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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东篱·念】拔草的时光(散文)


作者:岚亮 探花,13639.49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52发表时间:2025-12-28 07:48:41

【东篱·念】拔草的时光(散文) 细究起来,我的拔草时光,应该是始于七岁,止于十岁。
   当然,十岁以后也偶尔有过,只不过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日复一日了。时光有点短暂,像一把被太阳晒烫了的小尺子,眼睛一眨就量完了我最早认识野草花的那段童年。
   小时候,我胆子特小,人封绰号“火焙鸡”。家里有头大青牛,还有一窝兔。父亲说:“阿亮呀,你都七岁了,是去放牛,还是养兔?选一样吧。”大青牛长着一张V字形的巨脸,睫毛下红闪闪的,尾巴一甩能震塌一座稻草垛,尤其是那一对大牛角,圆月弯刀似的,发起脾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敢骑在它的背上吹叶笛。我说:“那就养兔吧。”
   兔子就在牛栏隔壁的矮棚里,住竹笼子。一对兔夫妻,膝下六只小兔,白茸茸的,像雪团一样。小兔子乖乖,一个小脑袋,一双红眼睛,耳朵终日警惕地竖着,三瓣小红嘴,睡觉了也在不停地翕动,似乎是……揣着一部永远也念不完的经。它们太白了,太干净了,个个都是白雪公主,既惹人喜,又惹人怜,不须劳动,自有小泥猴们侍候着。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兔。兔子要吃草,于是,村庄的“兔子征粮队”便纷纷应运而生了。
   我居住的老屋就有这么一支队伍。没有队长,如果非要选一个冒尖的,那便是三香了。三香的父母都是公社干部,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身材也是圆圆的。她是吃粮票的,穿花布裤,马尾辫上扎着红头绳,衣兜里经常揣着纸糖儿,还有连环画,每天飘着雪花膏的香气,加上糖香、书香,还真是个“三香”。队伍是固定的,就六个人,组织相当严密,除了三香和我,还有小猴子、山兔子、鼻涕狗、黄毛头。小猴子不像猴,就是精瘦点,擅爬树。山兔子没有三瓣嘴,就是门牙超大,跑步特快。鼻涕狗是个天不怕,鼻孔总是挂着两条晶亮的蚯蚓,说话瓮瓮响的。黄毛头是个女的,眉清目秀的一个小女孩,可惜就是头发黄稀稀的,像秋后的野草。
   除了放假和周末,拔草的时间都是下午。一放学回家,我们就吆三喝四的,拎着筲箕儿和草弯儿,在路廊槛集合完毕,便嘻嘻哈哈地往山上去。拔草的地点几乎雷打不动,或哑口山,或死人塆。哑口山近,距村庄约一里地,走过一条蜿蜒在田野上的石头路,又跨过一座石拱桥,便到了。死人塆远,离村庄二里多,要绕两道弯,都是黄泥路。因此,选择拔草的地点,就得看放学的迟早了。
   死人塆吓人,树林密,百草生,有一大片古墓群。据说常有蛇精和狐仙出没,更瘆人的是,夜里还有鬼火随风飘来飘去。然而,却对我们充满了诱惑。因为恐饰,那里平时少有人去,野草丰茂,肥得流油。什么蒲公英、马齿苋、奶奶草的,长得比生菜还大,那花儿开得黄灿灿、红灼灼的,叶子碧嫩,都是兔子的最爱。更要命的是,那里还有一坡桑树林,是村里用来养蚕的。每到春天,桑枣挂满枝头,沉甸甸的,姹紫嫣红,甜得发腻。往往,我们都大快朵颐,把嘴唇牙齿舌头吃得乌紫紫的,墨染了一样,哪还顾得上什么蛇精与狐仙?
