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银杏树下的偶遇(小说)
一
刘浪的老家叫槐树底下,从刘浪记事开始,就没有见过什么槐树,但老一辈人经常告诫他,说咱们的老祖先就住在四川大槐树下,后来因为逃难,在这里落户。这仅仅是一个传说,是否具有真实性,无法考证。姑且就相信这种说法,老家的名字就是一种记忆或者一份愿景,有着深深的寻根意义。不过,刘浪家的房屋旁边,倒是长了两棵直径在三十公分左右的银杏树。刘浪总有一种想法,这两棵银杏树是双胞胎,从一桩腐朽的木桩上成长而起。两树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十公分,一位成年人侧身可以勉强通过。树桩的年轮可以记忆过往,足以证实在很久以前,这里就居住过人,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在槐树底下,这个富有思念意义的地方就只有刘浪一家人。而刘浪家也是从外地落户到这里的。往上数三辈,就找不到源了。
刘浪总觉得自己在银杏树下住,一定会遇到好事。这简直就是玄学,说不清的。不过,每天都有人来看树,也算是旅游吧,多是拍照,刘浪于是有了想法,是否可以收费,拍照交几块钱,他就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平时如果打扫一下卫生,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打算,说不定有什么艳遇,如果收费,就把艳遇收走了……
槐树底下到山脚下,有一道竖着的梁,梁上是弯绕的土地,在耕地种庄稼的时候,发现许多古墓,据当地有关部门考证,大多为明清时代,那时疯行盗古墓,所以可见的古墓早就空空如也。但有了这些古墓,以及刘浪上学的路上,会发现留存的几处古采洞,这是古人采集朱砂的痕迹。现在,他觉得这里是宝地,最好能够从古人的缝隙里找到一点希望。
自从2008年搬家以后,刘浪去老家的时候就少的多了。二十年前自己修的那条可以通三轮车的路,如今已经荒草萋萋,路的模样在渐行渐远。两旁杂七杂八的树木林立,俨然在向着原始森林过渡。每年的清明之前(农村有句俗语:有儿有女早上坟,无儿无女等清明)、十月一、腊月三十这些日子,拿着香纸去祖宗的坟茔上祭拜。尤其是那个地方,还躺着母亲的孤坟,那是血浓于水的撕扯,牵动着“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思。那是肚脐在剪刀下骨肉分离的开始,也是骨肉分离的终结。
这两棵银杏,就长在山墙外,与山墙隔着三米的一条小路。这是一个三岔口,一条路通院子,一条路通往田地,一条路通往水泉。银杏树就站在这里瞭望,也在凝视岁月的往来和行人的过往,以及田野、田地里青了又黄黄了再青的庄稼、草木。刘浪就是在这一对银杏树的成长中长成一只敏捷的猴子,逃避了许多次屁股上响亮的巴掌声。
是大集体,以生产队为单位,人们就散居在每一座山梁的凹槽中。刘浪这里,一座山上住着七八户人家,五六十口人,将近二百亩薄田,其中平展展的不到三十亩,都在山上。刘浪家四周的土地,都是坡地,泥土里夹杂着些许石头。只要天晴,山上的人们就会下来,摸着东方麻麻的天色,沿着刘浪家屋后的那条山路,左一弯曲右一弯曲,就弯到刘浪家院子。尤其在刘浪还没有上学的时候,只要听到屋子上面的女人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叽叽咕咕的,刘浪和哥哥一跟头从炕上爬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往外跑,出门右转,再右转,就到了山墙处的银杏树那。一人一棵,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去,站在密麻麻的树叶里,等到她们快到树下时,一晚上准备好的“热茶”就从树缝里倒下来。
这就是一种报复,那是对他们打刘浪屁屁的报复。
此刻,刘浪就站在树枝上,站在绿叶里,活泼为一只鸟。
“咸不咸啊?”
