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周末返家，车到高县罗场镇时，夜色已经很深，而妻子总是打开车窗，看路边还有没有桑叶。此时已是深冬，哪里还有什么桑叶，而且现在天已黑了。
　　 “妈没有说采桑叶来做什么？”我问妻。
　　 “没有，只说现在想采桑叶。”妻子回答说。
　　 “妈一定是看手机视频，又看到什么养生方面的知识，谈到桑叶的功效对养生有好处。”我猜测道。
　　 “有可能，但是现在宜宾哪里好采桑叶？只能经过罗场时看看，如果有，就给她采一些下周回宜宾时给她带回去。”妻说道。
　　 岳母现在很注重养生，闲来无事时，刷手机很多时候都是看养生的内容。而且对感兴趣的内容，往往要付诸行动。
　　 我将车慢慢地开着，终于看到路的前方站着一株孤独的马桑，（马桑是一种野生桑树）在浓浓的夜色里，灯光照射下它显得有些孤清。在桑枝上还零星挂着几片桑叶，在灯光中显得有些灰白。我想，即使是白天，它的颜色已不会是翠绿的，因为此时是深冬了。
　　 我便将车停下了，妻子便高兴地下车去采桑叶了。在车灯下，妻子火红的羽绒服显得很耀眼，她将手伸得老高，努力地去采摘那几片深冬残存的桑叶。这画面很美，就像妻子和这桑叶有着前生的约定，在这一刻终于实现了。
　　 看到妻如此执著于采摘桑叶，我便不自然地记起我小时候养过蚕，而且还为桑叶闹过一些窘事。
　　 在一条山渠边，靠山的那边土坎上有一株马桑树，由于离地面较高，那枝叶横伸着，在水渠的上方，但一般人却伸手够不住枝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差不多二米长的竹棍，一只手努力地将竹棍伸去把那高高的桑枝压下来，另一支手也伸得老长，一次又一次伸向那即将抓到的桑枝，但每一次都没能成功。由于双手都有往上举，那衣服下摆也跟着缩了上去，露出他那深深的肚脐。小孩的裤带有些松弛，以至于裤子也下滑到露出屁股沟了。小孩脚边里侧是哗哗流动的山泉，她才不理会此时小孩的焦虑，而是一路欢歌，一路向前。脚的外面，是一个四五尺高的高坎，坎上还生长着荆棘和藿麻。渠沿只有一尺多宽，平时可容得下一个人通行，站在这渠沿上采那七八尺高的桑叶，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一次不成功，二次不成功，三次不成功，但是他不敢放弃。虽然采桑叶很危险，往里侧脚踩虚了，会踩入那一尺多深的水渠中，如果鞋浸湿了，就只能赤着脚去上学了。如果往外脚踩虚了，便会滚下坎去，迎接自己将会是那热情的倒勾刺和那火刻骨铭心的火麻的热情。所以小男孩此时必须小心翼翼，必须用最安全的措施，以便采得更多一些桑叶。因为家中那七只小蚕还人等着他给它们带口粮回去。这时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高挑汉子从水渠上方走来，他赤着脚，裤脚挽得老高，阳光照着他肩头上的锄头闪闪发亮。他是大家都尊敬的“余老表”。
　　 “老七，你在做什么？你看你裤儿都要袴了，如果没得那丁丁挂着，你尻子都要露出来完了。”余老表对小男孩开玩笑说道。
　　 “余老表，你帮我拉一下那桑条，我要采几片桑叶。”小男孩向余老表请求道。
　　 “我还说你要采马桑泡来吃，现在马桑泡还没黄，还不能吃，你要采马桑叶来做啥？”余老表好奇地问道。
　　 “我喂了蚕，采给我的蚕吃。”小男孩子说道。
　　 “你喂了蚕，没听到四爹说你们家喂了蚕。”余老表很奇怪，他管小男孩子的母亲叫“四爹”（川南一带方言，把姑姑叫做爹）。
　　 “我自己养的，只有七只蚕。”小男孩回答道。
　　 “哈哈，七只蚕，老七干了一件大事哈！”余老表边大笑，边将肩上的锄头举起来，勾着一枝桑条一拉，那桑枝便伸到小男孩面前了。小男孩子一把拉着桑条，激动地对余汉子说：“谢谢余老表了，麻烦你，麻烦你。”
