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牛屋纪事(散文)
在我的记忆里,老家的牛屋,虽是土坯草房模样,却是大集体时代里,装下邻里烟火、温暖我少年身心的地方。
牛屋的门比较宽大,且一般不会安装木门。为了防寒,入冬时节,常会在大门上挂着一个遮挡风雪的草帘子。
如果说整个生产队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不用说,肯定在牛屋及牛屋的院子里。因为牲口的安危事关庄稼的收成,屋里的热闹场景,体现的恰是全村人的生活面貌。
老家的牛屋大致有面朝南的十间房子,其中西头的七间喂养牲口,东边的三间用于盛放草料,及供人们开展各种活动的需求。
牛、驴也怕冷,特别是水牛更怕冷——冬天里,室内的水牛身上要披挂着一床厚棉被用于防寒。冬天的牛屋烟火气不断,总给人以暖烘烘的感觉。冬日的晚上,牛屋成了人们召开会议的最佳选择。大的社员会议,常常是牛槽前面都站满了人。人声鼎沸的,颇为壮观。没有会议的日子,酒足饭饱的男人们,为讨一个温暖及开心的所在,“猫爪脸”(俗语,黄昏)的时候,便会慢悠悠地向牛屋踅去。坐在火盆边上,与大家一起,要么聊天儿,要么说“唱书”,或听唱书。
聊天,可以增强人们之间的情感沟通。比方说谁家自留地里的麦苗儿被猪羊偷吃了,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干辣椒卖了个好价钱,等等。因为我语言表达能力不佳,对家长里短又是外行,于是,别人说话,我插不上嘴,只有在一边听的份儿。坐在我跟前的老根叔对我说:“男孩子很快长成了男子汉,不会说话怎么行呢?大家说完了,你也说两句,权当锻炼。好吗?”老根叔的话刚落音,大家竟鼓起掌来,我顿觉脸上发烫,恨不得有个地缝也要钻进去。后来我想想,老根叔说得对呀,说话是开心的钥匙,整天做个闷葫芦怎么行呢?从那以后,没人的时候,我经常对着墙壁讲话,也经常对着树林子讲话。慢慢地,我终于在众人面前,敢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那时候没有电视看电视剧,更没有平板手机看抖音。为娱乐身心,乡下有学问的长者,会找来唱书,在牛屋的火盆旁,对着忽闪的煤油灯光说唱书。有时说“薛平贵与王宝钏”,有时说“杨家将”,有时说“孟姜女哭长城”,有时说“朱买臣休妻”……
我初中毕业那阵子,因无学可上,找一本书读又四处找不到,甚至去新华书店也买不到。实在无聊的要命,到了晚上,我就往人多的地方凑,试图通过听书,来增加自己的见识。
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牛屋的草堆上听唱书,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待我醒来时,除了火盆里还有点忽明忽暗的火星,远处看,一片漆黑。仿佛眼前出现了牛头马面的恶鬼,又仿佛看见了房梁上蹲着个小人。我吓得魂不附体,不由地大声喊叫起来。隔壁的饲养员听到喊叫,慌忙披衣跑了过来。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别怕,有我在呢,咱什么都不怕。”在他的带领下,我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家。
牛屋的烟火气,不仅藏在灯下的唱书声里,更飘在屠宰分肉时的肉香中。
牛屋门前算是一个“屠宰场”。饲养员屠东山,不仅会喂牲口,还是一个小刀手。见不得血的人家,想杀鸡、杀鹅、杀兔子,都会把活物带来找他。生产队里的牛或者驴,病入膏肓时,经大队及公社批准后,屠东山就会将牲口五花大绑地绑起来,用锋利的尖刀把奄奄一息的牲口杀死。
把牲口杀死,再“大卸八块”,洗净放在大地锅里煮熟,随后斤斤两两地分给各家各户。煮肉一般从傍晚开始,三四个老者轮番烧火,一通宵才能煮熟。肉的香味沁人心脾,直到锅盖子周圈冒出白气时,只是为了闻到那点香味,看热闹的人也舍不得离开。有一次,我在牛屋前看煮驴肉,一老者偷偷地将一块煮熟了的驴血,塞进了我的衣兜里。驴血虽没有驴肉那个味,倒也让我解了馋。直到现在,我还记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生产队杀年猪也是在牛屋门前进行的。分猪肉时,为公平起见,采用抓阄的形式进行。因抓到了一块肥肉,我受到了邻居们的夸赞,心里美滋滋的。
