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又是腊肉飘香时(随笔)
这几日走在街上,冷风里总裹着一丝熟悉的、属于这个季节的腊香。抬头看,便瞧见各家阳台的竹竿上,已错错落落地挂起了一串串新制的腊肉、香肠。那肉是暗红的底子,蒙着一层烟火的薄灰,油脂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斑。那一串串的香肠,风一来,它们便微微地晃,像一串串沉睡的、丰腴的梦。
这景象年年相似,却总觉得,那飘出来的香气,一年不比一年了。似乎是隔得远了,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显得不再真切。思绪在冷风中飘荡,便不自觉地被拽回了许多年前,那个连空气都饱含着生动油腥的腊月里去。
那时的腊月,是从一声凄厉的、划破霜晨的猪嚎开始的。那时还是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且只有一个公共的宰杀点,在村东头的集体房前面有一片晒场,旁边就专门建了一个杀猪烫毛的土灶。一进腊月,那里就成了全队最热闹的地方。杀年猪对于每一家来说都是大事。杀猪匠是公社屠宰行的,日子都是预先排好的。轮到的人家,天不亮就忙开了。那养了一年的黑毛土猪,似乎也预感到了末日,蜷在圈里,任你用竹刷子怎么赶,只是吭哧着不动。最后往往是几个精壮的汉子,笑着骂着,用麻绳捆了它的四蹄,穿杠子抬了去。那猪的嘶叫,一路洒在清冽的早晨空气里,竟成了迎接年节的第一支序曲。
村东头的土灶,一大锅水早已沸腾开来,白汽蒸腾着,模糊了看热闹的孩子们冻红的脸。杀猪匠李师傅,围着油光光的皮围裙,嘴角叼着烟,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杀的过程我总不敢细看,猪不管大小,见到李师傅仿佛一下就蔫巴了,“该谁家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几个精壮的年轻人便围上一头猎,三下五除二便被按在了那用板栗树打造的专门的宽板凳上。只记得一声“扑哧”一声闷响后,一股鲜红的热气猛地蹿起,而盆是早准备好的,只见鲜红的血哗哗地流了出来,旋即装了大半盆。猪终于不再挣扎了,接着便是吹气、刮毛、开膛。那方才还完整的生命,转眼就成了案板上两片白净净、红润润的肉山。围观的人们,脸上并无悲戚,反都带着一种踏实的、丰收的喜悦。一头猪的终结,意味着一家人来年油水的保障,也意味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团聚。
杀猪饭,是那天理所应当的高潮。主人家再节俭,这一日也必须阔绰一下。堂屋里并起两张八仙桌,大碗的菜只管往上端。最要紧的,便是那一海碗堆尖儿的回锅肉。肉切得有巴掌厚,是方才还温热的“坐墩肉”,下了锅,与豆瓣、豆豉、蒜苗爆炒,每一片都炒得微微卷起,我们叫它灯盏窝儿,闪着油亮亮的焦糖色。那香味是霸道的,不讲理的,直往人每个毛孔里钻。男人们围坐着,用的是粗陶的土碗,斟上辛辣的散酒,一个字喝,说着这一年的收成,不易。而女人们则在灶间与桌边穿梭,脸上红扑扑的,呵斥着偷肉吃的孩子,语气里却满是笑意。那肉嚼在嘴里,有一种粗粝的、真实的丰腴,肥的部分透明糯口,瘦的地方丝丝分明,裹着浓烈的酱香。那时觉得,人世的富足与温暖,便全凝结在这一碗实实在在的、管够的回锅肉里了。土碗相碰的脆响,汉子们喉头滚动的咕咚声,孩子们油汪汪的嘴角,还有空气里那混着酒气、烟气和肉气的,沉甸甸的欢腾——这些,竟比腊肉本身,更先一步存在了我的记忆里,腌渍出了无法复制的年味。
如今不同了。腊肉成了商品,整整齐齐地挂在超市的灯光下,或是出现在电商平台的页面上,都打着醒目的标签:“农家土猪”“传统熏制”。看着是真好,颜色红润,品相端庄。价钱呢,有时竟比新鲜的冷链肉还要便宜些。我总不免存疑:那跑山喝泉、吃熟潲食长大的土猪,那用柏树枝、柑子皮慢慢熏上月的工夫,当真能抵得过这流水线上的电光石火,和这“亲民”的价格么?有一回去山乡,想买些真正的土鸡蛋,问了许多摊贩,都摇头,只指着那颜色统一、个头浑圆的蛋,说这个好。最后几经周折,寻到一户农家,主人笑道:“自家的鸡,生得少,只够亲戚们分分,不卖的。你要买,得提前预订,有了还得自己来取。”我才恍然,那些我们记忆里的“土味”,早已退守到了市场之外,成了需要“入户”才能寻见的、稀有的情谊。
现而今我们缺肉么?自然是不缺的。菜场里,肉摊上是永远满溢的丰腴,分割得精细科学。可不知为何,那肉味却越来越“正”,也愈来愈“淡”了。它少了那股子蛮横的、带着山林泥土气的野香,也失了那种因等待与辛劳而倍加珍贵的醇厚。我们咀嚼的,仿佛只是蛋白质与脂肪的标准组合,配上精准的调味。一切都太容易得到了,容易得让那份源于匮乏与期待的快乐,失去了附丽的根基。
风又吹过,阳台上买来的腊肉,轻轻磕碰着,发出空洞的声响。我忽然觉得,我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那一口腊肉。我怀念的,是那个需要合力将肥猪抬过田埂的清晨,是那锅蒸汽腾腾里蕴含的集体的热气;是土碗里浑浊酒液中映出的通红脸膛,是孩子们在桌下追逐捡食肉渣的嬉闹;是那漫长冬季里,对一块悬挂于梁下、日渐风干的腊肉的虔诚守望。那腊肉的香,是时间、烟火、人情与期许,一层层熏上去的。它熏进去的,是一整个乡土中国缓慢而有力的脉搏,是一种与节令、与土地、与邻里深深交融的体温。
而今,这脉搏似乎平缓了,这体温也渐渐凉了下去。只剩这满街程式化的“腊味”,年复一年,飘着似是而非的香,提醒着我们一些已然飘逝的、火热而笨拙的时光。那真正的腊肉飘香时,大约是同那个需要等待、值得狂欢的旧年月一起,被时光这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永久地,封存在了记忆那口最深的陶瓮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