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钢筋铁骨的楼房虽大虽多，却没有小小麻雀的一个安身立命的弹丸之所。它们或栖身在楼房的墙洞内，或安家于空调外机与墙体的夹缝间，或蜗居于广告牌、红绿灯杆的孔洞内，若能找到一块楼顶保温层的破损处或一处闲置破旧的厂房，那真是住进了豪华的别墅里，睡梦中都可能会笑醒。
　　 我第一次见到麻雀栖身在红绿灯杆的孔洞内，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季里。那时，我驾驶着车辆正在十字路口处等红绿灯，就见两个非常熟悉的身影，眨眼间便落在了平行于地面的红绿灯杆的最前端上，稍一环顾四周的情况后，麻利地钻进了灯杆里。我这才注意到，平伸着的红绿灯杆的前端没有封死，麻雀已将这里当作了安乐窝。之后，再过其它路口时，我就格外留意这一情况。一段时间后，我便有了结论：但凡红绿灯杆前端没有封死或杆上有孔洞的，里边都有麻雀居住。
　　 我把这一发现跟一位安装太阳能的朋友交流，他说这太正常了。现在楼顶上的瓦是一层层地铺在保温层上边的，根本没有缝隙可以供麻雀出入。倒是那些保温层破损的地方，成了麻雀繁育后代的好去处。它们钻进保温层的下边，用嘴和爪子扩展出一个能容身的地方，便悄悄地在里边安家落户。只是这样的地方太少，总有好争抢的麻雀前来抢占。于是，麻雀之间的争斗便一触即发。它们从楼顶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平地里，再从地面打到树上，双方紧紧地缠斗在一起，你啄我，我啄你，叽叽喳喳间羽毛乱飞，大有非致对方于死地不可的态势。这样的缠斗，有时一天能发生好多次，非一方彻底失败而不罢休。
　　 朋友的话使我陷入了沉思，脑海里便不由得浮现出了我孩提时代与麻雀的种种关联。
　　 那时，农村的房子都是土屋。麻雀根本不需要为争地盘而大打出手。懒惰的，随便找个房檐下的孔洞就能既当产房又当家；勤劳的，在房顶瓦下的泥土里刨出一个舒适的窝巢，衔来干草和羽毛铺垫其上，便再无后顾之忧。刮风下雨的日子里，它们钻进自己的安乐窝中，舒舒服服地眯一觉，直到风停雨住后才懒洋洋地钻出来。一早一晚的时间里，它们沐浴着阳光，来一曲亮嗓的晨歌或举办一个简单的集体唱晚。想洗澡了，振翅一飞，便可来到村内的池塘边，将圆滚滚的小脑袋往水中一扎，扑棱着翅膀撩起洁净的池塘水清洗着全身的羽毛；想吃饭了，草棵间的虫子、蚂蚱多的是，一片片的谷子、高粱随便选。只要往草棵里一扎或往沉甸甸的庄稼穗上一伏，不用挪窝就能吃个肚儿圆。实在不愿动的，还可以在主家喂鸡喂鸭时，趁主家不注意，抢夺鸡鸭的食物吃。这种行为看似危险，实则非常安全。混在鸡鸭之间，主家即使发现了，也不敢吓死手轰赶，他们怕误伤了自家赖以供养灯油、孩子们纸笔等来源的鸡鸭，那可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因此，只要稍微机灵着点，就可万事大吉。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飞到树上暂避锋芒。树上到树下，眨眼间的事。只要有耐心，主家是耗不过自己的。
　　 我清楚地记得，夏季是麻雀的繁殖旺季。刚出壳的麻雀丝毫没有危险意识，只要饿了，便裂着大嘴叽喳乱叫。这就很容易暴露它们的藏身位置。孩子们往往可以凭借着小麻雀的叫声大小和高低，准确地判断出窝里有几只鸟、它们已经长大到什么程度了。对于那些没长毛的小麻雀，孩子们根本不屑地要。只有长全了毛，但还不会飞的小麻雀，才是孩子们的最爱。窝在矮处的，两个孩子用叠罗汉的方式，就能把窝内的小麻雀掏个干净。窝在高处或在房顶的，孩子们将长长的梯子靠在墙上后，就能顺利地上房揭瓦、掏小鸟。此时，很有可能将大麻雀堵在窝内。猝不及防的孩子被大麻雀狠狠地啄上一口，在他感到疼痛之际，唯一愣神的工夫，大麻雀便挣脱开手掌的束缚，嗖地一下窜出窝来，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喳喳乱叫。那叫声里透着一股焦躁、不安，夹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怨气，在枝头上不停地宣泄着。
　　 孩子们将掏来的小麻雀放到一个小笼子里，挂到院子里晾晒衣服的铁条上。老麻雀见四下无人后，便赶紧飞到笼子上。笼子内的小麻雀此时更是扑棱得厉害，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老麻雀在对小麻雀一番安慰后，便飞出去给它找吃的。回来后趴伏在笼子壁上，将尖尖的嘴伸进笼子里，把叼在嘴里的虫子喂给小麻雀吃。几天之后，大麻雀见被困的孩子出笼无望了，便不再来喂养小麻雀了。任小麻雀怎样在笼内扑腾、叫唤，它都像看不到、听不到一样，那份决绝感完全超出了孩子们的想象。
　　 小麻雀倒是很好养活，几个小蚂蚱就能将其喂饱。从小养起来的小麻雀非常讨人喜欢，孩子们走到哪，它便跟到哪。有时飞到孩子们的肩上站着，有时落在孩子们的手上、胳膊上。孩子们去上学时，便把它放在一个纸盒子里，或干脆将其放到院子内的小树上，待放学后再和小麻雀玩。只是随着小麻雀一天天的长大，其野性也在一天天的恢复。终有一日，便再也唤它不回了。