　　 余老表叮嘱小男孩注意安全，然后扛着锄头走了。
　　 小男孩子一脸地兴奋，终于采到桑叶了，他的蚕不至于饿肚子了。那个小男孩子就是我。
　　 我那时大约十一二岁，养蚕是出于好玩。
　　 有一天，邻居家的发小神秘地告诉我，他妈妈买了一张蚕纸，已长出小蚕了，他可以给我几只养。我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当看到几只小蚕就像几只白色的小肉虫爬在桑叶上，觉得特别好玩。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筐中，十分认真地养起来。看着蚕一天天长大，身体慢慢地变得透明，最后这蚕居然吐丝结茧了，我特别有成就感。虽然只有七只蚕，但每一只都最终吐丝结了茧的，经过三四十天的付出，我总共收获七枚蚕茧。对一这份成就，心里自然欢喜得不得了。记得当时，还把这七枚蚕茧放在口袋中带到学校去，在同学们面前炫耀。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蚕茧被蛹咬破了，那羽化的蚕蛾飞走了。看到那羽化后的蚕蛾，觉得生命的过程真的好神奇。那段养蚕的经历，就这样在我人生中永久保留下来，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充满童真童趣，极为温馨。
　　 当时喂蚕，最恼火的是没有桑叶。因为我们地方属于高寒山区，并不适合大规模养蚕的条件，所以，就很少有人种桑树，而我邻居王大叔家旁边有一株桑树，很大，枝叶很茂盛，开春后，桑叶总是很多。我一直都认为这是一株野生的桑树，从来没看到王大叔家认真管理过。总是让它自由的生长，而不时有牛、猪从它之前经过，被踩、被绊、被咬、被蹭，都没见到王大叔家人重视过。在我的心里，它就是一株野生的，无用的桑树。因为王大叔家没有养蚕，对那桑树没做从我做任何修剪，而是让它自由地生长。之前我没觉得这桑树的价值，后来当我养了蚕后，才觉得这棵桑树对我重要性，于是我便去王大叔家采摘桑叶。因为只有几只蚕，每天也吃不了多少，也觉得就是采几片桑叶，王大叔家也不会说什么。就这样，每次去采都没有打招呼。最初，王大叔家并没有人在意我的行为。但次数多了后，有一天我正在采桑叶时，被王婶碰了个正着，王婶便问道：“老七，你为什么要采我们家桑叶？”我听这语气再有几分责备意味，再看王婶的表情极为严肃，我这时才意识到：只要是人家房前屋后的一草一木，都相当于人家的私有财产，要想使用，都得征求主人的同意才是。我一时语顿，脸霎时就红了，那种做贼的羞耻，让自己一下无地自容，恨不得此时有一道地缝能逃遁。
　　 这样我再不敢到王大叔家去采桑叶了，但我的蚕怎么办呢？看着它们站在被啃食得光光的桑叶筋上，抬着小小的脑袋，一摇一摆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要吃……要吃……此时的我显得好无助。哪里去给它们找桑叶？不理它们了，让它们自生自灭。但是又觉得它们是一个个生命，既然给它们以生命的开始，就当对它们负责到底，善始善终！这不仅仅是七条小小的生命，更是自己的担当！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我也想做好人，我也想担当，我也想有始有终，但是我身边哪里还有桑叶？我举着小小的脑袋，小小的眼睛看着蓝蓝的天空发呆。天空很深邃，除了让我用心去思考，便没有任何一个答案给我。我们家屋角处的桃树，正是枝繁叶茂之时，我突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不试试用桃叶来解一下燃眉之急。于是我便去采了几片鲜嫩的桃叶，放在竹筐中，看蚕会不会吃桃叶。没想到饿急了的蚕居然吃起桃叶来。只是它们在啃食时，那声音要比啃食桑叶时的声音弱得多。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为自己的成功尝试感到欣喜。在心中还倔强道：王婶，我就不信离了你们家，这地球就不转了。
