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乡，我的耳朵里塞满了汽笛和争吵
　　 像一片枯叶被裹进水泥的洪流
　　 怎么也落不到地面上
　　 直到这一夜，月光不讲道理地破了窗
　　 它不像城市的霓虹那样精明算计
　　 像一只粗糙、温热的老手
　　 甚至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一把捂住了我发烫的额头
　　
　　 我醒了，或者说我从未睡去
　　 瞬间被拽回了那个只有黑白两色的村庄
　　 那里的月亮不是挂在天上的
　　 它是打谷场上流淌的一地水银
　　 我们在光里跑，脚底板拍打着大地
　　 影子被拉得像漫天的黑面条
　　 那时候捉迷藏不是游戏，是命
　　 我缩进那堆高高的稻草垛
　　 稻草扎在脖颈上，痒酥酥的痛
　　 我听见心跳撞击着胸膛，比鼓点还急
　　 听着伙伴们“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种怕被发现的惊慌，和怕被遗忘的渴望
　　 至今还在我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老槐树下的风，比现在慢得多
　　 老人们的脸，在月光下像风干的橘皮
　　 他们嘴里吐出的嫦娥、牛郎
　　 不是书本上死板的字
　　 是活的，是会在树梢上晃动的影子
　　 我们仰着头，脖子发酸
　　 真想爬上去，看看玉兔是不是还在捣药
　　 看看那把桂树砍没砍断
　　 那些故事混着旱烟味和夏夜的虫鸣
　　 一口一口，喂大了我们贫瘠的想象
　　
　　 此刻，我站在三十楼的窗前
　　 看着楼下拥堵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河
　　 月光惨白地铺在玻璃幕墙上
　　 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城市亮得刺眼，却照不亮心里的路
　　 我才明白，故乡的月光不是光
　　 它是一首没有休止符的奏鸣曲
　　 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
　　 它就在我枕边，一遍遍奏响
　　 奏响那座打谷场的喧闹
　　 奏响那个稻草垛里的秘密
　　 奏响我回不去的，遥远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