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流连南塘老街(散文)
一
虽是初冬时节,但在江南,人们还在忙着赏秋。电视里,手机上,再美的风景都是隔屏瘙痒。于是,我们驱车来到了宁波。为什么偏偏是宁波?我发现,自己有一个偏好,喜欢两次甚至多次去一个地方,感受它的变化,体会怀旧的滋味。二十年前,我到过宁波(简称“甬”),那是凑热闹,说是和同事来甬吃海鲜,来去匆匆。如今又看到“宁波”两个字,心里骤然波涛汹涌,宁静不下来,自然就不放过。而且,每到一地,如果时间允许,我必去它著名的老街。这不,太阳要挂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宁波南塘老街上了。
最初听到南塘老街,以为是南唐老街,说不定会和唐后主李煜有过牵手呢。一查方知,此塘非彼唐。南塘老街发端于南宋1135年,比南唐晚了近200年。但吹过南唐的风一定也吹到了南塘,南塘一样像南唐那般兴盛起来。当然,到明清时代达到了高潮,满街明清风格兼容民国风格的建筑彰显了这点。斑驳的青石板路、本色的木质门窗、古色古香的商铺、生动形象的马头墙、流水汤汤的河埠头等建筑元素,构成了这条老街古朴敦厚的样貌。遗憾的是,很难看到宋代的遗迹了,几经战乱和自然灾害,导致宋时的建筑毁损。吃饭都成了问题,谁还有心情保护那些砖瓦木石亭台楼阁?我不懂建筑艺术,最熟悉的就是马头墙,典型的徽派建筑特色。走过许多古村镇,总是能看到这种万马奔腾的场面,甚至想骑上那山墙,挥臂为鞭,去追逐那些远去祖先的背影。这天是周五,准周末,街上的人比我想象的多。这些人来自哪里,一眨眼,这边出来一个,再一眨眼,那边出来两个,我怀疑是脚下这青石板缝里走出来的,他们从百年前穿越而来,现代人的面孔,怀揣一颗古人心。东看看,西望望,指指点点,一切都感到新奇。
我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在南北街分界处,看见街旁四个“阿拉南塘”LED灯箱大字,和花坛矗立在一起,很醒目。一见“阿拉”两个字就觉得亲切,立马拉近了上海和宁波的距离,走在这老街上,就仿佛是在上海老城隍庙里闲逛。我这个新上海人最先听到和熟知的上海话就是“阿拉”,这个词显然来源于宁波话。上海话和宁波话都属于吴语范畴,有相似性,但不同。很羡慕江浙皖一带的人学习上海话很快,几乎是无师自通,而我这个东北人学上海话就吃力得多,大咧咧惯了,没好好管理自己的舌头。宁波是上海的近亲城市,在上海,特别是生意人中有很多宁波人,所谓“宁波帮”,为表示亲切,上海人常常称宁波人为“小宁波”,感佩他们头脑活络,会赚钱。再往前走,看到一面对街的山墙上,更是书写着两个一人多高的工艺大字“宁波”,大“宁波”,看来,宁波从未满足现状,有大抱负。
介绍中说,老街是“旧宁波商贸文化聚集地的‘南门三市’”,不细抠,就理解成是一个闹市就可以了。“呈现了宁波昔日的繁华和盛景”,不全面,也展现了现代宁波的发达和前卫。大步流星,先快速浏览,从北至南匆匆走了一遍。觉得南街清静些,都是一些休闲时尚店铺,想进去看看,比如一些小工艺品店、动漫产品店,觉得不合时宜,觉得自己太旧。倒是星巴克可以坐坐,好歹肤色可以和咖啡套套近乎,又怕惹了它,晚上连梦都做不成。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格格难入。老街求变,好像不是错。也许是我的错,跟不上节奏了,老了,却竟然要被老街抛弃。和老街比比年龄,一瞬间,心里又淡定起来。
二
我赶紧从南街回到北街。北街拥有传统老街300米,是老街最热闹的部分,以商业为主,集中了多家美食餐饮店。还是喜欢人多,人多了,会挤得寒流无路可走,一会儿工夫,身上微微发汗。
