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树又一树(散文)
一
每天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窗外一溜儿芒果树瞬间落入眼帘,大片的绿往两边蔓延,似一匹绿色的丝绸被人左右拉扯,有清新之意在眼眸滋生,在心头荡漾。晨起的慵懒,昨日的倦怠瞬间消失。一辆辆车子在树下来来去去,在疏疏落落的绿叶间忽隐忽现,或近或远,坚硬之气被树尽收。
五月的时候,芒果树会开出一粒粒淡黄色的小花,不算十分漂亮,却也是养眼的,因为多,从高处看,像团团萦绕在树顶上的雾,或淡或浓,比白雾更有红尘气。芒果树与不远处一段起伏的山峰彼此对峙,让人有不在山野似在山野的美妙。
小时候,在我们老家,人家的门前屋后大多都种有树,一棵或两棵,枣树、桔子树、石榴树、桃树等,春天时,绿叶葱茏,挤挤挨挨,掠过屋檐,真是好看。夏天时,遮阴纳凉,清清爽爽。
我家屋前有一棵大树,至今不知其名。夏天的早饭时光,乡邻捧着饭碗汇聚于大树下,从小镇过往谈到国家大事,从柴米油盐聊到田间农事,谈笑风生间,把一碗饭扒拉得有滋有味。
月夜下,月光透过树叶,在树底下弄出疏影横斜,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娓娓地讲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故事,我们兄妹坐于竹床,睁大眼睛,听得入神。一只毛毛虫突然落在我的手臂上,我“哇呀”一声跳起,大姐赶紧把毛毛虫用手弹开,二哥跳下竹床,用力踩上去。
夏天里,金龟子和蝉时常飞到大树上,我和二哥、二姐爬上树,捉金龟子,金龟子趴在树枝上,以绿叶掩护,保持警惕的状态,还是被我们抓住了。蝉比金龟子更伶俐,还没有挨近就飞了,在树下用竹竿去套更容易抓住。每套到一只,我们像得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二哥和大哥常常拌嘴,再升级为打架。二哥每次打不过,就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声言他在练功,总有一天他要打赢大哥的。有一次外婆从菜地回来碰巧发现,给了他一顿“竹笋炒肉”。
外婆常给大树浇淘米水,剪去枯枝,深秋时,弄来石灰水,抹在树干上,说可以防虫,防冻伤,树干上一圈白,远看像蒙着一层雪。
夏去冬来,岁月流转,大树挺过一年又一年,它从不曾辜负命运,但是命运终究辜负了它。有一天,老屋成为他人的居所,大树成为我思绪里的一份遥望。当故乡在清寂里坚守,大树却不见了,整条巷子的树都消失了,消失的,岂止是树呢?
二
走在九宫山的山山水水间,处处见树,窗前是树,门前是树,路两边是树,漫山遍野都是树。树,是山的守护者。我住的屋子,窗前有几棵松树,永远举着一根根尖锐的松针,就像一个江湖侠客举着一把锋利的宝剑。松针没有花和绿叶吸引人,却能扛过冰霜雨雪,呵护得松树四季青青,松针的尖锐藏着的是柔情与强悍。
山中秋冬日子清闲,更多的时候我就坐在窗前,写一首粗浅的小诗,读一段入心的文字,累了,抬头看看那几棵松树,放松一下,那一抹暗绿有古朴,让萧瑟变生机。
每次他下山,得知他上山那日,下午四点左右,估摸着班车该到了,我站于松树后,透过枝丫的缝隙观望右前方,那是三条路的交叉口,也是班车的临时停靠点。当班车停下,有人下车。若是看到了他,便欢喜地跑过去,若是没有,我就回屋,如此也不引人注意,因为那几棵松树恰恰好地遮住了我的身影。
初上山那年,我和春花常到云中湖边散步。湖被树环绕着,走在湖边,也是走在一棵棵树下,松树,柳树,枫树,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树,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谈些家常里短。春花是老九宫,山上熟人多,遇到熟人就热情招呼,满脸堆笑,寒暄几句,她人情练达,为人处世比她的年龄更显成熟。她说话的时候,我便看湖水、树木、天空,看不够似的。那时,乍然从南方的工业化小镇抵达这片青绿山水间,生活从紧张转为悠闲,沦陷于眼前的风花雪月,从不曾想明天,更不曾想未来,我觉得当下的生活就是自己想要的样子。后来春花结婚了,被生活琐事所牵绊,又被麻将吸引,我们变得也有点疏远了。
春天里,我喜欢伫立在杨柳下,杨柳,湖水,远山,让我有进入唐诗宋词的情境,遥想唐朝折柳送别的场景,又浪漫,又怅惘。春风吹来,柳枝摇曳,柔美之态横陈,在我看来,柳枝的摇曳是一种命运的现象,亦是一种诗意的美学。在现代主义的柳树下,浪漫和诗意还未彻底消失,这是春天山野的赋予。
三
