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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宁静】小站(散文)


作者:汾阳王裔 秀才,2029.9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70发表时间:2025-12-27 10:25:09

从高空向下俯瞰,浙赣线犹如一条巨粗无比的绿色藤蔓,自北向南磅礴而来,藤蔓每隔数十里就结着一枚果子,这些大小不一的果子,就是火车站。
   我家附近也结着一枚果子,这枚果子叫外陈,虽小倒也五脏俱全。候车室是一栋土黄色的小砖楼,座西朝东,前有门台向外延伸,两扇玻璃木门,进门就是候车室,室內空阔,摆着十几张长条凳供旅客休息,水磨石地面被鞋底蹭出镜面。圆弧形的售票窗狭小深幽,高个子来买票,必须弯腰低头。窗口上方挂着列车时刻表。天棚吊着顶,批着白灰,大约漏水,水渍洇出许多蚯蚓似的线条,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打底的木格方条。窗子窄而高,看得到楼外的滴水线。楼顶砌出几个三角形的透气孔,装着百叶窗,这种建筑式样本地很少见,多少带点儿哥特式,这大概是苏联人的遗存吧?
   站台两端各立一块水泥站名牌,南去是牌头,北去是诸暨,黑漆描出。站台不长,十五节车厢刚好填满,编组多一节,上下车就要跳路基。候车室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梧桐生长速度极快,树皮跟不上节奏,撑裂枯死,内中又长出新皮,新老交错,看上去斑驳陆离;八角形的繁叶下挂着许多毛茸茸的圆果实,风中荡着秋千,树已参天,浓影匝地,给车站带来些许清凉。
   候车室对面是副站台,相隔五条轨道,台基高于正站台。北侧耸立着一座雕楼样的建筑,旁边是黄沙堆,又黄又高又尖,状若金字堆,这黄沙大都出自浦阳江,沙质清楚,含泥量少,是上等的建筑材料。站台中间堆着工厂的产品或原料,苫被成丘。南侧是一排仓库,大铁门不装合页,上下有轨道,年长日久,轴承生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吱扭扭的惨叫声,好似不小心踩到了小狗的尾巴。
   大门上用红漆写着:仓库重地,严禁烟火。
   仓库过去是收购生猪的地方,建筑低矮,场地宽畅,一看就知道是天蓬元帅生活区域,环境肮脏,遗矢遍地,而且猪脾气还很坏,“哟咿咿”吼叫声此起彼落。生猪积够一定数量,会用一节木格栅的车皮送去香港。听说香港人喜欢吃瘦肉,很是奇怪!当然瘦肉也好吃,但味道远不如一咬一口油的肥肉,香港人不会吃。
   猪场背后是制砖厂,二条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一天到晚浓烟滚滚,其中一条排烟口还长着一棵小树,远远看去如一支巨大的毛笔,写着谁也不认识的字,蓝天白云便很生气,边写边抹,天地雾蒙蒙一片。
   砖瓦厂北侧,车站东是职工宿舍,全是小平房,鸽子笼似的,梅雨季节易遭水患。宿舍外是稻田,居中一口淡塘,水面极宽而无所种植。塘边挑着许多块青石板,是工人洗澡汰衣服的地方。不远处即是我念书的学校——外陈中学。
   我是走读生,早出晚归,每日要经过车站仓库两次。看仓库的名叫陈志远,绰号日本佬,我们这里叫日本佬的人很多,凡是个子矮而健壮的,脾气不好的都可贴上这个标签。被叫的会很愤怒,但时间一长,习惯成了自然,也就默认,至多瞪一眼或者呔一声。车站有两日本佬,为免混淆,分别有前缀,个子略高一点的叫扳道柄日本佬,更矮一点的叫土豆日本佬。
   土豆日本佬似乎没有脖子,肩上扛着梯形脑袋,下颌骨特别发达,夸张外凸,手和腿上都是肌肉,一块一块凸起,举手动足间,肌肉便灼灼活动。他常年戴着一顶帆布披风帽,工作时外扣安全帽,披着灰色的——夏天单,冬天棉的大衣,走起路来一阵风,看不见腿,明确在滚动,叫他土豆日本佬,确属大师画漫画,精准找到了特点。
