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苦楝花(小说)
一
十七岁的夏天,我在岭岙乡校代课。
那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两幢旧校舍,灰扑扑的,像扔在山谷里的两只火柴盒。有的窗子玻璃破了,糊着报纸,老是簌簌作响,仿佛是山风在散布着无休无尽的小道消息。风景不错,除了四面青山,层层梯田,还有那些在操场边摇曳的野草花。操场下面有条小溪,日夜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最亮眼的,是那棵长在溪边的苦楝树。有合抱粗,树干丝滑,呈暗紫色,上面灰白斑点密布,像凝固的泪痕。叶子细细的,开满淡淡的紫花,香气又清又苦。
在这里,我遇到了雪。
雪入学迟,十六岁了,才读初二。我教初中的历史和体育,她是我的学生。她有一个跟屁虫似的妹妹,叫冰,当时正在上小学四年级。第一次见到雪,是在课堂。她高出其他同学一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身材如柳条,眉毛似柳叶,一双大眼睛,清亮若林间泉眼,肤色莹亮,红润细白,仿佛脸上开着桃花和杏花,扎着两根乌溜溜的辫子,清纯得像松间的明月,一点也不像个从山里长大的姑娘。
那天,我教“贞观之治”。她突然举手。我向她点头示意。她站起,身材更显高挑了。“老师,我有问题要提问。”全班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的脸颊泛起了两缕红霞。“书上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的是这样吗?”她磕磕巴巴地问,声音却是十分悦耳,像溪水冲在鹅卵石上,清凌凌的。
我听了,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那时候,我虽是个“半桶王”,但年少轻狂,喜欢买弄几滴墨水,便背着手,踱着步子,假装高深地把胸中的新竹移植到口腔里:“杜甫云:‘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大唐盛世,河清海晏,遍地诗歌,万国来朝。贞观之治,是历史上最为灿烂的黄金时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仅是小浪花而已。告诉你,那时候的大唐,八十岁以上老人配一名护工,九十岁的配两名,百岁老人配五名……你说厉害不厉害?”
她完全被我震住了,脸上红闪了一下,不再言语,急着把头转向外面的青山。我看见,那两根大黑辫,竟垂到腰间。
二
学校的生活快乐而清苦。食堂设在一间矮屋里,不提供菜配,只管蒸饭。饭后,大家都三三两两地到溪边洗碗筷。因为我是老师,尽管是代课的,却也自命清高,不愿意与那些像麻雀般的学生们呆在一起,往往去那棵苦楝树下。树下有块大青石,瘦长瘦长的,像条凳子一样,卧在水边,是洗碗洗衣服的好去处。
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雪凑到我身边来了,而且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把我的碗筷拿过去,悄悄地洗了。
“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我老师,应该的。”她坐在青石上,裤管高高绾着,捋起袖子,露出白瓷般的手脚,俯着身子,把碗筷洗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要涮脱一层皮才罢休。“你的手是用来写字的。哦,老师,你的字写得真漂亮。”涮好碗,她望着我说,眼里仿佛汪着一泓清泉,亮晶晶的。
“那是因为我有位好老师。”我自豪地说。我的高中班主任朱老师,是个书法家。不是吹,他教了我二年语文,我模仿了他两年的粉笔字,几乎达到了乱真的地步。
“你太有才了。”她说,“不像原来的……把祖冲之称为祖冲,同学们问他指南针是什么?他也不作解释,说指南针就是指南针……”她像只百灵鸟,啁啾个不停。
我知道,她原来的历史老师,也是个代课的,还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是一个很厚道的人,只是成绩很稳定,一直排在全班倒数第一。毕业晚会,他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一开口就是“蓝蓝的天上下着大雨……”惹得满堂捧腹大笑。