刘浪会在树叶中喊着,他们望尘莫及,在地上手舞足蹈,对着树上指指点点,“这两兔崽子还灵巧了。”然后哈哈大笑地走了。
二
刘浪十年前工作的地方,有一个被中国林学院授予“中国最美银杏村落”称号的田河村,散落着153棵千年以上的古树,其中最大的树龄达到3500年。每年,刘浪都会经过许多次,从银杏树的春季发芽吐绿,到金秋十月的叶片蹁跹,舞出黄蝴蝶优美的曲线。每年这个季节,游人络绎不绝,口音众多。刘浪很动心,如果自己家乡也有这些树木……不过,那需要多少年才能发展成枝叶繁茂的树林。他只能想想而已。
老家的那两棵银杏树,没有人判别过它的树龄。但和田河的千年银杏树相比,肯定年轻多了。树干呈深灰色,树皮紧致,并没有龟裂的开口,以斑驳记录年轮。
三十年前,刘浪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第三年。二十四岁的刘浪血气方刚,浑身充满力量。唯独自己家世贫穷,在读书期间债台高筑,截止目前,还有信用社五年前的贷款还未还清。那个年月,刚参加工作的人,每月就拿一百元左右的薪资,除却生活等各项开销,每月接济完家用,用来还债的钱不过三十元。对于体面的衣服,刘浪就从没有奢望过。只想着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按时拿到工资,攒下一百多元,早点还清最后的账务。
俗话说得好:无债一身轻嘛。
在他毕业的那年,他的哥哥成家了。在农村,那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孩子们成家一个,就另立门户,他的哥哥也不例外。
这个夏季充满了热浪,生命在涌动。漫山遍野的青草在疯长,每一枚树叶在厚实,每一粒果子在走向成熟。小麦已经收割,玉米正在长高,那一树树红缨在晨幕里迎着朝霞,红艳艳的好看极了,仿佛小人书里一根根握紧的红缨枪。
夏日的阳光总是来得很早,不到七点,院子里就红彤彤的一片。临走时,母亲叮咛,把牛圈里竹棚上剩下的黄豆叶,倒在院子里晾晒一番。
干完这些,感觉天气还不是那么热,就背着背篓去打猪草。
三
不到十点,一背篓猪草就倒进了偏厦房。
刘浪在灶房里舀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地一顿猛灌,感觉舒服多了。于是蹲在偏厦房里,手握菜刀,把采摘回来的猪草砍碎,堆成一个小堆,等到喂猪的时候抓起一些,扔进猪槽里,搅拌上半碗麦麸。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手腕的电子表,已经十点多了。
电子表是刘浪目前最奢华的物品了。
时间尚早,刘浪无所事事,就躺在炕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人吗?”刘浪被一阵呼唤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这声音特别好听,脆脆的,又显得十分柔和。
声音是从银杏树下发出的。
“来了。”刘浪一边小跑一边应和着。
古老的树桩上坐着一位姑娘,身穿一件米黄色的碎花裙,脸蛋白皙洁净,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眉毛像月牙儿罩在眼睛上方。脖颈细长,五官秀丽,就这一张脸,足以让人沦陷。
刘浪痴痴地看着这女孩,竟然忘了打招呼。
“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啊。”女孩单刀直入。
“是是是,请问……”窘迫极了的刘浪有点语无伦次,心像零乱的荒草。
女孩站了起来,一米六的个头,双肩盈盈翘起,十分的清丽端庄,眼眸洁净如水,不掺杂一丝异色。
“请问……”刘浪不知道该怎么搭理。
“口渴了,能赏一碗水喝吗?”