   日本佬的力气很大,他除了看仓库,还要装货卸货。那时候还没有装载机,多用人力,一百斤的麻包,他夹起就跑。二百斤的油桶一人搬不动,要抬,两个人一条杠子,杠子有碗口粗,专用的铁钩子抓死油桶边沿,蹲出马步,手扶膝盖向上一顶,叫声嘿哟,油桶就起来啦!杠子深陷进肩膀,前者一手搭杠,一手扶桶,身子大幅后倾;后者也是一手搭杠,一手抓铁钩,身子前倾,脑袋几乎埋在杠子底下,三者几乎融为一体,踏着颤巍巍的挑板;厚重的挑板几乎弯成一张弓,稳稳抬下来。边走边打号子,号子随抬的东西而有所不同,但起始的“嘿哟嘿哟”亘古不变,然后自由发挥,抬轻物喊:好兄弟,一起走哟!走路稳哟!加把劲哟!号子声节奏分明,气势逼人。
   抬重物喊:嘿哟,好大一只……这就少儿不宜矣,不说也罢。
   装卸工大约四、五人,只有日本佬是正式职工,其他人是附近村民,有事则来,无事退朝。他闲时就在仓库门口,摆一张脏的看不出本色的小方桌,凳子是一段圆木头直立,上垫麻袋包,坐着喝茶或者喝酒。他泡茶的白色搪瓷杯极大,能灌大半壶开水,褐色的茶垢几乎积满内壁,杯子外印着几个红字:先进生产工作者,居中大大的一个奖字,夺人眼球。
   日本佬干完活,提起杯喝茶,脸渐渐后仰,喉节像关在布袋里的老鼠,上下快速滑动,咕咚声连珠炮似响,喝完擦一把汗,喘着粗气又将杯子续满,掀下安全帽丢麻包上,没丢稳,滚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回去。他吃酒不用碗,直接喝“酒鳖”,佐酒的多是一碟子炒黄豆、炒花生、炒玉米――这种东西他不缺,装卸时总有遗漏在道碴里,他一粒粒抠出来,捯饬干净后炒熟,装在一只小布袋里;他抓起小半把,仰头扔进嘴去,粗壮的腮凸起一条棱,骨碌碌嚼着,然后喝一大口酒,看看门口铁轨上停着的车皮,咕咚咽了下去。
   我和几个同学每日经过,时间一长,彼此认识,但从不敢叫他日本佬,只叫张师傅。放学时会在仓库门口停一停,如果日本佬在吃酒,会抓一把豆子给我们,递上“酒鳖”让我们来一口,偶尔我也会尝尝,酒是绍兴黄酒,一股子中药味,苦而辣,未下喉咙已呛出眼泪鼻涕。日本佬哈哈笑,撩一把我的裤裆高声说,“你他娘的是不是没卵子,酒都不会喝?”我白他一眼,抓起把豆子,踢他一脚,扯起书包就跑。日本佬笑的更欢快,扬手虚击一掌,冲着跑走的我喊:“没卵子也敢打老子!”
   站台看似简陋,其实是很好玩的,我们尤其喜欢玩沙场,干净而温暖的沙子堆出小山包,卷扬机高悬头顶,板车运来沙子后倒入卷扬机的料斗,一开机,黄沙从高处纷纷淋下来,沙包便冒出一个尖,突然坍塌,很快又冒出一个尖。我一个同学躺在沙堆上玩,被倒塌的沙子埋住,大家七手八脚将他扒出来,吓得要死,他倒没事,还笑嘻嘻说好舒服。
   除了玩沙,也玩莹石,莹石多绿色,也有白色,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像只美人眼晴,很漂亮。我小时候莹石很多,掀开农田表土二尺,底下蓝格莹莹一层,后来不见了,是挖完了呢?还是贱价不值得挖?不知道。玩煤块,书上说煤可以吃,我尝了尝,有瓜子味,带着淡淡的香,不难吃,只是唇边黑色两天不褪,如长了胡须。玩走钢轨。同学五六人,各张开双臂,一扭一扭排队在钢轨上走,模样如企鹅上海岸,钢轨窄小滑溜,稍不注意滑下来,摔上一跤,屁股那个痛,要揉半天才能消停。
   有一次,几个同学在空车厢里玩扑克,这车皮已停几天,为防打扰,还关了铁门,正玩得高兴,突然哐当一声,车厢走了起来,众人大惊,纷纷挤到门口想跳车,被站台上扫地的日本佬发现,一扫帚拍了回来。大家面面相觑,叫苦不迭。好才列车走到诸暨站停了下来,回到家已是半夜,这顿打当然逃无所逃。
   小站不仅好玩,同时还有食物与味道。其时我正处贪吃年龄,对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虎视眈眈。小站是米、面、粮、油的集散地,一车皮一车皮的五谷杂粮在此装卸。为度荒年,我曾陪着母亲在此买过玉米,买过萝卜,看着堆成山丘也似的麻袋包,不仅我眼馋,连老鼠都成群往这里集结。我总觉得这么多粮食,怎么吃的完?可我们依旧吃不饱,饥饿感一日胜过一日肥胖,为什么?