小溪清澈,流水哗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雪走得越来越近。后来,她干脆把我浸泡在脸盆里的换洗衣衫,也默默地拿去洗了。她赤足站在溪水里,身子弯成一道美丽的虹,两条黑辫子垂在水面上,随着浣衣的动作荡来荡去,就像两枝迎风拂水的柳条一样。我说不必如此。她不言语,只是抿嘴一笑,脸上满是羞涩的云彩。于是,一道芬芳的彩虹便不知不觉地住到我的心里面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呢?难不成,她的情窦为我初开了?开始的时候,我想得美美的。但冷静下来,细一琢磨,美好的梦便碎了。我与她是万万不可能的,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呢,青涩的年纪,师生的名分,家境的差异,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这些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啊。每当我看到那棵苦楝树,我便想,这苦楝花固然艳美,毕竟是结不出甜果的。
过了不久,真相水落石出。原来,她竟是有求于我。
时间久了,我对雪多了些了解。她的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但她的相貌和嗓子在全校是顶拔尖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她的歌声,婉转如云雀,清丽如百灵,空灵如泉水叮咚,会冶病。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作文比较薄弱,拖了学业后腿。当她提出要求我辅导作文时,我没有一丝犹豫,立马就答应了。
她的文字颇像初春的冻土,硬而不散,凝固有余,张力不足,心中无丘壑,落笔天地窄。她写“我的父亲”,流于浅表描述,只有光秃秃的主干,没有枝叶花朵。她写“故乡的田野”,只有稻浪和菜花,绝无青牛犁田和农人汗香。我教她作文要有思想,要有生动的细节。比如写一朵花,事先得考虑好准备写一种什么样的花,然后写它的生存环境,颜色形态,故事细节,并写出自己五官和心灵的感受,让读者了解这朵花的美丽及特色,告诉大家一个道理。我教她要张开想象的翅膀,比如可以将煮饭的蒸汽比作母亲辛勤的汗水,可以把苦楝花比作是一个紫色的梦……
她是个聪慧的姑娘,悟性很好,几篇下来,她的作文就大有进步了。一次,她拿着一篇习作给我看,题目叫《最难忘的声音》。她写道:“泉水叮咚,声声悦耳;母亲的摇篮曲,句句暖心。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最难忘的声音,是苦楝花落在溪水里的声音……”我看了,大吃一惊,问她:“落花入水的声音,是极为轻微的,你能听到?”她红着脸说:“耳朵听不清,但心可以听得见,老师,如果不相信,你不妨去试试,只要你有心,一定会听到的。”
我听罢,感到心脏“咚”了一声,仿佛有一朵紫艳艳的苦楝花,骤然落在我的心田里,泛起了阵阵涟漪。
三
苦楝花结出青果的时候,学期结束了。放假的前一天中午,我不由自主地来到苦楝树下。雪早就在了,独自一人,抱着膝盖怔怔地坐在青石上,面对溪水,不经意地地哼着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听过这首歌,是李淑同的《送别》,但是不会唱。她的歌声是断续的,细碎的,生怕惊扰了水边的凉意。风从不远处的梯田上蹓跶下来,带着新割稻秆的清气,不断地吹乱她额前的刘海。她看到我,把歌声停了下来。“继续呀,唱得这么好,干嘛不唱了呢。”我说。她没有继续,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老师,咱们一起唱吧。”待我在她的身边坐定了,她说。
“我不会,咋唱?”
“这歌好听吗?”
“歌词很美,调曲也很动人,可惜……”
“这歌不难学,我教你吧。”她侧过脸,看着我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
于是,她便一句一句地教我唱,她唱一句,我跟一句,我唱的时候,她还不忘给我打节拍。长亭,古道,芳草,晚风,笛声,夕阳,山外山……她教得很认真,很耐心,但凡我有一字唱得不着调,她便立刻纠正,而且还要求我模仿她的音调和气息。当教到“问君此去几时还”时,她的声音是哽咽的。我瞥了一眼,发现她的眼眶里,竟噙满了晶莹的泪光。送别难,但这歌还真是易学,她仅教了三遍,我就把整支歌拿下了。
为了检验教学成果,最后两人合作了一把。她对第一次合唱不是很满意,说我的感情没有完全投入,要求再来一次。我俩并肩坐在一起,挺直腰杆,面对层峦叠翠的大山,伴着流水美妙的琴弦,深情地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梦寒……”
溪边是寂静的,只有水声和虫鸣。她的声音清亮,我的嗓子低哑,一清一哑,缠绕混合,别有一番韵味。苦楝树上,一只不解风情的知了眼红了,突然鼓噪了起来,“嘶嘶嘶”地叫着。
分开时,她问我:“老师,下学期你还来吗?”