“可以可以,请跟我来。”
就这样,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近一个小时。刘浪知道这女孩叫张梅,是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姑娘,父母有着自家的店铺,生意做得挺好的。这次是听说刘浪所住的地方,有一处有燕子石的地方,来打探消息,她想寻找一点商机。
燕子石,学名三叶虫化石,因其化石虫体型如飞燕,故名燕子石。石上三叶虫的形体清晰,状如春燕穿柳,浮雕般凝于岩板层面,具有色泽古雅,姿质温润,纹彩特异,富有天趣的特点。燕子石可精工制作成砚台、镇纸、笔架、印泥盒等文房诸宝,以及屏风、花瓶、扇面等工艺装饰品,燕子石工艺品可作为办公摆设,家居装饰,纪念品,收藏品以及满足于商界等社会各界的交际需求。因其造型古朴大方,格调清新高雅,人们称其为“难得的天然艺术珍品”,深得一些书法、艺术、商界、知识界等高品味人士所赏识,成为人们馈赠亲友的佳品。当然,刘浪并不懂得这些,但脑海中依然闪现出一个地方,有一种石头中有着白色的花斑,形似燕子飞翔。
于是,刘浪就做了张梅免费的导游。心想,有钱人的兴趣就是奇怪。
不过,刘浪也想跟着看个门道,或许他看一看成为石头的采挖人,然后交给这个张梅。如果干一段时间,能和张梅“青梅竹马”……他想歪了,这交“萍水相逢”,怎么可能发展呢?
四
金秋十月,被誉为“中国最美银杏村落”称号的田河村,迎来了几位陌生的朋友。
阳光从洁净的苍穹泄下来,透过零零总总的银杏树枝,在地面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光影错落有致,形状各不相同,正好有力地解释了“天下没有一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和“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这样的哲学问题。
刘浪走在这群人的最后,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
“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这么多的银杏树。”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老者自言自语,显得十分的开心和兴奋。
他是这群人的核心,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这群人在这些银杏树下叽叽喳喳,活脱脱一只只活泼飞翔的小鸟。
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树叶在风中狂舞,活脱脱一道道黄叶飘飞的墙,仰或说是浪更加恰切。风携带着黄叶,黄叶携带着人群,一派叶在人群舞,人在叶中游的盛世奇观。那一枚枚飘飞的黄叶就是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就是一只只世间孤品。银杏叶随着风的起势在空中忽高忽低,画着不规则的弧线,人的视野随着树叶的飘落弧线一高一低,左转右转。
脚下的树叶在厚积薄发,人群在交头接耳,空间蝴蝶乱舞,舞出盛世太平。
一群人沿着乡间小路,一步步来到一株四人合抱也抱不住的古树前,看着虬枝盘绕,树冠向着四方延伸的圆,驻足仰望是此刻的唯一。
刘浪忽然发现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盯着人群,仔细一看,那不就是几个月前为其当过导游的张梅嘛。当他们处于近距离的时候,刘浪发现张梅的眼睛笑了。
“好巧啊,你怎么来这儿。”
“我是陪同领导们来的。”
几句寒暄,又各自回归自然。
刘浪依然就那么默默地跟着,不疾不徐,不舒不缓,手中紧紧地握着那只手提包,站在不远处。
刘浪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他随从而来的这群人,竟然有张梅认识的人,而且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话。偶尔,他发现张梅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瞅一眼。这让他十分感动。
张梅今天穿着短装牛仔衣,十分高挑,配上紧身的牛仔裤,青春靓丽瞬间的跃出来,得刘浪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刘浪甩了甩头,甩去不切实际的想法。