   每当卖杂粮,日本佬就很忙,他的腿有点瘸,是驱赶小偷时挨了一棍子所致,车站领导想报案,他觉得为一口吃的让人去坐牢,有点过!没报。只写了一张告示贴在墙上:“小崽子们听着,再来挖麻袋包,捉了去坐牢。”字写得很黑很硬,如一节一节木炭搭出。他拿着扫把撮箕,如一台扫地机器人,叽哩咕噜转来转去,收拾散落的粮食、整理麻袋包、打啃包的老鼠,眼睛还探照灯似扫来扫去,见到小孩子去掏粮食包,他会上去拍屁股,小孩走开自然相安无事,如呆着不走,卖出扁嘴,就赶紧掏出炒豆子,孩子接了,走到旁边咯咯吃起来。
   五月,李子大量上市,一车一车运来,在此集中,堆成小山。藤编的筐衬上干草,按红心李,石灰李、鸟啄李分类装入。李子一族中,最好吃的我认为是鸟啄李,它是鸟儿的最爱,也是人类的最爱,成熟期虽晚几天,但爽脆甘甜,无与伦比,是李中上品。
   水果有运出去的,也有运进来的,我对它们很熟悉,闻闻就知道是什么水果。鸭梨淡香,略带青草气;苹果浓香,连舌尖都是甜的;最好闻是香蕉,香味浓如沙尘暴,躲无所躲,若装有香蕉的列车驶过,一路凯歌,一路飘香,闻者无不馋涎飞动。我知道香蕉产于两广,距我地有一千多公里,这么远的距离运来,是瓶香水也蒸发完了,奇怪的是蕉香不减反增,且愈来愈浓,名曰香蕉,实至名归。
   小站停的火车不多,大多是交汇车或者装、卸车皮的。长长的货车威风凛凛开进来,汽笛声震耳欲聋,嘶嘶冒着浓烟,哐当哐当一串响,然后放一个大屁,缓缓停下,蜈蚣似的脱下一节。铃声响起,火车复吐白烟,又是一阵哐当哐当,这才拖着它巨大的身躯走了,且愈走愈快,呐喊声也由“咔嘶咔嘶”换成“骗死你,骗死你”,逐渐消失在遥远的水杉树树尖之上。
   客车只停两趟慢车,春节客源多,会增加一趟闷罐车;乘快车要去诸暨站;车厢墨绿色,远看似一条巨大的青虫泊在小站,旅客纷纷从它的肚子里钻出来,很快消失在稠密的村庄、绿油油的田畴之中。这趟由杭州始发开往江山的列车,上午往南的我们叫落车,下午往北的叫上车,因为时间固定,它成了附近生产队的作息时间表,一看到火车,不必队长叫收工,便纷纷丢下手中工具,喝水去也。有时候列车晚点,老百姓就会骂娘,它大概是挨骂最多的列车,不过也不冤枉,谁叫你晚点,耽误我休息,不骂你骂谁?直至后来包产到户,列车挨骂的历史才告终结。
   念书时,我们那里还落后,所有我认为先进的东西,大多来自于小站。第一次见到活体外国人,还是个黑人,我对他的皮肤很感兴趣,心想我要是有一身黑皮,晚上与小伙伴玩捉迷藏,即使他们找出屁,也找不到我的。
   第一次见到有女人穿一种奇怪衣服,窄袖宽肩,张开手似渔夫甩网,垂手则如大鹏收翅,衣短而腰束。同学讨论一致认为是飞行装,可上九天揽月的。后来晓得仅是一件普通衣服,名叫蝙蝠衫,众人皆摸头,一脑袋想不明白。
   第一次见到情侣亲嘴,大约是送别,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小伙子四顾无人,偷偷啄了她一口,姑娘不哭啦,却哆嗦不止。他们以为无人看到,不料被我们尽收眼底。同时看到的还有同学小黑,还奇怪问我咬一口有这么厉害吗?又不是触电,还抖起来?另一个同学没看到,听我们添油加醋演义,奇怪大起,踅过去观察,等许久情景不再,于时建议这对情侣再来一次,他要看看,吃了一顿大白眼,这才怏怏而回。
   第一次远离故土经此出发,心中既有对他乡的憧憬,更多是对未来的惆怅。第一次回家由此下车,脚步轻盈,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欢喜如开了塞的香槟汽泡酒,喷涌而出。
   我常常坐在铁轨上,望着铮亮的两条轨道延升,走向未知的他乡,直至目力穷尽。照现在说法,是心怀诗和远方,其实不是,我心中只有远方没有诗。远方对我来说是谜,是奇,是幸福与痛苦的综合体。我对这两条轨道的远方所知,全部来自于书本和长辈的口授,向南可达南昌、广东,向北可到杭州、上海。杭州的苏堤隔株杨柳隔株桃,春风吹绿,满堤繁花,便很向往。上海楼之高,伸手摘星辰,仰头看楼,帽子掉地上,更是向往。心中记着去时一定要戴顶帽子,看它掉是不掉。
