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悄悄地告诉你，13日下午上海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这雪下得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显得扭扭捏捏的，所以我才要悄悄地告诉你，生怕被她听到了。
　　 这场雪并没有普惠上海全市，据说仅在个别的几个地方下了很短的一会儿，我所在的浦东绝大多数区域也没有见到这个雪姑娘的身影。我是在天黑了以后，看到有人发出的视频才知道她来过了。从视频上看，这雪下得极其吝啬，不但覆盖不上地面，甚至都不愿在地上多停留一会儿，刚一着地便乘着清冽的小风飘走了、不见了。尽管这样，这场天降的玉尘还是展示出了她的美丽。
　　 这场雪虽然不大，但是雪花却很大，尤如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梨花瓣从天上翩然而降，落地以后稍加停留就又飞腾了起来，仿佛一个个圣洁的小天使在人们的身边缠绕。有的落在了路边的花瓣和树上，那些花朵瞬间就被镶上了晶莹的碎钻；长在边缘的绿叶纷纷都托举起了一小块洁白的棉花，像是要将这初冬珍贵的礼物赠送给人们。一时间，四周被雪花点缀得缤纷艳丽，路过的行人都不禁停下了脚步，欣赏这奇幻的美景，有人甚至伸展双臂扬起头来望着天空，任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享受着雪姑娘这珍贵的亲吻，此刻的人们如同置身于童话世界之中。
　　 尽管这场雪下得不够尽兴，显得有些矜持，但是应该知道，这恰是上海每年下雪的一种常态。时光倏忽，不觉间，眼下是我在上海度过的第八个冬天，我从未见到过上海酣畅淋漓、铺天盖地地下过一场像样的雪。鲁迅先生针对脱离事实根基的艺术夸张时曾说过：“‘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点诚实在里面，使我们立刻知道燕山原来有这么冷。如果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就变成笑话了。”同样的道理，描述上海的雪花，我以为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也是不能借用李白的这个诗句，写成“上海雪花大如席”的。因此，我体会，上海的雪在冬季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仅具有某种象征的意义。今年12月7日是大雪的节气，这前后，北方地区已经下过好几场雪，有的甚至下过暴雪了。在这样的时节里，上海怎么能落后太多呢？所以才在13日的下午应景般地飘洒了一些漂亮的雪花，象征性地表明，阿拉大上海也已经跻身于冬天的季节里了。
　　 沪上的初雪不仅是美丽的，也是金贵的。每年入冬的这个时候，上海的各大商场，街头广场和知名建筑门前及橱窗里，都呈现出了各种的圣诞元素，绿树和彩灯、彩带熠熠生辉，气氛相当的热烈，那架势肯定是超过春节的。但遗憾的是最缺少的却是标志性雪花的点缀。过圣诞节怎么能少了瑞雪的参与呢？离开了雪，那圣诞老人该怎么坐着雪橇给孩子们送礼物呢？所以，上海的天空一旦飘起了雪花，圣诞的气氛才真正地被点燃了。试想，如果到年末始终就没下雪，该是一种多么尴尬的局面啊！？因此，在12月份里，雪对于上海来说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上海的飘雪恰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记得在2021年的冬季，由于疫情的原因，儿童游乐园暂时都关闭了。初冬的一天早晨，忽见外面的路上都被白雪覆盖了，呈现出少有的白茫茫一片的景象。我家的一对龙凤胎姐弟俩高兴得直跳脚，叫嚷着要出去玩。我和老伴赶忙给两个四岁的小家伙穿戴好，门刚一打开，她俩就冲了出去，我和老伴也就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跟着追了出去。路上的雪很薄，压过的车辙和行人的脚印都是黑色的路面颜色，两个小家伙也留下了两行歪歪扭扭的黑色脚印。