　　 麻雀很精，大雪封地后，房檐下的洞内或房顶的瓦下总不如屋里暖和。于是，它们在傍晚觅食完毕后，便趁人不注意，早早地溜进一间闲置的空房子内或盛放柴草的偏房中，找一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想安安稳稳地睡个舒服觉。这时候的麻雀很好逮，等天黑以后，麻雀宿眼了，堵起门和窗户，用手电筒一照，拿一根杆子四下里一捅，受到惊吓的麻雀就会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乱飞。用不了多长时间，使没了劲的麻雀就会跌落下来。
　　 每当此时，母亲总会赶来制止，说老麻雀气性很大，这样把它逮住，用不了一晚上，它就得活活气死，还不如赶紧将它放了。回到屋中后，母亲对我说，这叫堵死窝子，是一种很不人道的绝户做法。做人不能这样赶尽杀绝，得给麻雀留个活路。从此以后，我再没这样做过。尽管有的小伙伴说麻雀肉很香，烧来吃很好吃，但我却从来没有吃过。也有人说，寒冬腊月里的麻雀脑子能治疗人们手上的冻疮，只要将麻雀的脑子涂抹到患处，就能使患处痊愈。但我总觉得这种方法实在是残忍，宁可自己忍着疼痛，也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麻雀是留鸟，我和小伙伴们用铁筛子在雪地里捕住的鸟儿，基本上都是麻雀。虽然有时也能捕到一两只灰色的大山雀，但毕竟只是少数。我因知道它的气性很大，便在玩一会儿后，就又把它重新放飞到蓝天里。
　　 我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被生产队长安排到野外看了一个假期的坡。队长告诉我，只要看到成群结队的麻雀飞到高粱地，就赶紧用土坷垃将它们赶走，免得刚晒青米的高粱穗子被它们糟蹋了。
　　 那时的麻雀是真多，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时，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片云一样压在高粱穗子上，专拣那些嫩高粱米来啄食。常常是这边刚赶起来，它们就哄的一下落在了那边。如此三番五次的拉锯战之后，我已是疲于应付。麻雀们更是得意，有时甚至我走近了，它们都不着急飞走。一边啄食，一边歪着头往我这里打量，似乎是在琢磨是否是该飞走，又似乎是在与我打一场心理战。
　　 我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前来了解情况的生产队长，他笑着说，我给你几挂鞭炮，当麻雀们飞来时，你就拆下一个来，点着后扔向它们。麻雀们受到这样的惊吓，就不敢再往这里飞了。
　　 这个方法还真管用。当我把即将爆炸的鞭炮扔到麻雀们所在的高粱棵时，那剧烈的爆炸声，顿时将成片的麻雀吓得四处逃散。靠着那几挂鞭炮，我一直干到了暑假结束才回到学校上学。
　　 2014年的一天，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的我被一则新闻惊住了。新闻上说麻雀属于“三有（即有重要生态价值、有重要科学价值、有重要社会价值）”动物，已被正式列为国家保护动物。听闻这一消息的我，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确认无误后，我才忍不住感慨起来。
　　 曾几何时，那些人见人烦，如过街老鼠一般的麻雀，是“灭四害”的主要对象之一；曾几何时，麻雀又被正式移出了“四害名单”，重新活得了新生；而现在，麻雀竟然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受保护的对象。这政策变化的背后，包含着的不仅是麻雀家族的心酸过往，也记录着我国在生态治理方面的经验教训。那天，感慨万千的我没有记住播音员说的那些关于麻雀对与错的理论，只记住了这样他说的这样一句话：“尊重每一个物种，守护生态平衡，才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根本之道。”
　　 现如今，麻雀这种大自然中的小精灵，总是在不经意间闯入人们的视线。公园的草地里、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居民楼的窗台旁，甚至是垃圾桶的边沿上，都有它们来回跳跃的活泼身影。它们用一种略带警惕感的生存方式，小心翼翼地与人们保持着一种安全距离，让生活在高楼大厦里的人们，还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大自然的最纯粹、最朴素的慰藉，鲜活着、温暖着人们记忆长河中的陈年旧事，将一丝丝的温暖、感动带至这个日益纷繁的世界。它们的存在，仿佛是一些散落在寻常日子里的鲜活的标点符号，为滚滚红尘之中的人们的生活，添上了几分灵动的顿挫和一抹原始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