刘浪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烧,便背过身去,避过尴尬。刘浪觉得,张梅这是有意借机来看他,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
五
又是一个周末,也是一个春天的开始,刘浪回到自己的老家。老家的春天是温馨的,满山遍野的草芽悄悄从泥土里钻出来,到处绿油油。大多数树木都偷偷露出新叶,泛着嫩黄,一派生机盎然。在刘浪家的房前屋后,开满野花,白的似雪,粉的如霞,红的似火。一树树,一堆堆,一片片。那些桃梨杏在这个春天赶趟儿似得,你追我赶,生怕自己的美丽迟到。就连那天生叶片出生的比较晚的银杏树,也正在吐着新叶。像一枚枚铜钱,挤满树枝。
这是一个忙碌的开始,刘浪帮着父母在田地里种庄稼。在春季,农民必须卡着这时间节点,把一粒粒玉米种子潜藏在土壤里,等待这个秋日,一背篓一背篓地背回家,背回一年的收入。
太阳已经高了许多,眼睛已经无法目测其高度。
“几点了?”母亲问。
“快十一点了。”
“你回去做饭去。”刘浪犟不过母亲,只好回家做饭。
刚一会来,远远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坐在院子里木凳上。来人看见刘浪回来,笑盈盈地起身。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刘浪无言以对,只能回报一个微笑。
他们一边寒暄,刘浪一边洗手,做做饭的准备。
不几分钟,张梅就走了:“拜拜了。”
刘浪没有去相送,只是默默地看了看远去的背影。张梅这次依然穿着短装牛仔衣牛仔裤,只是这次的头发随意的扎了一个马尾巴,尽显其干练。
刘浪收回眼光,继续做饭。
农村人的一日三餐比较简单,白萝卜丝丝混着一点白菜丝,拌个凉菜,在拌点浆水拌汤,在火炉里烤几个玉米面与小麦面混合的馒头,将就着吃饱肚子。
吃完饭,父亲吃喝了几口茶,又和母亲下田了。
大山里的春天有点怪,说起雾就起雾。一起雾就会淅淅沥沥。刘浪的父母是在赶趟儿,赶时间,生怕耽搁了农时。
刘浪收拾碗筷,洗锅擦灶台,干完这些,顺势歇会。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件出现在视野里。自己家正屋的方桌上躺着一个东西,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是一部手机,一部男士用的“诺基亚”。
刘浪什么也没想,抓起手机,飞奔出去。只可惜,路的尽头已经见不到自己想见到的身影。
六
“哈喽,你猜我是谁?”
对面传来一句调皮的问候。不用猜,一定是张梅。
“怎么联系你,我说的是地址,你把手机丢我家了,明天我去上班,要经过县城,我抽时间给你送来。”
“没事,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工作,我去找你。”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会,没办法,只好告诉对方自己的工作单位。
这个夜晚,刘浪想了许多,但一切都被自己否认了。
周末已过,回到单位的第二天。
“刘浪,有人找你。”
大门口站着一位女孩,大包小包的,正是张梅。
经过三言两语,刘浪带着张梅走进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紧紧地关上了。还没等刘浪开口,一枚红红苹果就塞进刘浪的嘴里。
其实,在此刻,比苹果还红的是刘浪与张梅的脸。
“我们有关系吗?”刘浪感觉这等好事来得突然而猛烈。
“怎么没有关系!”张梅很俏皮,“我就是喜欢你家门前那两棵孪生的银杏树……”
刘浪第一次懂得了这样的表达,意味这什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张梅向来疯疯癫癫的,但她很有度,“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刘浪被张梅弄糊涂了。难得糊涂嘛,此时他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觉得心速只适合享受了。
“不过,先看好那片银杏树林,当然,还有你家门口的孪生银杏树……”张梅似乎早有“预谋”。
刘浪愣住了,张梅来打银杏树的主意?反正也搬不走,随便她了。
“浪子,你傻啊,我是想,”张梅想把话挑明,还是有所顾忌,“想在这搞一个‘牛郎织女’……”
“你拿这穷山僻壤当银河啊!”刘浪跟上了张梅开玩笑的节奏了,“我们俩?”
“嗯,可以想得美!”张梅其实很淡定,早有想法,“开一个旅游公司,就交‘牛郎织女’什么的……”
“鹊桥会?”刘浪已经想入非非了,就胡乱接茬了。
“你想吗,刘浪?”张梅试探着。
原创于2025年1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