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真好，两节课空堂，林薇习惯性地泡上一杯绿茶，这茶混合着一股兰香，别说喝一口了，闻一闻都让人心旷神怡。
　　 “你看，真是乱了季节，这本该秋天开的桂花，竟然初冬才开。”办公室的叶子推开门，寒气里带着悠悠花香。“可不是，老檀天天念叨着，说是以前也没这样过啊，到了季节就开花。”办公室里这下真是花香四溢了，“早上我进大门，老檀就告诉我了，他那开心的样子跟他儿子娶媳妇那天一样。”老檀是学校门卫，桂花树还没种下，他就在这所学校看门了，他对这桂花树真是一日看三回，可不比儿子还亲嘛。
　　 “要是这桂花不开，老檀估计要急出病来。”看着淡黄的花蕊，林薇也怕啊：要是孩子们一直写不出来作文怎么办？
　　 这个单元的习作主题是写写身边熟悉的景，贴近学生生活，写起来也不难，这得从学生收上来的习作可以看出。“唉，这几个小家伙又偷懒了。每次都会有那么几个娃，只写几十个字。”林薇摇着头，看着这几本作文直发愁，“300字，300字有那么难吗？”300字，是三年级习作要达到的字数。
　　 “林老师耶，咱要接受现实，不给你写个题目交上来就不错了。”叶子拿出一本只写了个题目的作文，眼神里只有绝望，“来吧，吃点零食，咱们得给自己积蓄满满的力量，这是一场‘持久战’。”
　　 正准备拆开零食，林薇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是林老师吗？我是小童妈妈，我有点事找您，我现在就在学校门口。”听语气，事情很着急，林薇站起来：“把电话给门卫，我让他开门，您来我办公室。”林薇拿出一个纸杯，泡了一杯兰花茶，放在办公桌上。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带着香气，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林老师，您看看！我家小童怎么回事？”
　　 “小童妈妈，您先坐下喝口茶……”林薇试着安抚家长情绪。
　　 “老师，您看看啊。”小童妈妈把作文本“啪”一下丢在桌上，茶水晃出了几滴，落在翻开的作文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薇拿起作文本，小童，这孩子作文应该写得不差呀。翻开来看到孩子的作文写的是“我家的果园”。
　　 “春天，果园里的果子没长出来，但绿叶就把春天的果园画成了翠绿色，绿叶把果园的空气变成了新的空气了。绿叶想：如果我长得很大，那结出的果实也会很大。所以绿叶迎来了第一次春雨，春雨给所有植物浇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太阳把植物喝不下的水烤干了。春天的果园是绿色的海洋，也是最有生机的时候。”林薇轻声念着，不觉赞叹孩子的文笔。
　　 “林老师，前面没问题，您看看后面……”小童妈妈恨不得直接上来翻本子了。
　　 “您别着急，我来看看怎么回事。”林薇继续轻声读着作文：“夏天，果园的植物开花了，香味有浓有淡，这时候果园里，桃花、李花开得最欢……”林薇眉头微微蹙起，她抬眼看向小童妈妈，语气尽量温和：“这孩子写成了果树夏天开花，秋天结果……”
　　 “可不是，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童妈妈忽然站起来，拉起林薇的手，“林老师，您每天让孩子坚持摘抄好词佳句，每天读书打卡，我家小童现在爱上了写作，只是这可怎么办啊？您一定要……”
　　 林薇握紧了小童妈妈的手，一边端起兰花茶递给小童妈妈：“小孩的认知很直观，现在很多水果都是立冬后才成熟，他弄混了也很正常呢。”
　　 “也是，孩子也是写了他自己看到的。”小童妈妈喝了一口茶，皱着的眉头平展了些，“今天早上一看作文本在桌上，我想着送到学校，随手翻了一下，看到他写的给我急得不行。”
　　 “您也不要着急，咱们还是要多带孩子体验生活，不能光看书本上的知识。有句话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看着小童妈妈着急的样子，林薇给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周末也要带孩子去家里的果园里，让他看一看、摸一摸，亲身感受一下，不能这样‘灯下黑’。”
　　 小童妈妈接过茶杯，语气缓和了很多：“谁说不是呢？您说也真是好笑，我总以为家在农村，这么简单的规律难道还不知道？老师，您这样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
　　 “那就好啊，小童妈妈，正好想跟您说呢，明年开春有机会的话，我想带咱们班娃到你家果园看看呢？这些孩子虽然说生活在农村，对农事和农时的知识还是不懂呢。”林薇乘机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一定要带孩子们走近田园，走进大自然，亲身体验一番。
　　 “欢迎欢迎，林老师，您和孩子们都来。桃花开了的时候，我跟老师联系。林老师，您忙，我先走了。”小童妈妈带上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只是，这脚步声依然有些急促。
　　 林薇坐回桌前，翻看小童的作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作文本上落了一滴水，留下了一抹水痕。
