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山中偶遇(散文)
一
纯属巧遇,称不上拍案惊奇,说来却也令人荡气回肠。
几年前早春一日,必彩同学的父亲老叶叔仙逝了,我特地从县城赶到叶山奔丧。叶山是个小山村,几十户人家,盘踞在寒山远上的白云深处。因为偏远,人们早在多年前就搬迁到山外去了,老叶是唯一留守在深山老屋里的人。总以为,人散楼空,杂草丛生,村庄定然无边寂寞。不曾想,当我步入村口的时候,叶山竟是一片夕阳红。
那是一排老人,二十多位,像一串白头翁,密密齐齐地坐在一堵土墙底下晒太阳。墙是黄泥墙,古铜色,厚厚的,矮矮的,在春阳下染着斑驳金光。凳子参差不一,或矮木墩,或青石板,或小竹凳,很是乡土民间特色。他们都老大一把年纪了,头发灰白,却个个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在那惬意地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我从他们的身边经过,仿佛贸然闯入了一幅旧年画里,这哪像是消逝的荒村,分明就是一座由一尊尊古陶构成的山神庙呢。
“哦唷!表弟,你来了!”
一个洪钟般宏亮的声音骤然传来。老人群中站起了一位老者,身材高大,鬓角微霜,气色红润,穿一身灰色耐克牌冬装,七十光景,像个退役的运动健将。他是叫我吗?不可能啊,叶山根本就没有我的任何亲戚。正在纳闷间,他向我挥手了,并直直地朝我走来,脸出绽放着孩子般的笑容,咧出一口完好无缺的白牙齿。“表弟,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表兄哩。”他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他认错人了,但我岂能轻易掐掉这个有趣的故事?我说:“哦,表兄,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呢,你好吗,表兄。”
他满脸欢喜,疾步走到我的身边,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你咋到现在才来呢,我一直在等你哩。”
“前几天有事,今天有闲,故来迟了。”好戏既然已经上演,我只好难为地进入剧情了。
我想先到必彩家报个到,但表兄太热情了,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去看三棵树。第一棵是古香枫,站在村庄一隅,粗如稻桶,三人方可合抱,叶子被北风卷到沟壑去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的新芽正在冒尖,密密麻麻的,像缀满了碧绿的豆芽儿。另两棵长在涧边,一棵是红豆杉,一棵是银杏,上有古木护牌,皆三百多岁了。银杏落叶,红豆杉苍翠欲滴,树皮斑驳若龙鳞,如熟透的核桃。比树更古老的,是涧水,透明的一脉,淙淙而流,众多白果和红豆,积淀在水底酿酒。
“小时候,你最喜欢去看这三棵树了,我们还一起上树掏过鸟窝呢。”表兄一路叨叨个没完:“去年,山外来了一个老板,令人爬到老枫树上采铁皮石斛,你猜采了多少?足足十五斤。”他说的都是我的小时候与树之趣事,想必他记忆中的表弟,是个对大山,对树木充满好奇的人。我在心里窃笑,殊不知,他眼前的表弟,也是个向往深山,喜欢与这些古树为伍的主。他还要带我去看老祠堂,说当年他曾领着我去那里看过戏,被那些空棺材吓得连做恶梦,现在祠堂修缮一新,再也见不到棺材了。我担心再演下去,会漏馅,便找个借口溜了。
二
黄昏,琐碎的丧仪终于暂歇,人们聚在棚子里吃“长命饭”。现在的人,喜欢拿丧事当喜事办,逢丧必大吃大喝,山珍野味,生猛海鲜,红酒白酒啤酒加饮料,一应俱全。叶山也不例外,必彩家摆了三十多桌,除了那些老人,其他人员都是从山外赶来的。我正欲动筷,一只有力的大手拽着我便走。是表兄,他说:“咱表兄弟多年不见了,你得与我坐在一起,表兄自有好酒候着。”盛情难却,我便义无反顾了。