小时候,上学路上,同伴在后面又追又喊,我自顾自走,没听见,所以不理会。同伴呼哧带喘追上,嗔怪我不等他,我笑言:“没看见,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可见,人希望脑后长双眼睛是与生俱来的。一直说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际上很难做到。马王爷也不过才三只眼,况且,他只活在神话传说里。走在老街上,我又想到了这事儿,眼睛实在不够用了。各种姿态建筑、各式特色门店分立街旁,扑面而来,令人目不暇接。肉串在烤炉上滴着油滴,油煎食品在平底锅上滋滋响着,蒸笼像塔一般香气袅袅,沸腾的煮桶里面条馄饨在漩涡里翻滚。其实,不够用的岂止是眼睛,还有嘴。这只曾经说过很多废话错话的嘴,我想用吃吃吃来弥补它的罪过。可是早饭吃得晚,只好先饱眼福。都想尝尝,却尝不过来,任肉串、烤青菜、笋干粽子、豆酥糖、酒酿圆子、桂花水塔糕、黄鱼面结面等等混合的气味,纷纷呛入鼻中,闯入口中,咀嚼这些名字,就仿佛品出了他们的味道,咽下口水,抚慰下味蕾吧。
值得骄傲的是,一条老街只是吃吃喝喝未免太没文化了,南塘老街紧紧依偎着南塘河,有了水,老街就是一条会游动的鱼,难怪有人说,如果俯瞰,老街就是一幅鱼骨图的体态。因为这样的地理条件,随时会有小路或弄堂连接河浜。依偎河畔的风雨长廊,是一段长几十米的以木拱结构为主的走廊,顾名思义,最初是方便行人避雨的场所,后来拓展成遮阳、小憩、聚会之地。外型如亭似榭相接,是一段联通古今的通道。全国各地有许多这样的长廊,如架于水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廊桥。我去过广西三江县的程阳风雨桥,溪河之上,亭廊相连,飞檐翘角,蔚为壮观,深深为侗族人民的智慧所折服。人生要经历许许多多凄风苦雨,有这样的廊桥,至少让我们在风雨中拥有一片可以信赖的晴空。新闻报道,上海有几座地铁站旁,尝试着修建了交通微枢纽,就是将地铁出口附近的公交站、出租车站和地铁口用有顶棚的长廊连接起来,大大方便了乘客雨天等恶劣天气换乘的需要,免除了那些没带伞乘客的狼狈和无助。这不啻于现代的风雨桥,温暖而贴心。近北街中段,一座石拱桥应我的想象出现,甬水桥,横跨南塘河,是一座高大的石拱桥,二十米长,八米宽的月亮孔。南北各有五块桥栏,桥柱上刻有莲花,非常漂亮。为了节省体力,我没有丈量东西各近三十级的台阶,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有意思的是,桥洞两侧各有一对翘首的龙头,说是为了震慑水怪。现在看,祖先真是有远见,寓意何其深远,什么妖魔鬼怪,任其兴风作浪,都挡不住中国龙的腾飞。
很快就到了饭点,朋友建议先吃午饭吧,好犒劳一下肚子里辛勤劳作的馋虫。老街,据说是最有“老底子”(一家饭店名称)味道的地方。恰巧在甬水桥附近,好多饭店招牌和门口张挂的推介广告牌令人眼花缭乱。年糕馄饨面各种宁波菜馆应有尽有。顿时有了老虎吃天的感觉,莫衷一是,幸福出了痛苦的滋味。最后,我敲定了一家餐馆,原因两点:一是规模大,二是吃客多。朋友过敏性体质,我要控三高,以前品尝过臭冬瓜,这次就没奔着宁波菜的鲜咸臭使劲,就只点了些清淡的菜,基本是上海菜的风味,比如白切鸡、清蒸白鱼等等。必须指明的是,宁波菜基本构成了上海菜的骨架。宁波对上海的影响,是从口开始的,“阿拉宁波菜,米道交关赞!”意思是说我们宁波菜,味道非常好,连语调都和上海人如出一辙。我点了一份宁波汤圆,吃着雪白甜香的汤圆,希望这次宁波行圆满。难为情的是,回来后却把店名忘记了,问朋友,他也两手一摊,怎么也想不起,却记得那份水墨红烧肉,真香。
三
显然,汤圆没给南塘老街游画上句号。饭后,我们都觉得意犹未尽,好像没有吃饱,心里总有一份对当地小吃的牵念没落地。便继续向前走下去,正好将没走完的一段北街走完。正是中午时分,各小吃摊前人头攒动,有的店家甚至主动出击,用手托着自己家的美食,站在街中央向游人推介。我尝了一个小伙子推荐的芝麻糖,软糯柔韧,微微的甜,正合我意,但见朋友已走远,我留了句“等会儿再买”仓促离开。再向前走,见“南塘油赞子”店面前,排队的人明显多,我凑前一看,所谓的油赞子,就是现炸的小麻花,香气袭人,尝过,没犹豫,我们买了一斤,边走边吃,咯嘣脆。很多传统的大众食品,换了名字,小日子就过得滋啦有声,一旦被熟人发现,没有尴尬,只有惊喜,他乡遇故知。
