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失约的春天(诗歌)
我曾见手造玩偶者将棉絮
塞入亚麻布袋针脚密如戒律
他们为每个顾客调整嘴角弧度
慈祥的威严的永不松懈的得体
自留的雏形却始终晾在窗台
任雨水泡发成模糊的纸浆
总听见砧板说清晨六点的对白:
“葱花要细姜末要匀粥里须有莲心。”
她搅动陶罐里三十年的晨昏
勺柄磨出琴键般的包浆
当瓷碗列队端出完美宴席
她自己蹲在厨房剥冷馒头
吞咽子女前程般坚硬的碎屑
写字楼玻璃幕墙豢养候鸟群
他们用咖啡吊起坠落的眼皮
把PPT打磨成水晶阶梯
庆功宴香槟塔映出无数个他——
举起奖杯的签下合同的被镁光灯腌制的
直到体检单飘落如褪色讣告
才在CT胶片里认出
那个蜷成问号的钙质流失的自己
钟表匠父亲总在深夜拆解齿轮
为别人校准春天替他人拨快花期
他工具箱底层压着泛黄草图:
“造一座只开虞美人的花园”
金属碎屑却逐年爬上视网膜
最终把虹膜锈成毛玻璃
我认识那个用口红写诗的女人
她在超市账簿背面饲养云雀
进货单空白处建旋转楼梯
当收银机吐出黄昏的硬币
她就用皱纹折成纸船
载着偏旁部首游向睫间银河
直到某天墨水冻僵在笔管
她才发现所有韵脚
早已典当给柴米油盐的韵书
裁缝李伯总为礼服镶金线
自己却穿洗透的汗衫
他说魂魄需要通风的隙缝
飞蛾在熨斗热气里完成最后一次蜕皮
他给孙儿缝书包时偷偷
在夹层埋进蒲公英种子
“等线头松开那天孩子
你会听见原野在针脚里翻身”
现在让我们练习缓慢地失约:
对霓虹的契约对掌声的负债
在自动贩卖机前选择“取消交易”
任易拉罐在轨道里永恒悬浮
给镜子里的陌生人鞠个躬
说“久等茶凉了我们重新泡”
从体检中心回程我绕道花店
买下那盆被标签刺伤的绿萝
它的藤蔓正练习挣脱支架
像我终于解开衬衫领口
在晚风里露出不必装饰的锁骨
而野草在砖缝召开起义会议
它们派遣蒲公英空降阳台
宣布要回收所有被抵押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