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窗外那略带凄楚的布谷鸟的叠叫声，把他从朦胧中唤醒。老天真是不近人情——难道不知道他的疼痛和煎熬，在夤夜里还在持续？临近黎明，意识才在痛的间隙里渐入模糊……当天光映在蜷缩在床上那具形如枯枝的躯体时，他还是本能地恢复了清醒。是多年的那个早起的习惯，在冥冥中将他唤醒。忽而感到小腹的一阵胀痛，便想像先前一样，翻身而起，跨步卫生间。然而，一股剧痛从左腿传导进身体的中枢，猛烈撞开感觉的大门，他抵御不住，那潮水般的袭击，一下令自己瘫软在床上。稍顷，待剧痛稍稍退去，他唤了一声妻子的名字，无人应声，才猛然想起，她已去了小区院外的地摊买菜。那里，天不亮就有来自小城周边村里的农民设下的摊位，妻说此处的菜要比超市的新鲜。无奈，他伸手将床边的轮椅拉到近前，而后试图将身体倒向右侧，但左腿的痛感，又如潮般涌入，在身体的上下左右穿梭，直至侵入每个细胞……他咬住牙，用手臂支起蓄满疼痛的身体，抬腿下床，忙不迭把身子重重地掷在轮椅上。此时的他，已被剧痛折腾得虚汗涔涔……
　　 这个正在饱受病魔摧残的人是我。此刻，正在家中承受疼痛的洗礼。而病源正是曾经的相识——来自体内的一条叫做坐骨神经的器官。看来，上苍对我的又一次关照开始了！
　　 别看坐骨神经让人看不见、摸不着，它却是人体内一条最粗大的神经经络。主要连接腰骶部神经丛与下肢，具体由腰椎和骶椎神经根汇聚形成，向下延伸至臀部、大腿后侧，并分之为胫神经和腓神总神经，最终到达小腿及足部。坐骨神经之痛，源于腰椎组织的病变对神经网络的压迫所致。二十天前，我在小区外散步，左腿后侧开始隐隐作痛。持续至几天后，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加强烈。直到有一天，骤然而至的疼痛，蛮横地阻止了我的走路和站立，只余“躺平”一条路可选。但即使是躺在床上，身体也似被监管的囚徒，难以躲避动辄被敲打的厄运。目光数次扫过屋顶，身体虽因疼痛的无数次过滤而变得麻木、迟钝，意念却清晰而笃定：又是那条势如猛兽的坐骨神经在作怪！
　　 二十年前，我已领教过这头猛兽的威力，痛彻骨髓的经历，宛如惊鸿一瞥。其时我已步入天命之年，本应是人生大势初定的年龄，命运却把我抛向原点——我下岗了！迫于生计，只好打点行囊，重新出发。几经辗转、徘徊，在一爿蓄满我心血的小店蓄土、扎根。初始，尚未步入正轨，身体的考验，却随之开始。因为要节约节省几度电的电费，而让身体经受了一次磨难。时值腊月，店内寒气袭骨，没有空调。椎间盘膨突，触怒了坐骨神经这头猛兽。它发起淫威，让我着实领教到了它的残暴。剧痛如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从大腿涌入全身，直达中枢神经后，又传导到身体的每个细胞。它撕扯着身体的道道防线，让人痛不欲生。好在彼时年轻，对气势汹汹的它我遍寻对策，什么针灸、封闭针、药膏，最后由一家祖传的药丸将它收服。说来神奇，那个药丸我用了不到十天，坐骨神经就敛起锋芒，乖乖就范。很快，我开始下床走路，渐渐恢复，这让我相信了高手在民间之言。这次旧病复发，自然又想到当年救我于水火的老药丸。谢天谢地，诊所尚在，我开始如法服用。但二十天过去，一个疗程即将过去（一个月），病魔依旧猖狂。我像只羔羊，身体被它紧锢着，煎熬度日，内心祈求着它被降服的那一天。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背道而驰，变得愈加不可收拾……
　　
　　 二
　　 说来奇怪，刚才着急去卫生间，那头“野兽”并没有发威。待排掉内急，从马桶上起身的一刹那，它又开始了报复性的攻击，左腿灌注的满满痛感，直向中枢神经扑来。赶忙让自己坐回轮椅，任疼痛的余波在体内流泻，用右腿撑着身下的轮椅，缓缓移向阳台。目光透过玻璃窗扫向外面的世界，眼前竟然倏地一亮——
　　 窗外的旭日正喷薄着万道金光，在装扮一个盎然的世界：楼前的那个废旧厂区，本是断壁残垣，瓦砾遍地，如今已被绿色包裹，掩去它残破的身影。那些绿植们，从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方——石缝里、砖墙上、坍圮的厂房里，向外、向上伸展着它们的身姿，仿佛在向人们炫耀着它们的一次成功突围。俯瞰那团团绿云，在这不毛之地里。竟孕育出如此昂扬的生命，我的内心竟生出几分感慨。我忽生诧异：来这里居住近10年，这场景像面镜子，每每在眼前晃动，却一直是熟视无睹。今天我居然为它所打动。看来，有些东西不入心，它怎么也不会进入你的世界。
