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碧辉煌的墙壁，绘满彩绘的穹顶，流苏下垂的水晶大吊灯，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整套房间足有五六十平米，一面墙壁上挂着足有几平米大小的电视机，对面摆着真皮沙发，沙发上方挂着不知什么年代的油画。最显眼的是摆在中间的大餐桌，直径在两米以上，四周摆着一圈真皮餐椅。
　　 坐在餐桌周围的是我和其他四位弟兄，我们身穿沾满水泥的迷彩服，安全帽摘下来挂在椅背上，每个人都是满头被汗水打湿过的乱糟糟头发。
　　 只有主位上坐的人和我们不一样打扮，他身穿一套合体的西装，打着鲜艳的红领带，头发梳得溜光锃亮。刚进饭店大门的时候，门卫狗眼看人低，看见我和其他四位弟兄的打扮不让进，是坐在主位上的这位说明是他请客才放我们进来。
　　 今天是坐在主位上的人请我们吃饭，起因是昨天发生的一场交通事故。昨天我们兄弟五个开着一辆厢货往工地运送建筑材料，前面路口的黄灯闪烁几下亮起红灯，开车的虎子稳稳地把车停了下来，谁知这时候车后面“咚”地一响，坐在车内的我们几个都被震了一下，不用问，是后面的车追尾了。我们走下车来，只见后面追尾的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我们刚下车，开奔驰的司机也下了车，他满脸豪横，指着我们几个骂骂咧咧地喊道：“你们他妈的是怎么开的车，把老子的车撞坏了，你们他妈的要包赔全部损失，老子的车刚买几天，你们要给老子赔一辆新车！”
　　 这位开奔驰的司机看上去有些眼熟，只是他张牙舞爪地叫喊让面孔扭曲，一时没认出是谁。虎子听这位司机胡搅蛮缠，正要上前和他理论，被我拉住，我没搭理奔驰司机的胡搅蛮缠，拿出手机报警。
　　 交警很快来了，我说：“警察同志，我们的车是正常等红灯，这位司机从后面把我们的车追尾了，还让我们给他赔偿，我看他满嘴喷粪胡说八道，大概是喝了酒酒驾。”
　　 交警看了一眼还在颠三倒四说胡话的奔驰司机，马上也看出了问题，拿出酒精测试仪让他吹气检测。开始奔驰司机死活不肯吹气，警察说：“如果你不配合检测，就是抗拒执法，可以马上把你拘留！”奔驰司机这才不情愿地拿起检测仪吹气，吹气仪上显示，酒精含量达到200多ML，好家伙，是妥妥地醉驾！
　　 我们被带到交警队事故组，奔驰车司机不但要赔偿我们车辆损失，他自己还要被拘留。我们的厢货不过是被撞坏一个保险杠，赔偿也没几个钱，办了结案手续，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对方赔不赔也无所谓。
　　
　　 二
　　 傍晚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我的手机，接通之后，对方自称是住建委姓张的副主任，我以为是工程上的事，还没等我开口，这位张副主任说：“郑师傅，中午和你们发生交通事故的是我儿子，他年轻不懂事，我这里给你道歉。”
　　 我这才想起来，怪不得开奔驰的肇事司机看上去有些眼熟，原来是这位张副主任的儿子张志明，他也是干建筑工程的，是“知名建安公司”的老板，在招投标现场见过几次面。我对这位张副主任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干建筑施工处处离不开住建委，也不好太得罪他，于是我说：“原来撞我们车的是贵公子啊，没关系，您不用道歉，赔偿我们也不要了。”
　　 张主任说：“你放心，你们的赔偿是一定要给的，我问了交警队，他们说我儿子醉驾是要被拘留的，我找了公安局几位领导，他们说只要事故对方签了谅解书，就可以不拘留我儿子。小郑，我求你签份谅解书，把我儿子放出来吧。”
　　 “这……”我有些犹豫。如果看这位张公子在事故现场嚣张跋扈的态度，我才不会签谅解书呢。
　　 这位张副主任又说话了：“小郑，你和你父亲都是干建筑工程的，和住建委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招投标、工程验收都离不开住建委，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就是在谅解书上签个字，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张副主任的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不过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干建筑施工的确时常要与住建委打交道。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张主任，贵公子的作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我签个字就能把你儿子放出来，法律岂不成了儿戏？”