　　 “一提到作文，孩子怕写，老师怕改。林老师，这道千古难题怎么解？”叶子摊开手，望着面前的作文摇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哈哈，要不怎么把改作文比成‘生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是老师最大的幸福！慢慢等吧。”茶杯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林薇想起了花香老师在她的日记本上写的一句话——“花开总有时”。
　　
　　 二
　　 三年级，语文老师换成了王老师，每次老师低着头跟她说话的时候，林薇就使劲地嗅，真好闻，老师就跟花一样香。林薇偷偷地叫她花香老师。这可不是给老师取外号，是学生喜欢老师的一种方式。
　　 开学第一天，花香老师就在黑板上写了“写日记”三个大字，说是希望孩们以后每天写日记。“日记是啥？”林薇小声嘀咕着。“就是每天在本子上写写生活中值得去记录的一些事。”花香老师望向她，像是在解答她的疑惑。老师还非常自豪地说了一些名字，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都是幸福的，这些坚持写日记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大作家、大文豪。
　　 林薇长大后，读到了“鲁迅”“钱钟书”“沈从文”等等一些名家的文章，才终于理解了老师当时说到“大作家”时那种钦佩的表情。林薇当时没记住他们的名字，不过却记住了老师说的一个细节：“如果没有什么可写，就写一句话，类似于‘今天无事发生’。”
　　 每次发下来的日记本上，花香老师写的又大又红的“好”，能美一天，晚上还要把本子枕着睡。真就每天认认真真写一篇，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山上的花儿开了，草儿黄了，家里的猪下崽了，狗和鸡打架了……交上去就开始期待。花香老师每次会写上一段评语，内容无外乎都是鼓励。
　　 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趴在桌子上苦思冥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于是“灵光一现”，写了一句“今天无事发生”，就那样交上去。现在回忆起来，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那样做了，如果要找一个理由，大概是孩子都有的——真实。
　　 只是，交上去之后就越想越不对劲，哪有人真就那样做了。想起花香老师在班上念她的日记，还有眼里流露出的对她的喜欢，林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傻子，真是个傻子。”
　　 “叮铃铃，叮铃铃……”上课的铃声也像在嘲笑她：“傻子，真是个傻子。”同学们边走边笑，他们的眼神好像也在嘲笑她：“哈哈，林薇，还是班长呢，我看就是个傻子，啥也不是，看她以后怎么管我们。”林薇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也越来越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躲在教学楼与它旁边大草垛的空隙里。
　　 “林薇，林薇！”是花香老师着急的呼唤，“林薇，林薇，你在哪啊？”是同学们热切的呼唤。听到那么多人的声音，连其他班的老师也出来了。呼唤声越来越大，离他越来越近。她此时更不敢出去了，缩着身子，蹲在地上。
　　 过了一会，呼唤声慢慢变小。“你们先回去吧，我来找找。”是花香老师的声音。她的心一紧，脸上热热的，她流泪了。是懊悔的眼泪，那一刻她想要时间倒回，回到写那篇日记的那个下午，她一定要好好写一篇。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现在外面没有别人了，出来吧。”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咬咬牙，走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老师。老师就在她旁边，可是她没有闻到花香。
　　
　　 三
　　 课堂上，林薇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犯了错”的小男孩，身体僵硬，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此时，他正因为自己的真实而不安。就像三十年前，被当众念出“今天无事发生”时的自己那般惶恐不安。  
　　 她的心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了一样，又疼又热，她想跑过去抱抱这个受了“惊”的小男孩。
　　 花香老师依然跟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开始读大家的文章。老师轻柔的声音就像喝下了一口兰花茶汤，悠悠的、香香的。也许，老师没有看到我的日记呢？林薇慢慢抬起头，她的心猛地一跳，她真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是，没有可是。花香老师正捧着她的本子，“林薇”，那两个字还是花香老师给她写的，发下来的新本子，老师都要帮每个孩子写上名字。林薇知道那是一种仪式，表达的是老师对孩子的爱。特别是“深爱”的仪式感，总是要表达得隆重一点。这种爱的仪式，也被她传承下来了。
　　 “老师跟你们说，大文豪也写过一句话日记，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记录生活，哪怕是“今天无事发生”，也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花香老师的眼里是柔光，身上也发着光，“我们要把掌声送给这位同学，为她的‘真诚’点赞！”