   哑口山就完全不一样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鲤鱼山。它是一座长条形的孤山,中间微微隆起,一头大,一头小,山脊呈流线型,四周全是绿油油的稻田,远望,像一条卧在绿波上的大鲤鱼。那么,这里为什么又叫哑口山呢?都是那些哑口葛公(一种不宜食用的野生草莓,说小孩食之,会变成哑巴)惹的祸。这里,是我们的练兵场。它的山顶上,有一片细浪似的红沙丘,不长大树,只长矮灌丛。土厚的地方,是紫蓼的天下。紫蓼叶子暗红,开紫花,大的半人高,煞是肥硕。初到哑口山,我贪紫蓼的美丽,未几就拔了一筲箕儿。拎回家的时候,母亲说:“你拔辣蓼干嘛,兔子才不吃呢。”父亲却哈哈大笑:“也好,兔子吃了辣蓼,长大炒辣子兔,连辣椒都省了。”舟浦人称紫蓼为辣蓼,因为它是辣的,开始我还不知道呢。
   拔草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儿,普天下还有什么比山野更大的舞台呢?拔草的时候,我们可以像兔子一样,恣意地撒野玩耍;可以像小鸟一样,尽情地歌唱飞翔;可以像猴子一样,到处去采蘑菇,摘黄山果。疯累了,还可以躺在青草地上、野花丛中看着天上的云朵遐想联翩。看见白的云,我们就想——那云头上是不是会突然落下一个白胡子飘飘的骑鹤仙翁?看见彩的云,我们就想——那是不是有一群穿彩裙的天女在唱歌跳舞?看见乌的云,我们就惊叫——快跑啊!雷公电母来了……
   最乖的孩子,只要一到了山上,都会变成脱缰的野马。死人塆的桑林,是我们的花果山,哑口山的红沙丘,则是我们誓死守卫的上甘岭。我们在山上玩捉特务,矮灌丛里的窸窸窣窣,藏着的不是狡猾的敌特,而是自个快要憋不住的笑声。我们去夺碉堡,冲锋的呐喊声惊得躲在绿里的斑鸠仓皇而逃。一天,三香新买了一双白鞋子,她抖毛了,居然穿着它来拔草,大伙儿一合计,决定治她一下。我们在沙丘上挖了一个陷阱,埋入一团团新鲜的牛粪,用枝条盖上,并在边上栽一棵叶绿花黄的蒲公英。三香果然上当,她挥舞着一把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从沙丘那边走来,看见蒲公英,便像风一样扑了过去。我们潜伏在矮灌里观望,只听“卟咚”一声,她的一只脚便陷在了坑里,雪白白的新鞋子,立马变成黄金靴。我们笑得在地上直打滚,毫无心肝的快乐,纯粹得像头顶上的蓝天。
   也有狼狈的记忆。一次,我们在红沙丘上与四面屋的“兔子特遣队”不期而遇。他们的头儿叫三只眼,号称狐狸军师。三只眼说:“老屋的小鬼子们,敢不敢与我们打一战?”三香说:“打就打。”于是,激战爆发了。刹那间,土块、沙砾如雨点横飞,喊杀声惊天动地。四面屋是支十几人组成的大部队,我们的武工队虽然精干,但毕竟寡不敌众,双方力量太悬殊了,我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最后清点人马,我方仅山兔子一人,凭借其飞毛腿侥幸突围,其余的皆成俘虏。战败代价是惨重的,我们的劳动成果,每个人筲箕里的嫩草,全部被缴了械,落入了敌手。
   最富史诗色彩的一役,发生在死人塆。古墓旁,有棵高大的石楠树,枝桠上有个马蜂窝,圆桶形,土黄色,如一个熟透的大榴连,像一颗悬雷。我们觊觎那里头的蜂蜜,时已多日。终于,在冬天的一个午后,鼻涕狗在大家的怂恿下挺身而出。他砍来一根细长的竹竿,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勇敢地捅向了那个人人远而避之的狰狞堡垒。霎时间,那颗沉默的悬雷炸开了,轰地一声,就喷溅出一团愤怒的褐色雷云。马蜂出击,鼻涕狗立即被打回了原形,他抱头便跑。蜂群岂甘罢休,犹如一条飞舞的黄龙,呼啸着,紧追不舍。我们埋伏在杂草中观察,只见鼻涕狗像一只丧家之犬,在荒坟乱草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最后一头扎进一个坟洞里不见了。
   待一切恢复平静,我们战战兢兢地摸了过去,把奄奄一息的鼻涕狗从坟洞里拖了出来。鼻涕狗惨不忍睹,他的手脚,满是红包,额头被马蜂剌出了一个桃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那两条标配的小蚯蚓,已被泪水、汗水和泥水冲得无影无踪。大家目瞪口呆,急忙架着他往村庄转移……