　　 “什么法不法的，法律还不是靠人来执行！建筑施工也有很多规范，规范就是法律，大家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这样吧，你若觉得心里不舒服，明天让我儿子请客，去最高档的饭店吃顿饭，算是给你赔礼了。”
　　 “好、好吧。”尽管我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腻歪，还是答应了张副主任，给他儿子签下了谅解书。
　　 我对工地的几个弟兄说了谅解书的事，几个弟兄虽然心里不服气，也没其他好办法。后来虎子说：“他不是说要请客吗，我们就狠狠宰他一顿，让他出点血知道疼。”
　　 我笑了，看来只有用这种小孩子斗气的办法来出口气了。
　　
　　 三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张副主任的儿子张志明，就是昨天撞我们车的家伙，打电话给我，约我去金皇后大酒店吃饭。金皇后是城里一家高级饭店，据说里面的消费非常高，我带着其他四位弟兄一块赴约吃饭。
　　 在饭店门口，站岗的保安见我们身穿沾满水泥的旧迷彩服，说什么也不让进去，正在这时候，张志明开着那辆奔驰过来了，看来他的车已经修好了。他见饭店保安拦着我们，急忙说：“这是我请的客人。”
　　 饭店保安见是张志明请客，急忙点头哈腰地说：“我们不知道是张总张老板请客，对不起。”他们嘴里说着“对不起”，看着我们的眼神还是充满疑惑，弄不明白堂堂的张老板为什么会请几个建筑工人吃饭。
　　 张志明同样充满了疑惑：“郑师傅，今天是我请你吃饭，他们几个……”
　　 我急忙打断他：“这几个弟兄昨天都在车祸现场，你要请客不能落下他们。”
　　 “好吧，里面请。”张志明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们进了饭店大堂，服务员看到张志明，急忙对他说：“张总，您订的二楼雅间为您准备好了。”
　　 张志明犹豫了一下说：“大堂还有空位吗？”
　　 服务员没明白张志明的意思，急忙说：“在雅间吃饭才符合您的身份，哪能让您在大堂吃饭呢。”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我们几个和张志明一起被领进二楼雅间。
　　 点菜的时候张志明学精明了，他手里拿着菜谱根本没打开，就对服务员说：“麻婆豆腐，酸菜粉丝，地三鲜，肉片青椒，熘肝尖，香菇炒鸡蛋，三荤三素。”
　　 服务员说：“张总，肉片青椒这种低档菜我们这里没有。”
　　 “这个菜外面小吃摊都有，这么高档饭店怎么会没有这个菜呢？你们是怎么服务客人的，难道还让我们自己带着菜来吃饭吗？”
　　 张志明呵斥完服务员，又转过脸来假意惺惺地对我说：“郑老板，您看还需要点什么？”
　　
　　 四
　　 本来张志明如果实心实意地请客，哪怕不在如此高档饭店，就是在地摊上搓一顿，昨天的事也就过去了。现在他在高档饭店请客，却想用地摊上的菜来糊弄我们，简直是对我们又一次的侮辱！我的火气一下又上来了，既然如此，今天就给他好好放放血。
　　 多年历练让我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不动声色，我同样没看菜谱，用平静语调问服务员：“你们这里有海鲜吗？”
　　 “有、有，我们饭店主打菜品就是海鲜。”
　　 我转过脸问几个弟兄：“我记得你们都喜欢吃海鲜，正好今天张老板请客，咱们可以过一把海鲜瘾，每人点一道菜，点自己喜欢的。”
　　 张志明说：“我对海鲜过敏。”
　　 弟兄们都明白了我的意思，挨着我坐的虎子说：“服务员，每人上一只澳洲大龙虾，都要一斤半以上的。哦，张老板对海鲜过敏，上五只就行了。”
　　 挨着虎子坐的蝎子说：“每人再上一只帝王蟹。”
　　 服务员说：“我们饭店帝王蟹只有五只。”
　　 蝎子说：“服务员，你没听张老板说他对海鲜过敏吗？除去张老板，五只帝王蟹正好我们每人一只。”
　　 张志明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帝、帝王蟹脸盆大小，每、每人一只吃得完吗？”
　　 蝎子笑着说：“在国外我自己一顿吃过三只。”
　　 蝎子点完菜，轮到了螳螂，螳螂也不看菜谱，直接问服务员：“你们这里有牡蛎吗？每人来十只，必须是法国进口的。”
　　 服务员说：“我们饭店的牡蛎保证是正宗法国进口，假了包换包赔。”
　　 坐在最后的猴子说：“你们都点了菜，我来点汤吧，张老板不吃海鲜，就给我们五个每人上一碗燕窝粥吧。”
　　 猴子说完转过脸问我：“头儿，你点什么菜？”
　　 我说：“菜和汤你们都点了，我就不点了，我点酒吧，张总，咱们喝什么酒？”
　　 这时候张志明脸都有些绿了，他说：“我开着车，酒就别喝了吧，免得再犯酒驾的错误。”
