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永刚满十六岁。
　　
　　 除夕，矿长指排他去矿山值班。
　　
　　 小永不愿去。但囿于出身不好，不得不去。
　　
　　 据传，这座山非常邪乎。在祖辈时，山上的蹊跷事层出不穷。有人进山采药，后来只找到了血淋淋的一双鞋子；有人上山拔蘑菇，后来只见蘑菇却不见人。或说是被狐仙掳了，或说是被山魈吃了。故事一个比一个恐怖。
　　
　　 就在三年前，也有人为追一只受伤的兔子跟进山去，结果两天不见回来。村里去了上百人寻找。后在一棵躯干中空的大树下寻着时，那人神志恍惚，迷迷糊糊地问道：“方才这里还素月流辉，轻歌曼舞。你们一来怎就不见了？”
　　
　　 随从者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气不敢出。
　　
　　 白天尚且如此骇人，晚上就更不用说了。要在这样的地方守夜，对于孤零零一少年，犹如被判极刑。
　　
　　 （二）
　　
　　 除夕的下午，小永从村上出发，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大山深处的煤窑走去。
　　
　　 山中林木遮天，云雾缭绕。从谷底到峰顶，仿佛处处都潜藏着惊险与恐怖。
　　
　　 一条用镰刀和锄头开辟的小径在森林中蜿蜒而上。
　　
　　 登山的路很陡，不时得扯着路旁的枝条才能向前。
　　
　　 间发的一两声鸟鸣越发地加深了山中的阴森。
　　
　　 矿井的南面有一排供矿工栖身的茅屋。
　　
　　 小永来到茅屋前，正欲开门。忽透过小门的裂痕，瞧见一位丰韵娉婷的姑娘端坐在地铺边缘的一根木头上烤火。
　　
　　 矿工们都回家过年了，谁会在这阖家团圆之时进入到野狐悲鸣的大山深处。
　　
　　 小永犯疑，难道真如人们所说，这山上果有鬼怪。
　　
　　 说是不信，并非坚不可摧。
　　
　　 小永顿觉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随之又镇定下来。即使真是鬼怪，就眼前这罗衣飘飘，花枝招展的小仙，又有何惧？量她难接三招！
　　
　　 于是，打起精神，摆开阵势，准备来一场生擒活捉。
　　
　　 一切准备停当，小永轻轻推开小门。
　　
　　 “姑娘，你是谁？”小永恭敬地问道。
　　
　　 就算要开打，也应先礼后兵。何况她是位姑娘。
　　
　　 姑娘缓缓转过身。
　　
　　 顿时，一片灿烂与芬芳扑面而来。
　　
　　 粉红的脸蛋洋溢着温暖的微笑，乌黑的发尾散发出迷人的暗香。
　　
　　 再细看：眉如秋水，腰若轻风。似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再次定神，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姑娘，竟是心中最喜欢的兰姐。
　　
　　 “兰姐！怎么是你呀？”惊喜中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兰姐是小永的邻居。是小永来到这个村庄唯一不把自己当敌人的邻居。
　　
　　 小永是跟随被下放的父亲来到这里的。父亲是一位名气不小的“臭知识分子”。下放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当年小永才十岁。
　　
　　 小永独自一人住在兰姐旁已六年了。他（她）们的床与床之间只隔着一扇木板。躺在床上，均能清淅地听到对方的呼吸。有光线时，透过木板的缝隙各自的睡姿也一览无遗。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永从懵懂的童年变成了英俊潇洒的少年。当然，兰姐也由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慢慢地，小永开始拘束起来。然而，兰姐却不以为然。哪怕擦澡换衣，也从不避讳。
　　
　　 不知不觉中，兰姐已把小永视作家人。平日里，但凡小永稍有不适，兰姐便亲力亲为，尽显疼爱。
　　
　　 兰姐比小永大两岁，今年已十八了，亭亭玉立。婀娜的身姿，随便往哪一站，那里就是一片明媚的春天。
　　
　　 “兰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听人说你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守矿，特来看看。不曾想你不在。”
　　
　　 “回家取了点东西。谢谢！谢谢你来看我！”小永感激不己。
　　
　　 “是谁的主意？深山野岭的，派一少年守山。这叫缺德！别守了，回家去。我帮你理论。就这事，量也作不出什么大文章！”
　　
　　 小永见兰姐要为自己抱不平，赶忙解释说：“兰姐，守山的事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答应的。”
　　
　　 停了停又说：“这样的安排，也不是全无道理。春节期间，有家室的都图个团团圆圆。而我无家无室，在那过也是一幅碗筷。”
　　
　　 听着小永的解释，兰姐悲从中来，感慨万分。她紧紧咬住下唇，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三）
