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拔草的时光(散文)
细究起来,我的拔草时光,应该是始于七岁,止于十岁。
当然,十岁以后也偶尔有过,只不过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日复一日了。时光有点短暂,像一把被太阳晒烫了的小尺子,眼睛一眨就量完了我最早认识野草花的那段童年。
小时候,我胆子特小,人封绰号“火焙鸡”。家里有头大青牛,还有一窝兔。父亲说:“阿亮呀,你都七岁了,是去放牛,还是养兔?选一样吧。”大青牛长着一张V字形的巨脸,睫毛下红闪闪的,尾巴一甩能震塌一座稻草垛,尤其是那一对大牛角,圆月弯刀似的,发起脾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敢骑在它的背上吹叶笛。我说:“那就养兔吧。”
兔子就在牛栏隔壁的矮棚里,住竹笼子。一对兔夫妻,膝下六只小兔,白茸茸的,像雪团一样。小兔子乖乖,一个小脑袋,一双红眼睛,耳朵终日警惕地竖着,三瓣小红嘴,睡觉了也在不停地翕动,似乎是……揣着一部永远也念不完的经。它们太白了,太干净了,个个都是白雪公主,既惹人喜,又惹人怜,不须劳动,自有小泥猴们侍候着。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兔。兔子要吃草,于是,村庄的“兔子征粮队”便纷纷应运而生了。
我居住的老屋就有这么一支队伍。没有队长,如果非要选一个冒尖的,那便是三香了。三香的父母都是公社干部,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身材也是圆圆的。她是吃粮票的,穿花布裤,马尾辫上扎着红头绳,衣兜里经常揣着纸糖儿,还有连环画,每天飘着雪花膏的香气,加上糖香、书香,还真是个“三香”。队伍是固定的,就六个人,组织相当严密,除了三香和我,还有小猴子、山兔子、鼻涕狗、黄毛头。小猴子不像猴,就是精瘦点,擅爬树。山兔子没有三瓣嘴,就是门牙超大,跑步特快。鼻涕狗是个天不怕,鼻孔总是挂着两条晶亮的蚯蚓,说话瓮瓮响的。黄毛头是个女的,眉清目秀的一个小女孩,可惜就是头发黄稀稀的,像秋后的野草。
除了放假和周末,拔草的时间都是下午。一放学回家,我们就吆三喝四的,拎着筲箕儿和草弯儿,在路廊槛集合完毕,便嘻嘻哈哈地往山上去。拔草的地点几乎雷打不动,或哑口山,或死人塆。哑口山近,距村庄约一里地,走过一条蜿蜒在田野上的石头路,又跨过一座石拱桥,便到了。死人塆远,离村庄二里多,要绕两道弯,都是黄泥路。因此,选择拔草的地点,就得看放学的迟早了。
死人塆吓人,树林密,百草生,有一大片古墓群。据说常有蛇精和狐仙出没,更瘆人的是,夜里还有鬼火随风飘来飘去。然而,却对我们充满了诱惑。因为恐饰,那里平时少有人去,野草丰茂,肥得流油。什么蒲公英、马齿苋、奶奶草的,长得比生菜还大,那花儿开得黄灿灿、红灼灼的,叶子碧嫩,都是兔子的最爱。更要命的是,那里还有一坡桑树林,是村里用来养蚕的。每到春天,桑枣挂满枝头,沉甸甸的,姹紫嫣红,甜得发腻。往往,我们都大快朵颐,把嘴唇牙齿舌头吃得乌紫紫的,墨染了一样,哪还顾得上什么蛇精与狐仙?