　　 我说：“没酒不成宴席，我这几个弟兄吃饭离不开酒，你开车不方便喝酒，我们几个都是步行来的，喝酒没问题。不过下午还要干活，也不能喝高了，这样吧，我们五个人喝度数低的红酒，服务员，上五瓶八十年代的进口拉菲。”
　　 菜和酒很快摆上了桌子，我让服务员把张志明点的六个菜放到他面前，我和四个弟兄故意不用筷子，抄起桌子上的海鲜大快朵颐。喝红酒也不用酒杯，拿起瓶子直接往嘴里灌。
　　 张志明拿筷子的手有些哆嗦，看着我们几个人“野蛮”地吃喝，用筷子在面前几盘小菜里来回扒拉，一口也没往嘴里放。我知道他的心里正在淌血，活该，就是要看看他侮辱人的窘态。
　　 我们几个弟兄都习惯吃饭快，不一会功夫酒足饭饱，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海鲜壳。我们没有马上离开，还要看看张志明结账的好戏。
　　
　　 五
　　 服务员拿着POS机走进来，她提前知道是张志明请客，直接走到他面前说：“张总，请您结一下账。”
　　 “一共多少钱？”
　　 “您今天的消费一共二十四万。”
　　 “什么？二十四万，这么贵？”
　　 “我们饭店的菜品和酒水都是明码标价，您提前也看过菜谱。”
　　 事已至此，张志明也只好低头认挨宰，他不情愿地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在POS机刷了一下，里面传出语音应答：“您的银行卡余额不足。”
　　 张志明又拿出另外一张银行卡，服务员又刷了一次，语音提示还是“您的银行卡余额不足。”
　　 张志明掏出第三章银行卡，结果还是“您的银行卡余额不足。”
　　 张志明有些着急了，他朝服务员喊道：“把三张卡都加在一起！”
　　 服务员计算了一下，笑着说：“您三张卡上的余额加在一起才五万多，离您消费的餐费还差得远。”
　　 我们兄弟几个一面用牙签剔牙，一面看着这场打脸戏码。
　　 张志明更慌了，梳得溜光的大背头被他自己划拉得乱蓬蓬的，满脸流着热汗。停了一会，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老婆，赶紧拿着银行卡来金皇后大酒店二楼雅间！”
　　 “好啊，你要请我吃饭吗？”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欢快的声音。
　　 “不，饭我已经吃完了，只是结账时卡里的钱不够，你来帮忙结一下账吧”
　　 “死鬼，吃饭不叫我，结账却来找我。”
　　 “对不起亲爱的，这次请客情况特殊，下次吃饭一定叫上你，你快过来结账吧。”张志明的话让我们几个听得肉麻。
　　 “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如果张志明的老婆知道他请客一次花了二十四万，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这样的好戏更不能错过去，所以我们几个还是没有起身离去。
　　
　　 六
　　 一会功夫，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风姿卓越的女人，摇摆着身体走了进来。张志明马上站起身，一把抱住进来的女人：“我的好老婆，你可算来了。”
　　 女人也搂紧了张志明，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我的头脑里犹如炸响了一个巨型炸弹，眼睛一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然而，多年生死历练让我保持了一个战士的头脑，瞬间我就冷静下来，赶紧转动身下的椅子背过身去。快速考虑几秒钟后，我拿出手机，在手机银行上操作了一阵子，然后等着看接下来的演出。
　　 “老公，今天你怎么在这么高档饭店，请这几个土包子吃饭？”嘴里喊老公的是刚才进来的女人！
　　 “昨天我撞了他们的车被警察抓到了，我是酒驾要被拘留，老爸托了人，说只要对方签了谅解书就可以不拘留，他们把谅解书签了，今天请他们吃饭，算是答谢他们。”
　　 “请这几个土包子，马路边地摊就满可以了，值得在这种高档饭店吃饭吗？”女人嘴里满是不屑一顾的口吻。
　　 “在这里请客是老爸答应他们的，你不用管，我卡上的钱不够了，你赶紧把饭费结了吧。”
　　 “饭费多少钱？”
　　 “一共二十四万。”
　　 “什么——二十四万？请这几个土包子，二十四块就能解决问题，你却花了二十四万，张志明，你是傻了还是疯了？”女人尖着嗓音叫喊起来。
　　 “好老婆，回去我再给你好好解释，你先把账给结了吧。”
　　 我背着身子，女人没认出其他几个弟兄，几个弟兄却早就认出女人是谁。他们一个个握紧了拳头，愤怒得像牛一样喘着粗气，只是多年养成的服从命令听指挥习惯，见我这个老大不动声色，他们也都隐忍着。
　　 “好老婆，赶紧把饭费结了，这件事回去我再给你解释，你放心，咱们不会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