　　 身下的一股剧痛袭来，那条坐骨神经用它那看不见的魔爪，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拽回到现实，也让我清楚自己身处的境地。其实，在这二十多天里，这头野兽的控制，让我已没有了多大的奢望。偶尔瞥一眼楼下那些信步的老者，作为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不给自己的心路徒增烦恼，便迅速屏蔽自己将要腾起的想象。今天，已被囚禁了多日的意念，居然来了个“天马行空”：觉得窗外的那些蓬勃、蓊郁的绿色生命，莫不是在嘲弄我这糟糕的身体。同是生命的个体，那些绿植的生存条件贫瘠而恶劣，想想那些飘来的种子，在这不毛之地，如何扎下根来，又是怎样仅凭着一点有限的土壤，一点一点孕育、发芽、长成绿荫？谁又会知道它们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呢？而我们人呢？一条隐匿的神经就让你按下生命的暂停键，是多么的不堪一击，空为万物之灵。
　　 事实上，我的厄运还远没有结束……
　　 上天也许真的想到了仅用一条神经来拴住我还不够，便使出一个新的杀手锏。几天后，一个意外的发生，让我的整个神经系统几乎瘫痪。
　　 事件的发生纯属偶然，虽然如此，在很长时间内，我对事件的主角——我的妻子的怨艾之心都难以释怀。我“躺平”的时间，按节气，已是“白露”，此时正是老家的核桃树已成熟、采摘的季节。那几天里，妻子在小城的家里如坐针毡，嘴里喃喃叨念，担心长在院外的核桃被孩子们洗劫，终于向我提出要去收摘的请求。老实说，我开始是不同意她去的。我虽不信命，但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我，厄运尚未结束。怎奈她归心似箭，只好由她去了。在她将我安顿好，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有一丝忧虑开始在心头萦回。
　　 妻子的采摘，其实很顺利。意外发生在结束后回家。两袋子核桃由车上卸下，搬至楼上那段极短的时间。由电梯向外拽袋子的时候，腰部发生了严重的扭伤。“腰一椎体骨折，腰三椎体滑脱改变”，医院的检查结果犹如一枚炸弹，在我心头炸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看着躺在身旁呻吟不止的妻子，一时间，内心竟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揪心的疼惜之外，还有一种怨在其中，本来不该发生的事嘛！对我的提示，稍有用心，也不会到此地步。
　　 我的坐骨神经未有起色，妻子一倒，家里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戛然而止，生活的神经系统也陡然停止运转。我在床的一侧被疼痛牢牢拴住，妻在另一侧，带着生硬的护腰器具，不停地呻吟、辗转，我的脑子一片混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绝壁的麋鹿，不知去向何方……多年以来，因为羸弱的身体，躺倒过无数次，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沮丧。三年前的那次肾癌手术，也没生出一丝绝望，那是源于支撑我信念的神经支柱犹在。可今天，“樯倾楫摧”，怕真要伤筋动骨了。
　　
　　 三
　　 我和妻子的境遇，最牵动的是女儿的心。她和女婿家在市区，都是身处事业漩涡的人。身处不惑之年，每天像两只陀螺，高速奔波在蓄满希望的路上。我深知属于他们自由支配的时间极其有限，但他们得到讯息，还是急火火地赶来。带了妻子去医院查验伤情，寻求治疗方案；筹划我俩的日常生活起居……事情来得突然，女儿就先委托了与我们同在小城的她的小姑来照料我们几日。很快，得到了妻子的伤情报告和医生的治疗方案：建议卧床静养三个月。而我这个病，既然是民间药方未能奏效，就准备带我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再寻治疗良方。他们的到来，让生活的这条神经恢复了工作，我的一颗焦虑郁闷的心，也宛如雨后的天空，露出一方蓝天。然而天有不测，没多久风云遽变，那块晴天复被阴云遮盖。
　　 陡转发生在我去医院检查之后。在检查前，内心倒是平静，心想大概率也就是先前老病——椎间盘突出的复发，最多为程度加重而已。当检查报告呈现在面前，我的脑子如一架突遭险情的放映机，思维的胶片一下断裂！白纸黑字上写着：“骶一椎体软组织肿物，向后突出椎管，周围组织破坏，建议进一步检查，并联系肾癌术后……”这是何意？怎么又跟三年前的肾癌有了联系，莫非……大夫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测，他怀疑肿物的形成，是癌细胞有了转移。
　　 这个结果不啻一声晴天霹雳！几年前，我的右肾因患肾癌被摘除后，满心以为自此告别“肿瘤君“，谁曾想，如今它又卷土重来，真是阴魂不散啊。
　　 “爸，咱们先别慌，还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女婿见我神情呆滞，便宽慰道。然而，再一次的检查，更清晰、更大概率地验证了这个结果。