　　 “生活最真实的模样”，从那天起，林薇就记下了花香老师说的话。
　　
　　 四
　　 听了班长的汇报，林薇大概知道了，小童妈妈在离开之后竟然去了一趟教室，把小童批了一顿。看来还得去家访一下，做做小童妈妈思想工作，但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大呼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你们看，教室外面，已经是初冬了，桂花还为我们送来花香，我们大口呼吸，感受一下。”淡淡的花香袭来，林薇的眼神不经意看向小男孩，“你们知道吗？老师像你们一般大的时候，还写过‘今天无事发生’的日记呢？”小男孩抬起了头，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白牙，林薇松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写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感受，哪怕是“今天无事发生”，也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柔和的光影中仿佛看到了花香老师。
　　 “老师，什么是‘花开’？”望着小童好奇的眼睛，林薇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她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走，我们到操场上去。”
　　 站在操场上，林薇回头看向教室走廊，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老师，什么是‘花开’？”她看着自己的日记本，伸着脖子望向老师。花香老师跟她面对面坐着，老师桌子上有个透明的玻璃杯，冒着白色的雾气，翠绿的叶子在水里旋转，慢慢绽放成一片绿色的花瓣。林薇不自觉地舔舔嘴唇：难怪花香老师身上那么香呢。“想喝吗？”她没敢接话。花香老师拿了个杯子也给她泡了一杯。“真香。”林薇已经分不清是茶香还是老师身上香。
　　 “孩子，过来。”这个话像是花香老师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她自己对孩子们说的，“操场上那棵雪松，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望着挺拔的松树，每日跟小伙伴在它旁边跳皮筋，可真没有认真观察过它的样子。林薇只能望着老师摇摇自己的小脑袋。
　　 “老师，没有什么不一样啊。”“老师老师，哪里不一样呢？”……孩子们叽叽喳喳围着她，一个个摇着小脑袋。
　　 “那我们走近去看看它吧。”她带着孩子们走向操场，好奇怪，感觉花香老师的眼光一直跟随着她。
　　 “我们看一看，摸一摸它。”
　　 “老师，它的枝干笔直的，像个战士。”“还有，它的叶子可真绿，看起来像一个绿色的宝塔。”
　　 林薇带着孩子们回忆：“还记得春天，我带你们去后山上看到的那些映山红吗？它们开得红艳艳，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它，为它的美惊叹，那是一种‘花开’。”
　　 此时，她转过头看向远方：“又或者，它可能根本就不开花，就像那棵雪松，每日吸收日月精华。或者说，像山上的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但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它们每天都在努力生长。你们明白吗？”
　　 “老师，是不是就像我养的多肉啊，我发现它今天发了一棵小芽了，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我可着急了。”孩子为自己的发现而开心。
　　 “对啊，这就是多肉的“花开”。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花开”，只要我们学会感受生活中的花开。每次写作的时候，能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这就是每个人内心的‘花开’啊。”
　　 林薇看着那棵墨绿挺拔的雪松，还有操场上的绿草和孩子们，轻声地说着花香老师说给她的话。
　　
　　 五
　　 “孩子们，大家几人一组，分工合作啊。”
　　 春天，在小童家的果园里，一棵棵果树苗摆在土坑旁，小童的爸妈，还有檀叔，林薇，叶子老师，他们正带着孩子们忙着给树苗培土、浇水。“老师，它们什么时候会开花啊？”
　　 “孩子们，花开总有时。”林薇扶着树苗，笑着看向孩子们，也看向了小童妈，小童妈的眼泪似乎闪烁着一丝泪花。
　　 “花开总有时！”孩子们笑着跟后面附和着，声音越来越清澈，像春水叮咚，流淌到果园的每棵树下，小树苗用力地吮吸着营养。
　　 那天回来后孩子们写下了自己的日记，翻开小童的日记，林薇看见孩子写了这样的话，“那天给树苗浇水，我发现它的根扎得更深了。”上次留下的水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润染成一朵花。
　　 “花开总有时”，林薇在孩子的本子上写下这几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园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