初夏的薄暮时分,在苏州古城的运河边看杨柳,无端生出一缕柔情。无数棵杨柳临水而立,有杨柳堆烟的意境。河边有人家,粉墙黛瓦在暮色下格外清新,人家的窗口传来低低的话语声,穿过杨柳,抵达我们耳边,同时抵达地还有虫子的啁啾声、流水声、路上的车流声,喧闹中有寂静,那么温情,又那么生动。我和明慧、舒文等人伫立小桥,视野呈广角模式,晚风拂柳,此时若有笛声残,会有穿越到宋朝的感觉。我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聆听,凝望,只觉得眼前的杨柳、小桥流水、苏州人家真好,真美。我们一直站到月上柳梢头才返回酒店。
杭州西湖边的杨柳更多,千姿百态的。六月底的日头格外地晒,导游和男同胞皆走路中间,大步流星,他们说越晒越健康。我们这些女同胞对日头避之不及,即使戴着帽子,打着伞,依然小心地走在杨柳下。不只我们,别的女游客也纷纷走在杨柳下。西湖的杨柳高挑,形成硕大的绿荫,遮挡了大把阳光的进入。明慧十岁的女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举着相机边走边拍,拍西湖的水和船,拍花港的鱼,也拍下很多杨柳,粗壮的,玲珑的,挺拔的,斜倚的,三五根杨柳枝,七八片柳叶,她的相机里装着西湖的“柳浪”呢。
五月的午间,走在临沧的茶山上,感到旷世的静,采茶的高峰期已过,但是我们一行二十多人却走得不亦乐乎。我们上坡下坡,翻山越岭,穿过一棵棵茶树、松树,不知疲倦,只是为了去看一棵古茶树。
古茶树在一座山岭上,树龄八百年左右,比其他的茶树更显粗犷,叶子苍劲厚实,树干上包着一圈红布,彰显它的特殊性。大家看到古茶树很兴奋,甚至激动,来自泉州的青青沿着古茶树转圈圈,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塞”之声,眼神有光。看到有人要抓古茶树的树枝照相,赶忙制止,说茶树会疼的。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小堆茶青,跑过去坐在一旁,摆着各种造型,让她的先生给她拍照。拍完,又拈几片茶青塞入矿泉水瓶中,等待喝茶。
面对古茶树,心生庄严、静穆,从古茶树身上,我看到了时间的无涯和深不可测,觉得自己所经历的挫折不值一提,所有的忧伤都显得可笑。很快,所有的人也变得安静了,对古茶树一致行注目礼,就像面对一个德高望重的圣贤,他有单纯而沧桑的过去,也有谦卑而敦厚的性情。古老而坚韧的生命,总是让人敬畏的。离开前我们所有人在古茶树前排成两行,留影合照。
四
岩溪的桂圆树很多,婆婆家门前就有两棵,又高又粗,秋天时,一颗颗桂圆坠在枝头,非常饱满,层层叠叠,透着秋天丰收的气息。先生年少时,每年桂圆成熟,和大哥、二弟爬树,摘桂圆,大饱口福,幸福得跟过年似的。那时,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谁也没有闲钱买水果吃,桂圆可是稀罕物,婆婆但凡见到亲戚,热情地邀请他们来摘桂圆,说自家也吃不了。大人们爬树登梯地摘,不慎掉落的,孩子们在树下捡,年年桂圆都摘得很干净。秋天里的摘桂圆,成为先生年少时一场隆重的喜事。
后来大家日子越过越好,谁家买不起水果呢,先生几兄弟也不怎么爱吃了,桂圆也就没人去摘。婆婆想请人摘,工钱又太贵。很多年里每逢桂圆成熟,婆婆就背着家人,踩在凳子上自己慢慢地摘,能摘多少是多少。公公事后得知就责备婆婆,说摔倒了怎么办,医药费可比桂圆贵多了。但是婆婆我行我素,公公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但是婆婆一个人又能摘多少呢,高一点的她压根也摘不了,大多数只能任其腐烂。摘下的桂圆,婆婆制成桂圆干,自己留一点,剩下的托人带给我,说比外头买的强,女人吃桂圆好,补气血还安眠。今年秋天里回去,桂圆又熟了,可是婆婆已不在了,除了公公与大嫂偶尔摘几颗吃之外,再也无人问津,想起婆婆昔年摘桂圆的情景,有前尘往事之叹。
厦门海天路与华昌路的交汇处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数张石桌和石凳,从早到晚都很热闹,住在周边的老人汇聚于此,打扑克,下棋,闲坐。老人大多来自乡村,都是过来帮儿女带孩子的,白日闲暇无处可去,就来此消遣。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有十多个老人在树下跳广场舞,领舞的是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跳起舞来很有活力和激情,冬天十来度时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比年轻人还不怕冷。榕树下被这些老人当成了一个休闲场所,虽然小了点,又靠近马路,尾气浓,还吵闹,老人们却不介意,玩得可欢畅了。
每次经过这棵大榕树,看到那些在树下坐着的老人,我会想起了故乡老屋门前大树下的那些乡邻,他们的笑容多么相似呀,都是那样的淳朴,又带点憨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