　　 不想我的欣喜只高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劳动收工回来的母亲泼了一盆冷水：“亏你想得出来，照你这个喂法，要不了三天，你这几只蚕就全部死掉了。它们现在吃是因为饿，桃叶吃多了会拉稀，那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就白费了。”母亲警告道！我一下被母亲的话吓着了，倒不是我担心这段时间的付出会白费，我是觉得这几只蚕不能因为我的无能死掉，不能因为我的小聪明而害死它们！
　　 母亲看我很无助，便指点我：你可以去找王婶，说说好话，就不愁没有桑叶了。实在没办法，也可以去采摘马桑叶，蚕也是会吃的。马桑，这倒是不难，在我们家后山渠边不是有一株？母亲的点醒让我一时有了拨云见雾的感觉，于是便急冲冲地向那马桑树跑去，边跑边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除了采摘马桑叶，我还会尽力地扩大桑叶的搜寻范围，去上学时寻找，去放牛时寻找，去割猪草时也在寻找。只要看到有桑树，有野生桑树，还是马桑树，便如获至宝，要采上一些给家里的蚕宝宝带回去。看到蚕宝宝们啃食着新鲜的桑叶，发出春雨一般的沙沙声，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极为美妙。这岂不是生命的乐音？当然还有一份虚荣的享受是听到母亲的称赞：“老七喂的蚕又长大一些了，老七喂的蚕开始脱第二次脱皮了，老七喂的蚕第四次休眠了，老七喂的蚕变快要熟了，要结茧了，老七喂的蚕开始吐丝了……”每一次听到母亲说着蚕的变化，心里便有一种成就感。这是我养的蚕！
　　 还有开心的事是将快变得有些透明的蚕拿到手里把玩，此时蚕已快熟透了，有些慵懒，也不怎么吃东西，一种没睡醒的样子。把它放在手里，它也一动不动，用指头触一下它，它便轻轻地蠕动一下，好像很不情愿别人打搅它的美梦。此时的蚕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软软的，憨憨的，很可爱。如若平时看到这样的虫子，一定吓得心跳加快，心情也极不舒服，而此时把蚕放在手心里，细细地看，仿佛在把玩或鉴赏一件稀世珍品。此举往往不能坚持多久，因为被母亲看到她便会训斥我：“你这样拿来玩耍，蚕受不了你手里的温度，很快会被你玩死！”
　　 终于蚕吐丝了，它举着小小的脑袋不停地摇摆，不停地吐着丝，那丝慢慢地将自己裹在了里面，它不停地劳作，一点都不嫌累。最后蚕茧制成了，蚕也把自己封在其中了，看不见了。轻轻摇动蚕茧，还感受到蚕在其中呢，此时的蚕，更像是一个等待降世的婴儿，只是它的出生不是呱呱啼鸣，而是带着羽化的彩衣，飞出去，完成生命的又一次华丽颤变。
　　 ……
　　 想多了，我的思绪从妻子的念叨中收了回来。她采回了大把桑叶，这桑叶已经历了冬日的风霜，显得粗拙而古朴，有些边沿干枯了，有的叶片上枯黄了，有的叶片还穿了孔，一点看相也没有。妻将此事电话告诉岳母，为没采到好的桑叶而惋惜。没想到岳母大赞：“这样经历风霜的老桑叶才是好东西，制出来的桑叶茶才更利于养生。”
　　 哦，搞了半天，岳母是想做桑叶茶。我不禁想到岳母品味着妻子采的深冬桑制成的桑叶茶，又是另一种幸福。
　　 经过岁月的洗礼，桑叶、桑树、桑叶茶……蚕卵、蚕虫、蚕蛹、蚕蛾……茧、丝、绸、锦……岁月，让世间万事都在变化着。变着变着，有的也变得华丽了。再回首，来时的路，确实是一路风景……
　　 一壶桑茗烟霞里，半盏清欢岁月中。难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