表兄果然大方,为了庆贺我们久别重逢,他特地从自家端来了一坛尚未开封的老酒。他说:“这酒,是我自酿的老糟烧,尘封二十八年了,我一直等着你呢。”他揭开坛盖,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气息,便弥漫了开来。我细闻之,不是单纯的醇厚,而是一种复合的,有层次的浓香。初闻是沉郁的,带着浓郁的糟味;继而,仿佛有着山间野枣的微酸,金樱子的淡涩,甚至还有霜后松针的气息,丝丝缕缕,直冲鼻腔。待倒入瓷碗里,酒色是琥珀黄的,稠得似乎能粘住时光。我呷了一口,浓醇至极,入口即化,回味绵长,胜似陈年茅台。
席上有表兄孙儿,他是个老师,认得我,悄悄提醒表兄:“那人是教育局的王局,你……”表兄正沉醉在亲情的喜悦之中,根本就不容孙儿多言,说:“多嘴,这是你表叔公,快敬酒。”表孙忍俊不禁,只好与我浮了一大白。推杯换盏间,我失言问:“表兄,你今年高寿?”他一愣:“瞧你的记性,我八十七岁,比你大十七岁呀。”我听了,心中不禁一颤,他居然年且九旬了,看上去却无一丝老态龙钟的样子,而我六十未到呢,居然被他视为七旬老人,悲催乎!
好酒知情浓。是夜,我喝得酩酊大醉,借宿必彩堂兄家。他是个退休医师,家有木屋三间,柴扉小门,篱笆围着,院中有两棵老梨树,还有一株红心柚。未寝之前,他请我喝茶醒酒。我问他:“现在有多少老人住在山上?”他说:“全村的老人几乎都回来了,其中八十岁以上的二十一个,九十岁以上的七个,一百岁以上的少,只有一个。”我说:“这山像山寨一样,远离城镇,就不怕寂寞?不惧疾病?”他的话,像偈语:“青山不老,空气无尘,何来疾病?老人们聚在一起,颐养天年,何来寂寞?”
三
夜深沉,星斗满天,万籁俱寂。窗外,月色朦胧,山影如墨。我独卧木香之榻,睡意全无,思绪飞扬。
遥想诸多古人,于山中皆有奇遇,被后人津津乐道。北宋元丰五年,苏轼欲消心中块垒,在螺山竟不惜与“山鬼”对啸,顿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明正德年间,心学大师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驿,一日在山中,居然遇见了于绝境中挣脱出来的、本是具足的“真我”。而民国时期的弘一法师,则在杭州虎跑寺的泉边,与一只斑斓猛虎共饮清泉。众弟子闻之大骇,他却淡然道:“怕?我与它,同是这山中物。它渴了饮水,我渴了,亦饮水,有何不同?”
多年以来,我对此大惑不解。到老了,终有所悟。其实吧,古人种种的山中奇遇,皆是在“遇”与“不遇”之间,于郁垒心空突围而出的一道灵光彩虹。诗仙遇的是“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之仙境幻象;王摩诘遇的是“空山不见影,但闻人语响”之禅意回声。而我所遇,既非羽化登仙的邀约,亦非高僧隐士的点化,则是一堵坐满时光的矮墙,和墙根下那些将自己活成山石纹理的老人。他们生于青山,自然要回归青山。青山永不言老,他们亦不过早衰老。
他们的回归,深深刺醒了我沉昏向老的灵魂。古人归隐,往往带着对红尘的失望,或求独善其身的清高孤傲。而叶山的老人们,理由简单到了极致:“城里的月光太浑浊,味道太浓。”他们回归的,不是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而是因为离不开那根生命与土地之间最敏感、最原始的情感脐带。他们彻底颠覆了我对衰老的恐惧定义:原来生命完全可以像青山一样,并非走向衰朽,而是走向宁静和丰厚;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让自己成为青山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老树一样,根系深扎,枝繁叶茂,坦然享受阳光雨露。
我的叶山之行,原本是一次死亡的送别,却意外获得了活着的至高启示,三生有幸了。又几年过去了,我真想重返叶山,去看看那三棵老树,去看看那些坐在矮墙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还有那个不是表兄胜似表兄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