些天都要在这里住下去,确实需要一些日用品。虽然没有货比三家的想法,却真的想有更大些的商场,里面有丰富一些的选择。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模样的中年男人,寸头方脸,半截袖衬衫,敞开了怀,袒胸露腹。我感觉就像走进一座寺庙,哪有不烧香!
他的话,让我们按住想离开的冲动,心平气和在这里选购。泡面就那么两种,火腿肠也少得可怜,爱买不买,爱吃不吃,过这个村还没这个店了。有游客特意去问导游,距离燕郊镇还有多远?回答是四五里路,这里是燕郊镇的郊区。好不容易来趟北京,谁知竟然还住在北京郊区的郊区,让人不能不一声叹息。看在每天都能去看北京的份儿上,只能慢慢地适应这样的环境,适应这样的脸色,就像一个人看天上流过的云彩,最终也会变成其中的一朵。不过也没有什么悲伤可言,对于某个超市来说,无论它能在这里开一天或一百年,你也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天不亮我们离开这里,天黑后我们又回到这里。午餐是在北京城里吃,晚餐只有自己解决。我们回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在这里找一个餐馆。楼下有一个火锅店,店面挺有排场,里面的布置也有档次,让人在门口瞅一瞅却又缩回来。不由地,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别处。过马路,那边有一排门市房,应该有餐馆吧!
马路上的大货车太多了,呼呼隆隆,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人心惊胆战。大家挤成一团,左顾右盼,一溜小跑地通过。还不错,真有一家小餐馆。这是一个夫妻档的餐馆,天黑了,还没有接到一单生意,我们这一大群人,呼啦涌进来,立刻让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哪!差不多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挨个桌子走动着,把每个人的需要往本子上记着。
出菜很快,只是第一份点餐的,却没有后面点餐的快,不由地嘴上有埋怨。老板娘这样解释:“你点的包子没有现成的,正在笼屉里蒸着呢,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只能等,别人点的小菜两分钟就能扒拉出来,就给他们先来了。”
是这样啊!大家安静下来。我们这个团体里有一对老夫妻,丈夫要比我大几岁,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老伴却不见踪影。我忙问问,他说老伴的腿脚不利索,动作慢,上下楼也不方便,就在旅馆里吃面包对付一口,怎么让来都不来。他的包子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咬一口直流油。他忙打电话给老伴,让她来吃。
“你这辈子就在楼上不下来了呗?咋这么艮呢?好不容易出回门,该走的都走走,说你的腿瘸,我看是你的心瘸!麻溜地,快来!”他的声音很大,以训斥的口气命令着。
他看我关注的样子,忙笑笑。“她来了,我得去接她过马路。”
看他很凶的样子,却有暖心的一面。很快,老伴给接来,就坐在我的对面,很木讷的样子,吃什么都要由丈夫送到手里。吃饭也很慢,一个包子丈夫三两口便下肚,她却慢吞吞要吃上三两分钟。丈夫很耐心,去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放到她的面前。她伸手去端,却被责怪到。
“就不能等一会儿?凉一凉再喝?性子咋那么急呢?”
她很顺从地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吃着包子。这张有些苍白的脸,在告诉我什么,不用问就明白。能来一趟北京是所有中国人的梦想,想不出还有多少人没有来过北京,我能感受到这位男人的苦心,老伴的身体不好,能带她了一个心愿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暖暖的。
三
旅馆被无限的绿色植被包围着。一天早上,我想去散步。马路上不宜去,车多不说,就满满的汽车尾气便让人受不了。出门一拐弯便是一条通向树林的道路,虽然路边有乱草遮护,却有两条清晰的车辙印,曲曲弯弯地通向树林的深处。
树木都是杨树,胳膊粗细的小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比身高。这些树木是种植的曾经的田地里的,应该是绿化树,这里也就是大苗基地。这些树是在等一个好的价钱,一旦成交,便会尽数挖走,移往该去绿化的地方。不种植庄稼,改种绿化树苗,效益一定不错。我想起一路看到的城市绿化,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这些便是导致头脑里的思维进一步改变重要原因,而且这样的改变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苗木越是粗壮,价钱也越高。
此时,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树干笔直,一眼便能看见很远的尽头,是更加深远的绿色。走着走着,仿佛走回了家乡的林子里,没有生疏感,也没有寂寞的心情,所传递来的是来自大地与天空的双重的温情与甘美。
树林深处有一处场院,里面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一堆一堆的,好像是刚刚收回来,随便卸在那里,还没有摊开。场院边有一个帆布棚子,里面有个男人,正捧着一个小盆,一边喝汤,一边往嘴里划拉着面条。
我走来,他并不理会,忙着扒拉完最后一口,一边嚼着,一边抓起一件衣服,三两步便跳上拖拉机,轰隆一声开走了。有农人在,估计他所居住的家也不远。我四下望望,什么都没有看见。估计是在绿树的那一边,我是看不到了。收获的季节到了,尽管看不见农田,然而,那丰收的景象依旧在眼前闪耀着在绿树的那边,在不远的前方。阳光出来了,玉米堆呈现出金黄色的光亮,正是希望田野里的反光。尽管看不见村庄,看不见房舍,看不见人影,这些玉米的存在,却让我感受到村庄的人气和暖意。这金色的光焰,在映照着古老的家园,引领着一代代的大地之子走向遥远的未来。
天光大亮,第一天这么晚出发,之所以这么晚,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景点都走遍了,要踏上归途。在车上,我们这些因共同目标走到一起的人们,已经在互相道别。那一对老夫妻,就在我的前排座位上,尽管我们还不知道各自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却有说不完的话语。当然,这些话语有许多都是客套话,说过就会忘记了,不见得会记住什么。就像窗外的这些过往景观,有多少能记到心里,是说不清的。
告别的某些意义有时也是空洞和随意的,真的要在意了,才会恢复既往的重量与庄严。此时这些陌生,却让人觉得那么深情,那么熟悉,不由自主地把思绪引向圣洁的抒情境界。
北京,是被生活的烟火气包裹着的,燕郊,给了我不一样的感受,一种不加修饰的美,包括那些在燕郊谋生的人,如果就是要看一个精致的小镇,那就不是生活了。我突然有一个感觉——游北京,先逛燕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