从窗子望进去,发现一家较大的店铺里摆满了书籍,原来是一家书店。我们三人都算是文化人,我说进去看看,大家同时响应。店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在给堆在地上的书打包装箱,不知要干嘛,邮寄、搬家都有可能。经营遇到困难,也有可能。一番兜兜转转,我买了两本打折的书籍,一本是老诗人邵燕祥的诗集,在其他书店很难遇到,一本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还没买过他的书,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的诗文都有些直白,我喜欢,像吃薄皮包子,一口就咬到馅儿。写了几十年的文,读了几十年的书,越来越不喜欢作者炫技、玩暧昧。很多纯文学的书籍摆在打折的书架上,鲜有人问津,但丝毫不影响我对文字的痴迷。打折的是价格,而不是价值。我把装书的塑料袋,紧紧提在手中,意外收获,我仿佛淘到了老街不老的秘密。
在北街尽头,惊喜地发现,袁牧之的故居就在这里。这个名字,以前我总是和诗人贺敬之混淆,对他了解不算深入。这次,在这安静的故居里,当然,也是纪念馆里,我好好补上这一课。袁牧之1909年3月3日出生于浙江宁波,13岁就读上海澄衷中学。虽无记载特别指出,但从姓氏上看,他应该是宋代著名学者袁燮的后裔之一,也就不难理解老街的主题为什么是“宁波传统文化之窗口,南塘河江南水乡之特色,袁氏文化之区域”。可贵的是,他以13岁小小的年纪,就参加了洪深组织的“辛酉剧社”,成为了剧社唯一的小演员。经过若干年戏剧表演的熏陶,他赢得了“千面人”的称誉。1937年,他编导的电影《马路天使》,领先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几年甚至几十年。虽有各种不足,仍不失为中国电影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他是中国电影的奠基人。这个评价我觉得高过他所有的职务。看过生平和遗物展,我沿着狭窄的木楼梯,缓缓从三楼走下来,对于这样一位电影大师,我觉得这三层展厅有些太寂寥了,便将脚步踏得咚咚作响。
三合院里,有一座袁牧之的半身塑像,先生的目光炯炯有神。就是这双慧眼,拍摄《马路天使》时,大胆启用了一直扮演丫鬟角色的周璇,让有金嗓子美誉的她从此红遍全球。一般而言,中暑只要救治及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伤感的是,袁先生却在1978年因中暑发高烧,不幸辞世。他1954年起因病离职休养,之所以如此,一定和他带病仍然坚持创作活动有关。这让我想起歌手单依纯在演唱歌曲《给电影人的情书》时曾一度哽咽中断的情景。这首歌,唱出了电影人乃至所有艺术工作者光鲜背后的艰辛。文学创作也是一种艺术劳动,真正能成名成家的有几个?但因为爱,我们这群不知疲倦的泥瓦匠,码起字来,从不怠惰,永不含糊。
和袁先生默默告别,心里唱响“人间不过是你寄身之处,银河里才是你灵魂的徜徉地”,几分酸涩,几分苍凉。我把油赞子装进包里,今天下午不会饿了,逛书店、看故居展,这两餐精神盛宴,给我增添了前行的能量。没想到,老街还有这样的美食,不入胃,直接入心。
有博主说,老街周围都是新建筑,和老街显得不和谐,我不认同这观点。岁月流逝,老街会变得越来越老,时代焕新,老街因此必将越来越年轻。听身边的游人说,老街最有魅力的是它的夜晚,当所有的灯盏都点亮的时候。为此,我心中蓦然多了一份期待,期待下次再来。还想买些东西带回,便忽然想起那个推介芝麻糖的小伙子,半小时前,我只是浅尝辄止,当然,这也代表了我对这次南塘老街游的感受。我要多买些他的芝麻糖,回去好好品尝。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老街茫茫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