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过
　　
　　 八五年初，我们高炮轮战部队某团，已经接替兄弟部队的防务，进入一级战备执勤任务了。
　　 我连进驻马关县某山区，到达指定位置后，立即转入战斗任务。先是检查兵器，然后进行火炮射击联动调试。我们的任务就是要防止敌机侵犯我领空。协助陆军部队守护好国土。当时，我是炮四班的副班长。每天都要坚守在阵地上。那时最怕的就是越南特工，越境进行破坏。
　　 我们最先进的一部炮描雷达，就因为执勤部队大意了，被越军给偷袭了。上层很是震怒，责令各军区组建侦察大队，专门对付越南特工。当时，我们的神经是高度紧张。晚上站岗时，生怕被越军特工给偷袭了。连长和指导员，经常告诉我们，要在战略上蔑视他们，在战术上重视他们。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要有一往无前的英雄主义。同时要多动脑筋，保护好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虽然我们高炮部队，不是在最前沿，可战争的阴影，早已在战士的心头，笼罩了乌云。哪个战士都想立功受奖，都想平平安安回到家乡。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我接过了十点钟的岗哨。背上了冲锋枪。和一梭子子弹的弹夹。就来到了阵地，我没有在阵地上来回走动，而是在我班的炮位上，潜伏了下来，眼前是一片漆黑，只能耳听八方了。阵地上，太静了。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仿佛都能听得见。大约半小时后，有些睡意，但还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冲锋枪早已放在了手中，保险已经拉开。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进行射击。这时，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侧耳又细听了一下，的确是脚步声。而且是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是干部查岗？还是特工偷袭？情急之下，我大声喊了一声口令，没有回答。一个黑影在我前面忽闪了一下。没有回令，那就是特工无疑了。我端起冲锋枪，对着黑影就是一梭子子弹。枪响过后，就听见扑通一声，有人倒下了。枪声就是命令，片刻，连里的干部战士，就带着武器，就跑上了阵地。连长大声喊着，哨兵，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急忙回答道，好像是越南特工，喊口令没有回答，我才开的枪。
　　 这时指导员，也来到了阵地，布置完战斗警戒后，打开手电筒，和我一起向黑影倒地的方向搜索。在这呢，一个战士喊到。黑影背对着我们，倒在地上。怎么还穿着我们的军装？连长说道。快吧他翻过来，看看是死是活？指导员命令两个战士，把倒地的人翻了过来，人已经没有气息了。用手电靠近细看，我的脑子一下子就大了，这不是我的班长刘伟么？他跑阵地上干什么来了？问口令也不回？连长也蒙了，快，快，看看能不能救活？大家一阵忙乱，终究刘伟多处中弹，早已没有了生命气息了。这时，连长命令我们排长，立即安排站岗人员，把四班副班长，临时关禁闭。进行事故调查。
　　 事故调查定性的那几个月里，我是度日如年啊。我和刘伟在一个班里，情同手足。面对，连里的营里的团里的师里的，各路调查人员，我都是如实交代了事情经过。没有一丝的隐瞒。只是开枪打死了班长，心里头的确是过不去的。心里有一种愧疚感和负罪感，交织在一起，令我彻夜难眠，茶饭不思。我们吃住在一起，同训练共学习。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呢？他来阵地干什么？口令怎么不回答？这是前线啊，谁又敢马虎大意师里的保卫科长，问我和班长工作中，有没有冲突和隔阂，有没有其他不团结的原因。他为什么夜里十点多上阵地？你问了口令，他没有回令么？还是你心里胆怯，慌乱中开的枪？老天可以作证，班长的确没有回复口令。再说我们平时好的，像亲兄弟。我怎么能用枪去打战友呢？
　　 刘伟的母亲，接到电报后，也千里迢迢来到了连队，见到了儿子的遗体，嚎啕大哭。在团副政委和连指导员的大力劝说下，她说要一命换一命。必须把我送上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后来，师里的政委也来到了前线，和老人家做了细致的思想工作。告诉她老人家，你儿子半夜上了阵地，没有回答口令，值班哨兵以为是越南特工偷袭，才开的枪。哨兵的职责是应该肯定的。听了师政委的耐心解释，刘大娘也释然了。告诉师政委，赶紧把孩子放出来吧，也别难为孩子了。我走出了禁闭室，在团副政委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娘的住处，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妈妈，说道：你儿子虽然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儿子了。大娘泪如雨下，把我扶了起来。孩子，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把刘伟没有完成的任务，完成好，我就放心了。部队按战时的规定，批准刘伟为革命烈士。又给发放了2400元的烈士抚恤金。我们师里团里，还有连里的干部战士，又捐献了一部分款项，把刘妈妈送上了返程的火车。
　　 过了一段时间，部队给予我记大过处分，留在部队待罪立功。我的心里很有抵触，可是看到班长因我而牺牲，也就不再争执了。一年轮战归来后，我也复员了。因为参加过两山轮战，地方政府给我安排了工作。后来听说，档案里的记大过处分，不知是谁，从档案里给抽出去了。接收安置的单位，根本没有看到。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疑团重重的压在了心里。在工作和家庭稳定下来后，我去了班长的家乡，准备把他的父母接到我这里来养老。可老人家说什么也不同意，刘妈妈说，孩子已经是烈士了，我们不能让你负担一辈子，我们也能生活下去。你有这份孝心就行了。那次，我给刘妈妈留了一万元钱。她们说什么也没有收。弄的我是心神不宁，以至于夜不能寐。
　　 多好的妈妈啊。
　　 望着她们沧桑的面孔，禁不住，我的热泪流了下来。
　　
　　
　　 2025.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