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小雪(散文)
我写的是胶东小雪。胶东半岛有着特别的“风”情,小雪被注入了鲜明的民俗文化,就有了特色,有了不一样的风花雪月。
一
小雪,不仅仅是冬季的一个节令名词,一个清冷的小礼物,而且是中国文化,特别是农耕文化的载体。春天,有一串节令名词,个个都很美,如珠似玑,除此,可能只有冬季的小雪,是特别令人喜欢的。陆游把“尤物”一词给了梅花,吟诗“尤物真穷造化功”,我觉得,先送给下雪才合适。
我想起唐诗人罗邺的小雪诗:“雪花如掌扑行衣。……特地身疑是鸟飞。”我也接受这个审美,小雪如小鸟,最好这天下一场飘飘逸逸的小雪花,唤来万千小鸟“扑衣”入怀。曾经觉得把小雪花喻为蝴蝶好,可一般认为这是夜梦的浪漫,况且时令也不对。对于我还是认为喻为小鸟好,因为小时候就在雪地摆上食物诱惑过小鸟。美,通过细腻合体的比喻,飞到眼前,真想伸手抓住几只小鸟儿。
诗意的审美,往往发生在“小雪”上。我记得作家雪小禅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每个人心中一头野兽”,说得是,平时是轻轻地沉睡着,一旦唤醒就会吼叫……我套用一下,我说“每个人眼中都有一场小雪,一片慰情的小雪花”。可能这样的美感极难说出来,那应该是“清泠飘逸”的心理感觉吧?就像闲暇之时,啜一口低度的小酒,然后合唇品咂,微醺片刻。当生活褪去了热闹的色彩,变得冷清的时候,小雪花就是一份温暖,似是来慰藉我们心情的。别人不能及时送给我们的东西,天公会作美,不吝啬,化为一件礼物,接在手心,即使融化了,毕竟也是一个轻轻的问候,就像徐志摩的“我轻轻的来了”,轻盈的诗意,让人舒服极了。如果说,人的性格具有两面性,我愿一端藏着“野兽”,一端挂着“小雪”。我生怕“小鸟”站在我的手心轻轻地啄,我却没有一粒小米……
寒冷不是孤独要来的前兆,六出琼花,为我们唤来了“岁寒之友”。
二
“小雪”不仅是节令名字,也创造了中国人名大观。在人名里,我倒是觉得,再怎么重复,都可以理解,是喜欢之甚,是无法回避的选择。多少女子的名字都叫“小雪”,可能这是生日的标识,或许更有一份清纯而浪漫的味道的注入,它是一个名词,一旦做了人名,就成了一个动词、形容词。我特地用大数据统计了一下,叫小雪的在一亿人中达百万,如果去掉“小”字,则倍之,还包括一些男子。雪,是没有性别的,可人人喜欢。
小雪还有一个贡献,就是创造了“白菜”这个名字。其实,白菜在《本草纲目》里叫作“菘”,宋朝之后,在农事收获时,人们总结出一个规律:立冬萝卜小雪菜。立冬之日拔萝卜,小雪之日收获白菜。据说,白菜之“白”来自小雪的颜色。观察白菜可见,绿黄白三色,而不称“绿菜”“黄菜”,应该是和小雪的白有关联的。汪曾祺在《冬天》一文里就说“大白菜是从山东运来的,美其名曰‘黄芽菜’……”我是山东人,不是这样叫的,至少在胶东地区不这样叫。看来无雪的地方,是忽略了大白菜的“白”的。当然,这个“白”在饮食文化中渐渐演变,谐音“百”,百菜不如白菜,有点绕口,但说出了人们对“白”的喜欢。范成大诗曰“朱门肉食无风味,只做寻常菜罢工”。白菜为千家万户喜欢,成为冬日的当家菜。在胶东,如果小雪日未见雪花飘落,宁愿破了节令之规,就等雪花纷飘日开始挖坑窖大白菜。有成语“冰天雪窖”,原本并非言寒苦,而是应寒而藏的意思。雪窖,可能是为了提升白菜的脆嫩鲜度。中国人对农事农时的把握相当讲究,这是中华文化的妙境微观,不仅仅是“齐民要术”,而是国学。
小雪,是个节气名字,并非这一天都要下雪,其概率都无法统计,地域不同,降雪与否,都难说。就像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到底“满”的程度多少为“小”,无法称量,不能画一个刻度。中华文化具有的模糊性,并不妨碍科学表达,反而留下了探究的无限空间。它是一个农事文化的符号,是真正的秋冬交替的“时间坐标”,是由暖而寒的“时间刻度”,是人们对时间文化处于同频的提示,是生命需要驱寒保暖的温馨提醒,是长久以来农耕文明的智慧名词。天象可万变,自有农时物候以相应,显示出人们在自然生活里的顺应和淡定。所有的节令词,都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包括“大寒”,人们已经得到了与之相处的自然之道。
从逻辑学的角度看,思维推理有演绎和归纳两种。中国农事,靠的是归纳法,通过几千年的农耕实践,以“小雪”节令为逻辑基点,推演出极为丰富的文化,成为中华文明宝库里的精品,是真正的“基础研究”。
三
我有过务农的短暂经历,略知一点关于“小雪”的知识。我觉得,小雪就是一个预言。
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物候愿景。当然,限于北方和西北。现代人的精力可能很少放在农耕物候上,但还是有人特别在意物候的记忆。我在抖音发现,有人就说威海去年的小雪初雪是在11月27日,今年姗姗来迟。有人评论说,累积到大雪,一次管个够。多么强烈的民俗文化韵味,是诗,也是情怀。又有谚语预言说“小雪不见雪,大雪满天飞”,看来评论是有理有据的。