我嘴上说:“只要学校需要,我就来。”其实心里是这里想的,只要是有你雪在,我焉能舍得离开。
她说:“你说话得算数,我等着你呢。”
我说:“一定,必须的。”
时间恰似山兔子撒欢,眨眼间,暑假便过去了。当苦楝树的果子开始泛黄的时候,我如期回到了学校。入校的第一天,我的双眼便不停地在搜索,渴望尽早看到雪的身影。不知咋的,近两个月未曾见面,我心里挺想她的。第一日,我一直等到黄昏,她的身影始终没有在校园出现。当晚我就睡得不踏实,感到总是缺点什么。第二天,她还是没来,我着急了,跑到小学部去找冰,不曾想冰也不见人影。是晚我彻底失眠了,心里空落落的,对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到了第三天,她还是没有来。我再也憋不住了,就去问校长。
校长说:“雪再也不会来上学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校长说:“她回老家了。”
我说:“她的老家不是在云岭吗?她干嘛要辍学呢?我得到她家里去看看。”
“云岭不是雪的老家,她真正的老家在邻县的青田。”校长见我一脸疑惑,补充道,“雪是青田人,几年前生父死了,母亲带着她俩姐妹转嫁到了云岭,她命苦,暑假里继父也因病走了,无奈之下,她们就回到青田老家去了。”
我听了,犹如挨了一闷棍,砸得我眼前直冒金星,人差点就瘫倒在地。那天夜里,我像一个孤独的游魂,戚戚地来到苦楝树下,伤心了很久很久。秋夜清瘦静谧,月光透着隔世的凉,惨白地洒在苦楝树上,把一簇簇黄果涂染成漫漶的金铃铛。叹的是这铃铛儿是个不会歌唱的哑巴,只能寂寞地悬在枝头,在风中敲着让人忧伤的更次。秋水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肠欲断。我居然落泪了,泪滴掉入水中,化开了,全是惆怅。
就这样,雪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四
三十年后,我随团赴巴塞罗那考察。当地的华侨十分热情,晚上在一家中餐馆设宴款待。觥筹交错间,我突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孔。她的身段,眉目,声音,神态,几乎就是雪的翻版。我的眼睛仿佛被电流触了一下,天哪!她不会就是与我失联了三十年的……
“你好,王老师。”我尚在恍惚之中,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蓦然传来。
她像一朵彩云,飘到我的身旁。我诧道:“你是……雪吗?”
“不是。”她笑盈盈地说:“雪是我姐,我是冰。”
“雪呢?”我屏住呼吸,急急地追问。
冰说:“唉,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我姐?”
我说:“怎能忘记,她在哪?”
冰见我迫不及待的样子,想了想,说:“你别急,这样吧,明天我们约个时间,慢慢谈。”
次日上午,团里有活动,我与冰约好,下午一聚。午餐后,冰开着宝马来接我了。她并不急于告诉雪的消息,先拉我去游览观光。巴塞罗那是个充满魔力的城市,冰像一个资深导游,先领我去圣家堂参观了“石头森林”和“光之雕塑”;接着又去桂尔公园,体验高迪的童话王国;然后又分别到号称“历史的老心脏”的哥特区和兰布拉大道;最后还到海滩上,享受了一番地中海的浪漫风情。
晚上,她在自家的酒馆里请我吃西餐,喝红酒。就她与我,两个久别重逢的人。酒呷三口,她告诉我,当年雪之所以与我不告而别,实在是出于无奈。她们回到青田不久,雪就嫁人了,对方是个华侨子弟,是一个远房亲戚做的媒,男的虽然其貌不扬,年纪也偏大,但有钱,能帮衬家里。
我问:“雪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嫁。”冰说:“当时我家实在是陷入绝境了,无依无靠的,加之我妈的身体又不好,如果姐不嫁人,全家就没法活了。”
“雪过得好吗?”
