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蒸饼(散文)
我一直喜欢蒸饼,甚至可以说情有独钟。上一次蒸,还是疫情期间居家办公的时候。平时不常做,倒不是因为懒,主要是单位食堂主食花样多,随时可以买。今天忽然又想蒸,其实是为了寻找那种感觉——那种只有亲手做才能唤起的、独有的味道。
面发得很好,手指扒开面团,里面丝丝缕缕的全是蜂窝,一股五谷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铺开案板,撒上补面,从盆里拽出那块暄腾腾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揉按。揉到上劲了,就擀成薄薄的一大张。端来用水调得浓稠正好的麻酱,倒在面皮上,一点一点刷开、刷匀。再从一端慢慢卷起,一直卷到另一端,变成一根粗粗的面柱。中间切一刀,分成两段,分别把两头捏紧,再轻轻擀成厚饼。重新饧上一会儿,上锅蒸。十五分钟后,一屉暄腾腾、一层一层的蒸饼就出锅了,满是麻酱、盐和五谷混合的香气。
我盛出一屉,用刀十字切开,叠放在盘子里,端去送给对门的张爷爷和张奶奶。两位老人都八十多岁了,有五个子女,孙子孙女一大群,可没有一个在身边——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外地,连逢年过节都很难凑齐。
想起我家孩子的爷爷去世前那三年。婆婆已经走了,孩子爸爸经常在外地,我又要上班。为了照顾爷爷,我把家里钥匙给了张爷爷张奶奶一把。他们隔三差五就来家里看看,给爷爷包馄饨、做片汤,帮了我很大的忙。
食堂主食花样虽多,我也常买给他们送去,但我更想让他们尝尝我亲手做的味道。
回家后,自己也切了一块,咬一口慢慢咂摸,想品品手艺是进步了还是生疏了。可咂摸着咂摸着,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飘回了童年。
那时没有白面,缺水的土地上只能种些耐旱的庄稼:玉米、高粱、谷子、黍子、红薯。尽管这样,靠天吃饭的庄稼人交了公粮,日子依然紧巴巴的,经常吃不饱。
母亲为了让我们吃得好点,总变着花样做主食,蒸饼就是其中之一。生病的二爷爷和邻居孤寡的李奶奶,都特别爱吃母亲做的蒸饼。
二爷爷病了很多年。听后院大娘说,他的病和父亲离开他有关——父亲出生不久,奶奶就去世了。爷爷把父亲和姑姑过继给了没有孩子的二爷爷二奶奶。后来,爷爷又娶了后奶奶。后奶奶不能生育,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便闹着要把父亲要回去。二爷爷二奶奶养了父亲和姑姑好几年,早已有了感情,哪里舍得。“宝儿和巧姑就是我的孩子,哪儿也不去!”二奶奶像护崽的母虎,不让后奶奶进门。可闹了两年,终究没扛住,只好把父亲“还”了回去。没过多久,二爷爷就得了疯瘫,再也起不来炕了。
二奶奶和母亲关系好,教了母亲不少手艺。母亲是初中刚毕业就嫁过来的,在娘家时被太姥姥宠着,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在二奶奶的指点下,母亲什么都学得快,尤其是蒸饼,做得特别好。
二爷爷爱吃,母亲就常做。那时白面金贵,只有过年包饺子才用,平时吃的都是粗粮,母亲做蒸饼自然也不例外。那时也没有酵母,发面得用“面头”——就是上次发面特意留下的一块,下次和面时用水泡开,掺进新面里。这样发久了容易酸,得用碱面中和。但熟能生巧,母亲每次总掌握得恰到好处。
记得我上小学时,有一次得了痄腮,发高烧。虽然嘴巴肿得嚼东西都困难,却偏偏想吃蒸饼和面汤。母亲就想办法把面发得格外暄软,在面皮上撒上炒熟压碎的花椒面,再加点盐调味。那次做的蒸饼,软得都快赶上发糕了,只是依旧能看出层次。
“小妮儿娘,你这次做的蒸饼,你二大爷吃了两大块!”二奶奶欢喜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生病那几天没去上学,素霞悄悄来找我,告诉我老师讲了什么、留了什么作业。正赶上蒸饼出锅,母亲留她吃饭。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抵住香气的诱惑,留了下来。
“二婶,千万别让我娘知道我在你家吃饭啊,不然她又该打我了。”素霞吃饱后,急匆匆跑回家。
那时,素霞的娘——我的大娘,正和母亲闹别扭。她不和母亲说话,也不让大爷和孩子们搭理我们一家。起因是大爷结婚时没房子,想借我家的房住,爷爷没和爹娘商量就答应了。后来爹娘想翻盖老房,请大娘家归还,村里也给他们批了新的宅基地。可大娘一直拖着不还。母亲性子软,不敢催,只能生闷气。爷爷知道后去说,大娘不敢跟爷爷争执,却把账全算在母亲头上,从此不再理母亲。
大娘是个厉害人,全家都怕她,素霞更是。
素霞在我家吃到了从未尝过的蒸饼,就惦记上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这一惦记,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留下吃饭也成了常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素霞在我家吃饭的事,终究还是被她娘知道了。可一向强硬的大娘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吭声。其实她心里清楚,母亲手巧,总能变出各种吃食,她是佩服的。再说,在那缺吃少穿的年月,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别的孩子就能多吃一口。素霞在我家吃饭,她默默认了。后来,他们一家还是搬去了新宅基地盖的房子。
上大学后的一个暑假,我回家时,看见大娘竟然坐在属于父亲的圈椅里,就着大锅菜吃蒸饼,而父亲破例坐到了小桌旁闷头吃饭。我吃了一惊:大娘什么时候和母亲和好了?见我进门,大娘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我还是主动招呼了一声:“大娘好。”
后来听母亲说,也不具体为啥,许是人上了岁数,就和岁月和解了。大娘现在没什么地方去,几乎每天都来家里坐坐。但只有蒸蒸饼时,她才会留下吃饭;没有蒸饼,她就什么也不吃。
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蒸饼,竟就这样拴住了大娘的胃,也系住了年月里那些细细碎碎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