还有人们对于寒冷的一些农谚说法,如“小雪日头笑,烤火到鸡叫”,“小雪封地,冬至封河”。这是在提醒人们,提早规划防寒措施,这样的谚语,带着温度,看似简单,却藏着生活的温度与智慧。
西方人常把我们的农事经验视为巫术,其实,这要比西方人臆造的宗教更务实。西方人认为“科学不能穷尽真理”,于是给他们的神谕宗教以存在的理由。
在我的老家,小雪前后,是一次忙碌过程。有“小雪捹、大雪窖”的民俗,是传统的储藏白菜的方法,就菜地挖一个长方形的窖子,小雪日拔白菜,根向上,拥挤而整齐地排列其中,此时并不封土,接受阳光的曝晒,把阳光的味道纳入根部,再等大雪节气,马上封土,并在白菜中插上几根玉米秸秆,以通气,防止霉烂。
人们对于泥土的理解,在小雪季节开始,就更加深刻了。农家都知道,白菜不经雪冷,不经土藏,味道就不太好,简单说,就是吃起来没白菜味。泥土也是有香味的,只有封存,泥香就慢慢浸渍在白菜上,封闭的环境,白菜的二氧化碳升高,但可抑制白菜细胞的呼吸。甚至,有农家特地去野外推一车“燕泥”,是红色的,闻起来土香更浓些,撒在白菜上,然后再覆盖上菜园的熟土。到深冬抠(挖)白菜,白菜格外鲜香。所以这也是“百菜不如白菜”的根据,也是人工培养了白菜味。
小雪是农家菜蔬最好的调味剂。我的老家就有“冬腊雪腌”的习俗,那些吃不完的蔬菜,晾干以后,经受小雪的寒冻,然后再入缸腌制。一直到大雪,一直还有雪冻鸡鸭鱼肉的,半风干,然后加上佐料,封坛浸味待吃。这是生活智慧。
当然为了表达对小雪节令的敬重,人们一定要包饺子,最好再煮一顿猪骨头汤,以此增加人体抵抗力。胶东人过节,只要是节日节气,都要过,都要包饺子,其中,小雪和东至的饺子最有讲究,据说和防冻耳朵有关。
四
小雪,是一种最温存的诗意,但被我们那些顽皮的孩子放弃了,如果赶上第一场雪,孩子们是要以热闹来庆贺的。那是六七十年代,还没有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如果说“小雪是一封情书”,对于我们那些孩子,就是一份“激情书”。小小的雪花,就像白色的蝴蝶,半空中起舞,好像不知道要落下,寒冷似乎因落雪而变得温暖。孩子们一声“嗷,冲雪啦!”立刻奔出家门,手中早就拿着纸风车,盯着雪花冲锋。年老了,这股“冲雪”的情趣早就隐藏在记忆深处了,但我看电视剧《雪中悍刀行》很来兴致,可惜曾经词汇贫乏,不然就给我们伙伴每人一个芳名,如“雪中侠客”,“雪中剑神”……
曾经,没有什么风景,小雪落下,村庄山野都换装了,感觉好看,粉妆玉面,就怕阳光出来一阵就融化了,哪里矜持得住推窗看雪落,冻僵了手,冻红了脸,也要这看看那瞧瞧,真佩服诗人说的“花雪随风不厌看”,那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情调。小雪花真的是一个顽皮的角色啊!
一听东北的冷,让我蜷缩,但也让我生出向往之意,东北的小雪之季,应该是一场场瑞雪盛宴了,尤其是,团坐屋内,围炉取暖,随便抛一眼,都会遇到雪花,媚眼青睐,天女散花,天女还会来迟吗?
东北的农耕和我们这里大不同,进入11月份,雪就姗姗而至,肯定不讲我们这里的那些雪令农谚民俗。看电视新闻报道,东北的滑雪场已经开了,南来客聚集北国。时代为小雪节令改变了意义,不再是那些旧有的方式,冰雪经济,比雪藏几棵大白菜更有价值。
前几年,我在冬季雪日,曾几次在吉林和内蒙古之间穿行,看到过更加宏大的雪景——
满眼的风流倜傥,布局了一场场披纱的草原胜境。
玉米地的根茬空间被雪填满,一幅巨大的十字绣瞬间就编织而成。
草原的蒙古包,田野的灌溉小屋,披雪而为童话,不为小时候未读格林的《白雪公主》而遗憾。
黛粉洋洋洒洒,我不再为王昭君旅途劳顿而不能搽脂抹粉保持佳容而担心。
武打片里塑造了“雪中玉女”这个文学形象,最好送给王昭君。鸿雁南归,小雪伴随。她为中华大家庭的民族之间的和解,踏上漫漫“雪途”,堪称此誉。
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如果没有描述过雪,尤其是捕捉小雪的意象,那就要在作家队伍里排名靠后了,包括在南方的作家。因为我觉得,小雪是一个特别的精灵,会成就一个作家的精巧构思的。
我还是喜欢鲁迅写小雪的一句话:“朔方的雪,向来如粉,连思想也是浅薄的。”嗯,不必挖空心思去思想,掬一抔小雪花,比复杂的思想更清纯……
如果不爱小雪,我觉得对春节的态度是不恭的。小雪是春节的序幕。
2025年12月3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老师笔下胶东的雪,以及由雪生发的这一切,丰厚而深邃。它让我们相信,真正的文化生命力,就藏在这“百菜不如白菜”的质朴选择里,藏在对一场小雪虔诚的欢喜与等待里。感谢作者,用他细腻而广博的笔,为我们窖藏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文暖意,待我们在任何季节“抠”出来品味时,都依旧鲜香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