　　 医生建议马上入院治疗。而我经过斟酌，采纳了女儿和女婿的建议：先去外地找专家，确诊一下再做决定。另外，即使住院，还有大病、慢病的资质，需要向医保部门申请办理，也好减轻一些经济的压力。听着他们周到、细致的安排，此时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经验告诉我，他们的想法很有道理：凡事不能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我很钦佩孩子们处事的智慧。在纷乱的世事面前，他们能做到缜密思考，冷静处之，实为难得。如此，我心慰矣！
　　 听从了他们的安排，也接受了他们把我们接到身边、就近照料的提议。我知道这样的结果，一定是把他们的时间压缩到极限，但事到如今，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再说，对他俩来说，也算是一种历练吧。人生都要经历一些坎坷和磨难，那样的人生，会有厚度，也会更有光彩。于是，伴着那条隐形的猛兽——坐骨神经的百般蹂躏，还有床侧妻子的呻吟，我们双双入住女儿家，静待转机的出现。
　　
　　 四
　　 在女儿家半个月的时间，我随他们去了两次天津肿瘤医院咨询专家。他们对我所在城市医院的意见是肯定的。在病情上，他们分析得更理性、更专业。作为国家顶级的专业医院，他们的意见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看来，又一场与“肿瘤君”短兵相接的厮杀，已不可避免了。
　　 只要不出门寻医问诊，我和妻子就躺在女儿家地处市中心廿四层高楼的居室床上，把目光融进落地窗外的风景里。这里居于城市的制高点，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眼前那一排排一幢幢白色、褚红色、黄白相间的楼房，居守在各自的位置岿然不动，俨然枕戈待的武士，随时聆听着一声号令。倒是横贯东西南北的一条条公路，车流如河水般涌动，给人以新奇的想象——这不就是城市的神经吗？设若把城市比作人体，那千万个家庭，则是这个系统的组织和细胞。芸芸众生用自己的双手，忙碌在各自的系统里，谋求着各自一份富足和幸福，也给一个城市带来生机与活力。我喜欢眺望这些看得见的经络，尽管疼痛伴随，我还是咬紧牙关，艰难地从床上移至轮椅，一只脚催动着座下的小轮，一点一点地移向阳台……
　　 有一天，我在一条原本壮观的公路上，却发现了情况。原本繁华不息的路，却断路了。许是因地下管路的故障而停止了通行，高高的围障，将路面封闭，车辆只得选择绕行。目睹此景，我的心条件反射般地一颤：原来城市的神经也会受损啊！那一定也会让人们感受到不适和无奈。看来，世间的万物都有着相同的属性：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我身体的这部机器，现在除了五脏六腑和细胞，其他部位几乎趋向停顿状态。斗室之内，方寸之间，我都要像蝼蚁般地蠕动，我的空间在缩小，快变成鲁迅笔下的“藏在皮袍下的我”了。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在广袤的城市里自由地穿行。这个被称为“心灵窗户”一经打开，我的心便随之豁然。
　　 我开始读懂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的几句话：“此病未去，彼病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生病也是生活体验的一种，甚或算得一次别开生面的游历。”这位在二十二岁时即已双腿瘫痪、后患尿毒症，长期靠透析维持生命的作家，把人与疾病的关系看得何其美妙！他还自称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如此睿智和心胸，量病魔也会望之却步，无处藏身。生命诚可贵，精神价更高。一个人只有建立起一种向上的精神世界，才可以散发出无限光彩！联想起在自家阳台，目睹窗外绿植时内心生起的自卑，不禁赧然。
　　 “老郑，你的手机在响。”一旁传来妻子轻声提示。
　　 我看了一眼床侧的妻子，她那微怯的表情告诉我，她的内心还装着几分对我的愧疚。在那一刻，我内心的不快瞬时开始消融：她关注果实的收获，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作为一个女人，她在想方设法让生活不留遗憾，何错之有？想想我的抱怨，实在是不应该……
　　 电话是女儿打来的，她兴冲冲地告诉我：住院前的相关手续已经办妥，不日即可入院。闻听大喜，同“肿瘤君“的决战，已经擂响战鼓；那头隐藏的”野兽“，其末日也为期不远矣！
　　
　　 作于2025年12月2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12月26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