“她不差钱,姐夫也疼她,只是她死心眼,身在曹营心在汉,嫁人后就没见她笑过,经常背着人流眼泪。”
“她现在在哪?”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她不在了。”冰哀叹了一声:“三十岁那年,她就走了。”
“她是因何……”我的心里一阵绞痛,眼睛湿了。
“是抑郁症,很严重的抑郁症。”冰幽幽地说,“临死前,她还在叫着你的名字。”
“她……她咋不告诉我呢?假如我知道,或许也能见她一面。”我哽咽道。
“她咋好意思告诉你呢,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她。”冰说:“更何况,你仅是教过她半个学期而已。”
是啊,我是她什么人呢?我泪流满面,心在滴血,拎过酒瓶把酒斟满了,一饮而尽。
“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你。”冰见我不像装的,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你不必伤心,这事跟你没一点关系。”
“是我害了她啊!”我泣道。酒是好酒,但在那一刻,回味竟是苦涩的,有一股苦楝花的味道。
冰静静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沉思了片刻,说:“我一直在犹豫。”
“你犹豫什么?”
“我姐有东西留下,给你的,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把它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快拿给我。”我站了起来,心脏几乎破膛而出。
冰起身离开,从廊道拐角的柜台抽屉里拿来一个小包,递到我的手里,说:“你还是回到宾馆再打开看吧,你不想知道太多。”
五
回到宾馆,已是子夜。我顾不上洗涮,便急忙把包打开。
这是一个价格不菲,女士专用的世界名牌包。我拉开锁链,里面是一个薄薄的长方体,用红色的丝巾裹着。我既忐忑,又好奇,雪给我留下的,是什么东西呢?我小心翼翼地解了裹巾,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我做梦也想不到,它竟是一本浅蓝色的作文练习簿。就是雪当年用的那种,边缘已磨损,纸张已泛黄。一翻开,果真是她的笔迹,稚嫩而认真,娟秀且端正。上面有我的批语,红字赫然入目:“此处可以再写细一点”“这个比喻很贴切,很生动……”翻到后面几页,不再是作文了,显然是她后来加上去的,字体也变了,居然有几分像我高中班主任朱老师的行书,写的全是古人的诗句——“青青子衾,悠悠我心”——“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几乎蹦溃了。纸上,压着一朵花。花早就枯萎了,被压得扁扁的,已经没了颜色,失了气味,却依稀可辨,那是一朵苦楝花。花下有字:“苦楝花落水的声音,就像我的心跳,也像你的心跳。我亲爱的老师,你听到了吗……”
那一夜,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的盛夏,一头扑在榻上,放声大哭了一场。泪水,在纸上洇开,那苦楝花复活了,紫紫的艳。
回国后的次日,我去了岭岙乡校。学校早在多年前撤并了,再无朗朗书声,被易为社区养老中心。我沿着溪边的小路,跨入敞开的铁皮大门,看到一群白头翁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操场上晒太阳,没有一个认识的。昔日数百个初升的太阳,换成了几个摇摇欲坠的老夕阳。
那条小溪水,流得更清更欢了。溪边的大青石还在,只是好像变瘦了。那棵苦楝树也还在,三十年不见,它长得更大更高了。秋天的日子,它的花朵早已落尽,挂在树上的,满是黄果。秋风袭来,有果坠到水里,“卟咚”一声,水花不溅,仅击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快,那涟漪就被流水带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