   若干年后,我回想起拔草的时光,颇为感慨。山林田野,也是灵性的,它赋予我们的,不单单是肆无忌惮的快乐,也有着严厉的、刺痛的一面。那紫蓼的微辣,野蜂的剌痛,恶作的喜剧,战败的苦涩,与桑枣的甜蜜、游戏的畅快,奇妙地揉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代山里孩子的独特滋味。
   这样的童年,这样的时光,叫人怎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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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童年是一段被草木染香的时光,作者以“拔草”为线索,将记忆轻轻拉回到七岁到十岁的山野岁月。在物质简朴的年代,一群孩子因喂养兔子而结伴走进自然,哑口山的红沙丘、死人塆的桑树林,既是劳动的田野,也是童年的乐园。他们在这里撒野、嬉戏,也在这里经历“战争”、恶作剧与小小的冒险。紫蓼的微辣、桑枣的甜腻、野蜂的刺痛、败战的苦涩……这些滋味交织在一起,成为童年的生命底色。本文笔触细腻而鲜活,既有对自然风物的生动描摹,也有对同伴形象的俏皮勾勒,更在欢乐与淘气的叙事中,透露出自然对心灵的无声滋养。那些肆无忌惮的奔跑、毫无心肝的笑声、战战兢兢的探险,不仅是记忆深处的珍藏,也是一个时代乡土童年的缩影。文末的感慨,将这段时光升华为“独特滋味”,那是由山野赋予的、无法复制的成长印记。它让我们想起,每一代人的童年都有其扎根的土壤,而草木之间藏着的,远不止兔子的粮食,还有生命最初的自由自在与丰盈斑斓。好文,内容精致,布局井然,过渡自然,毫无刻意雕琢痕迹,一个个场景若宝石般熠熠生辉,一个个身影如精灵般灵动扑闪,刻画鲜活,表达淋漓,瞬间将读者拉回到孩提时代,重温无瑕童真纯粹的时光。漫溢乡野情味的文字,扑面而来的是芳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飘荡着独属于年少岁月的无惧、顽皮和奔放。该文笔法清新纯净,夹杂着乡愁袅袅,细品之,仿若饮一杯经岁月沉淀的酒,芬芳清透,韵味绵长!曼妙美文,童趣盎然,画面感极强,令人身临其境,忍俊不禁。满满旧时光的回忆,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地域特色,盛赞才情斐然,倾力荐读!【东篱编辑:罗莲香】【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28001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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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罗莲香        2025-12-28 07:55:35
  “三香”的圆润娇俏、“鼻涕狗”的邋遢勇敢、“三只眼”的狡黠挑衅……寥寥数笔,孩子王的威信、跟班的憨态、敌队的嚣张跃然纸上。他们不是模糊的群像,而是各有声响、气味与色彩的立体生命。尤其是“白鞋陷粪坑”与“捅马蜂窝”两幕,将孩童天真里的“恶作剧”与莽撞中的“英雄梦”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感慨。感佩笔力精深,力透纸背,游刃有余。问候亮哥创作愉快,冬祺安暖!
2 楼        文友:枫桦        2025-12-28 08:11:57
  野蜂不好去惹,不知道它的厉害,被蜇的感觉,让人痛不欲生。文字充满神韵,孩子们的形象太精彩了,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一般。老师对往事的回忆,充满温情!真让人怀念啊!
