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指纹与星图(现代诗)
我曾以为我是那个手握刻刀的人
把你当作一方未知的璞玉
在深夜的台灯下,用焦虑打磨你的棱角
想让你长成我理想中那棵笔直的松树
不许弯腰,不许旁逸斜出
直到那天黄昏,你在雨后的泥坑里
兴奋地踩脏了新买的球鞋
指着一只浑身泥浆的蜗牛喊我快看
我举起的巴掌,悬在半空
却被你眼底那片清澈的湖泊
照见了那个充满了控制欲的自己
那一刻,我才惊觉
我不是匠人,你也并非作品
养育,原来是一场不断碰壁的旅途
是你让我看见了自己的局限
像一只试图教导鱼儿爬树的猫
我的经验,在有些时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辅导作业时,我暴躁地拍着桌子
吼叫着“这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不懂”
而你小小的手,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上面画着一只喷火的恐龙,旁边写着:
“妈妈别怕,怪兽跑了”
那稚嫩的笔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打在我成年人的傲慢之上
原来,愤怒的不过是我无法面对的平庸
而你的爱,却在我最不可爱的时候
依然无遮无拦地流淌
你不是需要被填补的空白
而是一面唤醒觉知的镜子
通过你,我重新活了一次
去触摸那些被我遗忘的柔软
去修正那些因为长大而形成的偏见
当你因为摔碎了碗而惊慌失措
我不再急于责备,而是蹲下身
先抚摸你膝盖上的伤口
因为镜子里告诉我
此刻的安全感,比一只碗更重要
我们在彼此的凝视中交换身份
你是初生的芽,我是复旧的土
虽然有着裂痕,却因此有了光进来的可能
这漫长的陪伴
不是我单向的施予与雕刻
而是我们共同在时间的荒原里
在一次次冲突与和解的缝隙里
确认了爱的形状
谢谢你,孩子
用你的生命,映照出我的残缺
又用你的成长
带给我第二次新生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