   小站送我远行,小站迎我回家,她像母亲,无论你春风得意也好,疲惫不堪也罢,她都会在那里,不离不弃,柔视无语,温暖冉冉。小站不大,却给了我无数次的第一。
   我十八岁出门远行,背上一卷铺盖,一小袋大米,五元钱,钱怕掉了,藏在米袋子里,如此严防死守,钱还是不见了;从小站乘上火车,前去杭州谋生,由此开始长达几十年的飘泊生涯。我的人生由小站出发,却不能由小站回归,许多年前,浙赣线已寿终正寝,全线拆除,小站虽在,已改建成公园,成为网红的打卡地。
   古人说有始有终,今天看来已然不能,那么只好心存遗撼。
   噫吁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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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散文以童年少年时期的外陈小站为核心,描绘了小站的烟火日常、质朴的邻里人情、充满野趣的童年玩乐,复刻了充满乡土温度的旧时光,抒发了对故土乡亲和无忧岁月的怀念。外陈小站是作者认知世界的窗口,在这里作者第一次见到外国人、蝙蝠衫,第一次见识到远方的可能性,也是作者人生旅途的起点,承载了作者对远方的憧憬与成长的怅惘,成为作者人生中无法磨灭的成长印记。浙赣线拆除,小站被改造成公园,旧时光一去不返,作者抒发了美好过往无法复刻的遗憾,带着对“有始有终”的期许落空的淡淡伤感,感喟时代变迁。散文以小见大,将个人成长与时代变迁紧密结合,线索清晰,层层递进,结构清晰完整,情感逐步深化,写出了乡土生活的厚重质感。细节描写立体细腻,拼凑出真实可感的小站日常,让乡土生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比喻鲜活贴切,充满生活化趣味,让场景与人物形象跃然纸上。语言质朴风趣,带着乡土特有的诙谐感,情感藏于细节,情绪自然流露,不显刻意。佳作欣赏,推荐阅读。【编辑:浩渺若尘】【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27001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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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5-12-27 10:26:56
  开篇将浙赣线比作绿色藤蔓,火车站比作藤蔓上的果子,生动勾勒出小站的地理意象,捕捉了大量生活化的细节,将仓库铁门生锈的开合声比作踩到小狗尾巴的惨叫声,把日本佬比作滚动的土豆、扫地机器人,把客车比作青虫,充满烟火质感。
浩渺若尘
2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5-12-27 10:29:00
  以外陈这个极小的乡镇火车站为载体,串联起乡土日常、童年趣事、质朴人情,同时借旧事生情,让读者沉浸式代入小站的生活场景。
浩渺若尘
3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5-12-27 10:29:45
  感谢赐稿宁静社团,期待精彩继续。佳作欣赏,已向精品审核组申报!
浩渺若尘
回复3 楼        文友:汾阳王裔        2025-12-27 11:07:47
  谢谢美女社长,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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