回复2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8 15:47:43
  我们那次遇到的野蜂,土名叫黄连强,是不是属马蜂,有待考究。老师深谙山林事,想必定见识过野蜂的厉害。感谢留言支持小文,问候兄弟了????。
3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25-12-28 10:20:22
  令我读来特别有感的是,一定要有组织,没有组织,这种欢乐就打折扣了。这个组织一开始定调为欢乐,所以就在童年的身体里注满了快乐的因子。我不算孤僻的人,从小可能因为我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特别恋伴,岚亮老师的文章让我越发觉得童年没有玩伴就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笔力轻快,却将欢乐的底色托出,不简单的散文。怀才抱器拜读。
怀才抱器
回复3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8 15:50:38
  深谢兄台精彩点评,留墨鼓励。完全赞同大哥的观点,凡事有组织才有欢乐。拔草如此,在江山亦如是。俺们东篱就是一个快乐的社团,愿东篱越来越好!
4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8 12:39:14
  妹子远在沪上办喜事,百忙之中仍为老哥编文,真是感动。精妙的按语,让我如痴如醉。万分感谢,献花敬茶。
5 楼        文友:韩格拉图        2025-12-28 14:42:16
  老师的拔草时光,就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可谓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文章有较强的故事性,引人入胜,令人上瘾,欲罢不能。语言鲜活跳动,且入理入趣。精彩至极的美文佳作,拜读学习,顺祝冬暖,笔健!
带着影子散步。
回复5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8 15:52:16
  韩社的留言,犹如清泉流石,泌人心脾,予我鼓励。多谢了,问好冬暖!
6 楼        文友:郑德友        2025-12-28 17:10:15
  岚亮老师用轻快、活泼的文字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少年时的生动图画,读后令人忍俊不禁。也触发起儿时的联想。那满是荒诞的背后,却给人留下丰盈的回味和甜蜜。佳作,拜读学习了!遥祝冬琪!
回复6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9 09:31:48
  郑老师有恙于身,仍然磨目小文,留言鼓励,让我动容。多谢了,保重身体,祝老师吉祥如意!
7 楼        文友:红花草        2025-12-28 21:29:21
  在拔草的时光里,有着很多精彩故事。草丛有马蜂窝是常有的事,我一次被较长一种蜂子(好像是有两三节)蛰了好多下,至今还记忆犹新,想想都后怕。喜欢老师的文,学习点赞!
回复7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9 09:33:37
  与我一样,红花老师也是一个从乡下长大的山孩子,自然会喜欢野草花。多谢雅评支持,冬祺!
8 楼        文友:千里寻梅        2025-12-28 22:37:11
  岚亮老师的美文满是童趣,一个文弱蔫淘的少年跃然纸上,虽然是遥远的回忆,但是寄寓在一个有趣的灵魂里,永远不会退色。老师的文字灵动,一俏一闹一邪一笑,维妙维肖,趣味横生。千帆过尽,才品味出人生的苦辣酸甜。男人至死是少年,祝愿老师内心藏着的童真生生不息,让我们也一起回到琥珀年华走一遭,体味人生的美好,更加珍惜当下,永做风趣的不老松。冬祺!
回复8 楼        文友:岚亮        2025-12-29 09:37:17
  寻梅老师的留言,充满暖意,也满是诗意,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多谢了。想必这个季节,呼伦贝尔大草原已经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了吧,我在江南问候老师冬暖了。
9 楼        文友:石叶六        2025-12-29 17:45:34
  “拔草”让孩子们在大自然的野趣中释放纯真的天性,又因小顽劣收获教训,治愈又暖心的童年趣事跃然纸上。岚亮老师文笔精湛,鲜活灵动,读来令人共鸣回甘!拜读学习老师好文,问候冬祺!
回复9 楼        文友:岚亮        2025-12-30 08:24:00
  写这篇小清新,是为了转个身。多谢雅评,遥祝冬祺!
10 楼        文友:天方夜谭        2026-01-01 21:19:33
  那时候山野间多是这样的“野孩子”,拔草,打架,捅马蜂窝才是完整的童年。老师运笔总是那样从容,幽默,令人忍俊不禁。百度老师的佳作,点赞学习!
回复10 楼        文友:岚亮        2026-01-03 06:30:05
  谢谢天方兄关注小文,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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