　　
　　 茅屋内一半打着地铺，一半是灶台和饭堂。中间的柱子上挂着一只闹钟，灶台边摆着一个南瓜和几兜青菜。
　　
　　 兰姐瞧着地上的南瓜和青菜问道：“今天是除夕，年夜饭就准备做这些？”
　　
　　 小永指着倒吊在棚顶下的一个竹篮。
　　
　　 “里面有猪肉和面条，今晚准备做肉丝煮面条。你若愿意尝尝，我多做些。”
　　
　　 说着，便取下竹篮。
　　
　　 兰姐接过竹篮。“我来帮你做吧。”转身就麻利起来。
　　
　　 不一会，面做好了。
　　
　　 兰姐盛好面端给小永。
　　
　　 “姐：你也吃点吧。”
　　
　　 “不，我回家去吃。”
　　
　　 小永看了看闹钟，已是四点多了。
　　
　　 “兰姐：回吧。今天是团圆的日子，晚了大叔会担心的。”
　　
　　 “不打紧，还早。”
　　
　　 “不早了，路上还要些时间。”
　　
　　 “你急于赶我走吗？”
　　
　　 “不！只是担心你回晚了，父母跟前不好交代。”
　　
　　 “没关系。他（她）们不会把我怎样。”
　　
　　 “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请放心，我已不是小孩了。
　　
　　 接着脱下外衣，来了个空中360度旋转踢腿。
　　
　　 动作带着青春的魅力，把身体的健硕与敏捷展示的淋漓尽致。
　　
　　 兰姐赶忙提起外衣，轻轻地帮小永披上。
　　
　　 “好吧，我回。晚上千万机灵点！”
　　
　　 正欲离去，却难以自制。她一把将小永拉近，紧紧拥入怀抱。
　　
　　 小永心中波涛翻涌。
　　
　　 两颗心越靠越近。
　　
　　 小永情不自禁，用双手轻轻捧起兰姐的脸庞。兰姐紧闭双眼，微扬小唇。
　　
　　 终于，他（她）们有了第一次唇舌触碰。
　　
　　 呼吸的气息被诗意化为晨露的清新。
　　
　　 这一刻，两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热烈到几乎要融化彼此。
　　
　　 兰姐心跳如鼓，脸上的红晕越泛越开。
　　
　　 “姐爱你。姐不在乎你的出身。姐珍视的是你灵魂深处的赤诚与善良。往后余生，姐愿倾尽全力，助你翱翔九天！”
　　
　　 “谢谢姐对我的包容与不弃！”
　　
　　 小永缓缓松开双手。
　　
　　 “姐。我送你下山。”
　　
　　 “不用送，我自个走。”
　　
　　 “送你到路口。”
　　
　　 “别，再说要送，我就不走了！”
　　
　　 “好吧。路上小心！”
　　
　　 “我还会来看你的。不过，明天不会来，明天我要走亲戚。”
　　
　　 兰姐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小永目送兰姐，直至无痕。
　　
　　 山峰渐隐，夜幕徐徐而落。
　　
　　 小永点燃油灯，仔细作着夜的预案，期待晚上顺遂。
　　
　　 第一个夜，平安度过。唯在三更时有几声近似儿啼的怪异，再无别的惊动。
　　
　　
　　 （四）
　　
　　
　　 凌晨的第一缕阳光躲过山体的阻拦，散落到茅屋的顶棚，昭示着新年的第一个白天已经开启。
　　
　　 小永在茅屋的前方点燃了一串鞭炮。声音炸耳，几乎要把茅屋掀翻。这是矿长安排的。旨在为煤窑驱邪避灾、祈福迎新。
　　
　　 昨夜一直醒着，现在有了睡意，小永走进里屋，正欲躺下。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永：我来看你啦。”
　　
　　 小永开门去迎。
　　
　　 兰姐提着一包水果和糕点款款而来。
　　
　　 “兰姐：新年好！你昨天下午不是说今天要走亲戚吗？怎没去？”
　　
　　 “我几时跟你说过今天要走亲戚？我昨天一直忙着跟母亲打下手，至晚上才知道你在守山的事。”
　　
　　 她昨天临走时明明说过今天要走亲戚。真真切切地说过。这到底怎啦？
　　
　　 小永顿觉事有蹊跷。但他并没有把昨天的事告诉兰姐。他不想让在乎他的人为他担忧。
　　
　　 兰姐见小永心神不宁，意识到小永一人在山上肯定害怕，便主动提出留下来陪他。
　　
　　 小永婉言谢绝。
　　
　　 兰姐知道人言可畏。而这种可畏，又并非谁为了谁可以独身揽下。于是，她只好选择离去。
　　
　　 她带着满心的忧虑，默默地走了。
　　
　　 小永已完全没有了睡意，呆呆地立在茅屋前，凝视着山中一片片被积雪掩埋的生灵。
　　
　　 继而，他一遍遍回忆着昨天的兰姐。音容笑貌竟是那般地相似，以致分毫不差。
　　
　　 有了昨天的邂逅，小永不仅无惧，竟然渴望再次相逢，并请求她带他认认真真地逛一遭幽界，仔仔细细地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到底有何异样。
　　
　　 ‌小永正沉浸于一种纷杂的思绪。忽然间，身边缓缓飘过一道灵动的彩云。彩云中隐约映出一位少女的倩影。倩影微笑着对小永附耳低语：
　　
　　 “感谢你明知我为异类，却仍对我心存友善。须知，在那边的世界里黑夜与黎明同样明媚，而季节里却没有寒暑。你若真有心，我愿与你同行。”
　　
　　 “再见。”
　　
　　 话音刚落，倩影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