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并开始关注这种树，是在五年前春天的一个下午。
　　 那时，我因有事需要到我妻子开的布店去找她。还没来到布店门口，远远的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而又独特的香气，仔细一闻，香气中竟带有一丝难言的苦意和微妙的清凉感。循着花香，我一路来到了布店门口，原来花香是从布店旁边绿化带内那株高大粗壮的树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棵树皮上有暗褐色纵裂的碗口粗细的大树，10多米高的树身，撑开的巨伞一样的树冠，墨绿色的卵形叶片，枝条的顶端簇生着一枝枝淡紫色的花朵。我踮起脚，扯着低垂下来的一根开满花的枝条细细观察起来。这种紫白色的花细小而琐碎，每朵花由五个细小的花瓣组成，中间是深紫色的管状花蕊。无数朵小小的花儿紧紧地挨在一起开着，一簇簇，一团团，一枝枝，像云像霞，如梦如幻。看得久了，那淡淡的紫色竟让我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惆怅感来。
　　 直觉告诉我，这绝不是我们黄河口当地的一种树木。如此高大的形象，如此独特的香味，若是我们本地的树种，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即将耳顺之年的黄河口人绝对不会不认识，更不会叫不上名字来！
　　 正当如醉如痴的我陷入沉思之中时，从布店内出来倒垃圾的陈姐发现了我，并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赶紧问陈姐这是一种什么树，陈姐对我说，这种树叫苦楝树，开的花叫苦楝花，结的果叫苦楝子。是前些年小区绿化时，物业公司从外地购买来的一些比较大的树，栽在了小区内的绿化地中。这种树外形上有点像白蜡，但比白蜡还要高大。看来它不怎么不怕碱，竟然能在咱黄河口地区碱性偏重的土壤中成活，并且还能够开花结果，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苦楝树？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树种，难怪我不认识！我和陈姐说着话，又回头看了两眼那棵高大的树，便跟着她走进了布店。
　　 布店内，聚集了五六个妻子的好姐妹。她们正在那里陪着妻子说话，也有的在帮着妻子整理布料。见我到来，便赶紧笑着打招呼。我与她们并不陌生，原来妻子在百货大楼上班时，她们都在一个单位，有的甚至还在一个柜组内工作。1998年春天，伴随着大规模的经济体制改革，国营企业的百货大楼终于走到了尽头而宣告破产，所有的员工从此变成了下岗工人。
　　 我清晰地记得，平时忙惯了的妻子，乍一空闲下来后，竟有一种六神无主、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我鼓励妻子走出去找平时朝夕相处的那些姐妹们好好在一起玩玩，说说心里话，但妻子却根本不愿意出去。那段时间，性格一向开朗的妻子明显得沉默了好多。我理解妻子的苦衷，曾几何时，她也是单位的先进工作者，也曾深爱着自己的单位，更为单位做出过巨大贡献。乍一下岗，稳定的职业和固定的经济收入没有了，就连多年来养成的生活规律也被打破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所带来的压力和苦闷，真不是一时半会所能消除得了的。
　　 大约半年之后，妻子和她的那些姐妹们都先后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有的开始自己创业。妻子先是积极响应政府下岗工人再就业的号召，租了两间沿街房开了一个小型饭店。三年后，又应聘到了一家事业单位干临时工。对这份工作，妻子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骄阳似火，妻子都像正式工作人员一样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每天都骑着她那辆二轮摩托车，到自由市场上去采集当天的物价数据。那段时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妻子上班时那种能干且自信的眼神。
　　 2007年，当电视连续剧《从头再来》在央视台热播时，我记得妻子一集不落地收看了这部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每当刘欢所演唱的那首《从头再来》的主题曲响起时，我发现妻子的眼里都似乎有泪花在不停地滚动。那时，妻子平时哼唱得最多的也是这首非常励志的歌曲。“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其实，生命中的许多苦，何尝不都像这苦楝花一样，最后都模糊成了一片花影，在人生逐渐失去的春光里，到头来都变成了这样朦胧却美好的模样。那些曾令人心心念念的过往，也犹如这花信风一般，从来都不曾为那一朵花儿而停留。
　　 一晃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妻子和她那些曾经风华正茂的姐妹们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妻子仍是闲不住，她又在她妹妹家的临街车库里开起了一家布店。从此，这里便成了她那帮姐妹们的聚集点。
　　 去布店的次数多了，我对苦楝树的了解也多了起来，也逐渐读懂了它苦涩外表下的生命芬芳。
　　 苦楝树是在我国分布非常广泛的一种树，其适应性非常强，对土壤的要求也不甚严格。似乎只要温度适宜，它就能一直生长、再生长。苦楝花，始于暮春，收于初夏。清代园艺学家陈淏子编纂的《花镜》上说：“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楝花谢尽，花信风止，便是绿肥红瘦的夏天。”
　　 现实中，在四季的轮回里，苦楝树把自己春芽的嫩绿、夏花的粉紫、秋叶的褐黄、冬果的枯白都以一种尽善尽美的姿态展现了出来，把如诗如画的美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
　　 我特别注意到，寒风凛冽的冬季里，苦楝树坚强地挺着一根根挂满苦楝子的枝条，迎着寒风，宣示着生命的坚强与蓬勃。那些几近干透了的苦楝子也似乎格外倔强，宁可干瘪，也凌冬不落，为鸟儿们提供着充足的越冬食粮。一群群的鸟儿飞落在枝头，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啄食着一颗颗苦楝子，那神情专注而安然。那一刻，那帧画面是非常有默契感的，仿佛它们之间已早达成了某种共识，才特意将一幕温馨的画面定格在了蓝天白云里；我也曾注意到，苦楝子还未成熟的初秋时节，常到布店来玩的妻子的一个老姐妹，带着自己的两个孙子在苦楝树下玩耍的一幕。她将树上沉甸甸的苦楝子摘下一把，分给了两个正翘首期盼的孩子。又在地上划了一条线，命两个孩子站在线前，让他俩比赛看谁将苦楝子扔得更远一些。一声令下，两个孩子纷纷扔出手中的苦楝子，那光滑的小圆球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直朝着前方飞去……童真的笑声把她逗得笑容满面，她那眯起的双眼里，除了满满的爱意外，似乎还有一种光在悄然流动。
　　 之后的岁月里，每当我来到妻子的布店外，望着门口旁的那棵苦楝树，听着妻子布店内发出的一阵阵爽朗的欢笑声，我似乎蓦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勇敢与坚韧，是将根深扎于泥土，默默地经受着风霜雨雪的考验，最终将生命里那些难言的苦涩，转化为滋养大地的芬芳与照亮未来道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