待晴日暖阳升起,牛屋的南墙根,便成了另一片热闹天地。一字排开的老头儿,有人抽烟,有人闲聊,有人聚精会神地捉虱子……
有时,我也会去墙根凑热闹,以暖和一下冻僵了的身子。身上被虱子咬痒了,还会在土墙上使劲地蹭一蹭。有一次,我身上痒得厉害,又用力地往墙上蹭,身边的王老伯关心地说:“衣服往墙上蹭,弄脏了不用洗吗?痒痒的话,过来让我给你挠一挠,以后可再也不许蹭墙了啊?”说着,他便用手轻轻地给我挠起痒痒来。他的手掌像砂纸,却轻轻蹭过我的后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孩子家皮肤嫩,蹭墙会蹭出血来的。
在牛屋的院子里,我也有过痛苦的经历。牛屋院子的正南方,有一处怄粪的水池子。东西长二十米,南北宽八米。三九天,池子的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群孩子中,有的在冰面上滑冰,有的抽陀螺,还有的相互嬉戏打闹。没想到的是,冰面突然一声炸响,我的双脚陷进了冰窟窿。被人拽上来以后,我的鞋子湿透了,棉裤也湿了一大截,害得饲养员在牛屋的火盆上帮我烤了大半天的衣物。
牛屋院落很大。院墙偏北西大门的南侧,坐落着迎面朝东的五间仓库,仓库每间房子安装的都是木格子、没玻璃的窗户。隔着窗户向里观望,我发现最北边屋子里边,靠近窗台的地方放一张桌子,桌面上摞着好多厚厚的书。心想,这里哪这么多书呀?我没书可读,正求之不得呢!于是我就把手伸进窗子。正在这时,仓库保管员走了过来。他说:“看书是好事,想要的话,给我说不就行了吗?何必隔着窗子伸手去取呢?看你摔伤了身子该咋办啊?”说话间,他打开了仓库门,给我取出了《青春之歌》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两本书。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把那两本书翻得卷了边,每次看到书角的磨损,就想起保管员的话——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尊重”比“得到”更重要。
偷书,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贼。尽管保管员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来,用另一种方式获得了书,但毕竟是不光彩的事。由此,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了大半生。
细想起来,过往时代牛屋内外发生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我长大成人,有了工作,并且在远离家乡的城市落了户,可在我的梦境中,却一直离不开牛屋的影子。
于是退休以后,回老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到牛屋前后走走看看,好好地享受享受。我走啊,走,却怎么也找不到牛屋的位置。看我那着急的样子,邻居笑着说:“哪还有牛屋啊?连一根牛毛都没有了。自从种地实现了机械化,没人再饲养牲畜,牛屋早就被拆掉盖楼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啊,如今的楼房里有空调,既能制暖也能制冷。手机里有视频,可以听故事,也可以看电子书。可牛屋那挤挤挨挨的暖意、那混着草料与体温的气息,虽随着岁月消散,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永远也不能够忘却。
牛屋没了。而那个围着火盆听故事、偷一口驴血解馋、在墙根蹭痒的少年,好像也永远留在了那片消失的烟火里。
牛屋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我”成长的见证者与乡愁的载体,暗含对现代生活中虽物质便利却缺失往昔人际温度的怅惘,凸显了刻在骨子里的故乡记忆与情感羁绊的永恒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