　　 这时，艾玛噘着嘴跑了回来跟姥姥说：“姥姥你看哪，这雪一直跟着我，我都快走不动了。”原来，这雪很黏，行人走过就粘在了鞋底上，踩的越多，鞋底就越厚。姥姥对她说：“你找一处没有雪的地方，在石头上或是树根上，轻轻地踢一踢，那雪就掉了。”艾玛找个地方踢了两脚，果然好使，她赶忙让祺祺也跟着这样做。她俩比赛似的在石头上踢着脚，那鞋底上的积雪便成片地脱落在地上。我跟她俩说：“看看地上的脚印，哪个是艾玛的，哪个是祺祺的？”艾玛指着路中间的那行脚印说：“这个是我的。”祺祺指着旁边那行说：“这个是我的。”这时，她俩看到人工湖的边上有几个小朋友在捡着什么，就跑了过去，原来，在背阴的地方，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用石头轻轻一敲就裂开了，捡起来一块，擦掉上面的雪花，那薄冰瞬间就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玻璃。我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小心不要踩到水里。她俩就战战兢兢地走到水边，蹲下捡起一块冰放在眼前，朝着天空望去，阳光透过薄冰上的残雪和水雾，天上的云彩仿佛动起来一样，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的还再拿起一块，双眼同时看。看着孩子们玩得如此开心，我们也跟着高兴。看来，天然的玩具是孩子们的童趣最好表达。
　　 俗话说，一方水土滋养一方人。上海人的性格亦如沪上的雪，虽不比北方豪爽大气，却透着内敛、精致、细腻与谨慎的热情。在上海，下雪虽然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自然现象，但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及时地出现。比如，在圣诞节前后，她总是如约而至，虽不致铺天盖地，漫天飞舞，但也是飘飘洒洒，点到为止，一般不会到了影响交通和扰民的程度。
　　 沪上冬雪的这个特点，也多少渗透进了上海人的性格之中，恰如上海人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于细微处见真章。我家的邻居老万是一位银行的退休干部，为人谦和。有一次我俩都在自家的花园里侍弄花草，他主动过来告诉我上海地区的土壤特点，适合栽种什么花，花园的边缘应该怎样打理。这时我才猛然注意到，原来我翻弄的土快要侵入到他家的边界了，他是在委婉地提醒我。在地铁上，最能体现上海人的特点。不论是在高峰时段还是在平时，车上都很少听到当地人在说话，即便说话也是声音很小。车上每一段座位的末端都有一个老弱病残孕的专坐，当空车过来时，人们都争着上车抢座，但是那个位置却很少有人抢占。即便是被一位年轻人坐上了，当特殊的乘客来到身旁时，他通常也是会主动让出来的。最令人动容的是疫情期间首次集体做核酸的场景。2022年的春天，上海也实行了严格的封控措施，人们都被迫呆在家里。忽然有一天，园区保安通知大家出来做核酸，这样的叫喊声仿佛是通知放风一样，大家都纷纷地走出家门奔向园区的小广场。到那里我才猛然发现，许多人的穿着极其正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挺胸抬头地站在那里，显得异常庄重；女人则打扮得花枝招展，容妆精致，像是参加婚礼一样。最令人瞩目的是一位残疾男士，拄着双拐，却一身精美的西装和铮亮的皮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就连领结处的纹理与线条都衔接得精准到位。人们让他到前面先做，他却坚定地谢绝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上海人的这等举动着实震撼到我了，看来近代以来历史风雨熏陶出来的沪上品格，在遇到相应的场合时，总会如冬季的降雪，既正规又飘逸，既严谨又自由，充满了高雅与仪式感。而这沪上的雪，也正是上海人心灵的写照——清冷中藏着温热，严谨中透着洒脱，二者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雪既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城市的镜像，更是人心的映照。沪上的雪，落于街巷、藏于风骨、印于人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美好，不仅是轰轰烈烈的张扬，而且是于细微处流淌的精致、于分寸间坚守的品格、于平凡中沉淀的热爱。上海今年的这场初雪来去匆匆，虽然急切地走了，却留给人们无尽的眷恋与遐想。正如林清玄所说：“雪，冷而清明，纯净优美，在某一个层次上，像极了我们的心。”她落在人们的心头上，飘在上海人的思绪中，留在侬的性格里。可见，沪上的飘雪不仅是用来看的，更应该是用心来感悟的。
　　
　　 2025年12月25日于上海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