哑口山就完全不一样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鲤鱼山。它是一座长条形的孤山,中间微微隆起,一头大,一头小,山脊呈流线型,四周全是绿油油的稻田,远望,像一条卧在绿波上的大鲤鱼。那么,这里为什么又叫哑口山呢?都是那些哑口葛公(一种不宜食用的野生草莓,说小孩食之,会变成哑巴)惹的祸。这里,是我们的练兵场。它的山顶上,有一片细浪似的红沙丘,不长大树,只长矮灌丛。土厚的地方,是紫蓼的天下。紫蓼叶子暗红,开紫花,大的半人高,煞是肥硕。初到哑口山,我贪紫蓼的美丽,未几就拔了一筲箕儿。拎回家的时候,母亲说:“你拔辣蓼干嘛,兔子才不吃呢。”父亲却哈哈大笑:“也好,兔子吃了辣蓼,长大炒辣子兔,连辣椒都省了。”舟浦人称紫蓼为辣蓼,因为它是辣的,开始我还不知道呢。
拔草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儿,普天下还有什么比山野更大的舞台呢?拔草的时候,我们可以像兔子一样,恣意地撒野玩耍;可以像小鸟一样,尽情地歌唱飞翔;可以像猴子一样,到处去采蘑菇,摘黄山果。疯累了,还可以躺在青草地上、野花丛中看着天上的云朵遐想联翩。看见白的云,我们就想——那云头上是不是会突然落下一个白胡子飘飘的骑鹤仙翁?看见彩的云,我们就想——那是不是有一群穿彩裙的天女在唱歌跳舞?看见乌的云,我们就惊叫——快跑啊!雷公电母来了……
最乖的孩子,只要一到了山上,都会变成脱缰的野马。死人塆的桑林,是我们的花果山,哑口山的红沙丘,则是我们誓死守卫的上甘岭。我们在山上玩捉特务,矮灌丛里的窸窸窣窣,藏着的不是狡猾的敌特,而是自个快要憋不住的笑声。我们去夺碉堡,冲锋的呐喊声惊得躲在绿里的斑鸠仓皇而逃。一天,三香新买了一双白鞋子,她抖毛了,居然穿着它来拔草,大伙儿一合计,决定治她一下。我们在沙丘上挖了一个陷阱,埋入一团团新鲜的牛粪,用枝条盖上,并在边上栽一棵叶绿花黄的蒲公英。三香果然上当,她挥舞着一把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从沙丘那边走来,看见蒲公英,便像风一样扑了过去。我们潜伏在矮灌里观望,只听“卟咚”一声,她的一只脚便陷在了坑里,雪白白的新鞋子,立马变成黄金靴。我们笑得在地上直打滚,毫无心肝的快乐,纯粹得像头顶上的蓝天。
也有狼狈的记忆。一次,我们在红沙丘上与四面屋的“兔子特遣队”不期而遇。他们的头儿叫三只眼,号称狐狸军师。三只眼说:“老屋的小鬼子们,敢不敢与我们打一战?”三香说:“打就打。”于是,激战爆发了。刹那间,土块、沙砾如雨点横飞,喊杀声惊天动地。四面屋是支十几人组成的大部队,我们的武工队虽然精干,但毕竟寡不敌众,双方力量太悬殊了,我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最后清点人马,我方仅山兔子一人,凭借其飞毛腿侥幸突围,其余的皆成俘虏。战败代价是惨重的,我们的劳动成果,每个人筲箕里的嫩草,全部被缴了械,落入了敌手。
最富史诗色彩的一役,发生在死人塆。古墓旁,有棵高大的石楠树,枝桠上有个马蜂窝,圆桶形,土黄色,如一个熟透的大榴连,像一颗悬雷。我们觊觎那里头的蜂蜜,时已多日。终于,在冬天的一个午后,鼻涕狗在大家的怂恿下挺身而出。他砍来一根细长的竹竿,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勇敢地捅向了那个人人远而避之的狰狞堡垒。霎时间,那颗沉默的悬雷炸开了,轰地一声,就喷溅出一团愤怒的褐色雷云。马蜂出击,鼻涕狗立即被打回了原形,他抱头便跑。蜂群岂甘罢休,犹如一条飞舞的黄龙,呼啸着,紧追不舍。我们埋伏在杂草中观察,只见鼻涕狗像一只丧家之犬,在荒坟乱草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最后一头扎进一个坟洞里不见了。
待一切恢复平静,我们战战兢兢地摸了过去,把奄奄一息的鼻涕狗从坟洞里拖了出来。鼻涕狗惨不忍睹,他的手脚,满是红包,额头被马蜂剌出了一个桃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那两条标配的小蚯蚓,已被泪水、汗水和泥水冲得无影无踪。大家目瞪口呆,急忙架着他往村庄转移……
若干年后,我回想起拔草的时光,颇为感慨。山林田野,也是灵性的,它赋予我们的,不单单是肆无忌惮的快乐,也有着严厉的、刺痛的一面。那紫蓼的微辣,野蜂的剌痛,恶作的喜剧,战败的苦涩,与桑枣的甜蜜、游戏的畅快,奇妙地揉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代山里孩子的独特滋味。
这样的童年,这样的时光,叫人怎能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