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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晓荷·暖】拼豆(散文)


作者:青李子 秀才,1870.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64发表时间:2025-12-31 15:26:55
摘要:拼豆和当年的十字绣其实差不多,都是让手笨的人练耐心的活儿,今天重新拼豆,是希望它们能成为解压疗愈的小小法器,为我驱散所有不快。

同事小田买了几大包拼豆,颜色从A到F分类,每一类下面又有二三十种之多。她迫不及待地塞给我两盒和一本图案册,非要让我也体验一下,还兴奋地说:“拼豆现在可火啦!”
   我仔细看了看拼豆工具,主要分为三部分:一是核心制作工具,包括拼豆板、豆笔、熨斗;二是辅助工具,比如镊子和烘焙布;还有专门的收纳工具分格盒,可谓一应俱全。豆笔和镊子都是少女粉,很配同样怀着一颗童心的小田。
   我翻开拼豆图册,选中一只憨憨的卧姿小熊。选它是因为图案简单,只用四种颜色:棕、黑、红、白。红色集中在一块枕头上。我先确定豆板的中心,然后依照图案边缘向四周铺开,落下第一颗豆。我这双磨了五十多年的手,既粗糙又宽大,来摆弄这么小的豆子,用镊子反而不如用豆笔顺手。豆笔前端有一根细长的金属针,可以一次串起好几颗豆,拇指和食指捏住笔身,就能控制豆子一颗接一颗有序落下,大大提升了拼豆速度。
   刚拼出个轮廓,部门副经理正好走进来。他不但没说我,反而好奇地问:“这是啥?怎么玩的?”副经理的第一反应跟我当初一样——别看他身高一米八多,整天却乐呵呵的,从不给任何人脸色看。“领导,这是拼豆,现在可流行了。”小田抢着说。“拼豆?怎么看着有点像好多年前特别火的十字绣啊。那时候,我妈可着迷了。”“领导,我也绣过十字绣呢,最大的一幅叫《花开富贵》。”我插嘴道。“你这年纪,确实差不多。那这个拼好了之后……”“等出了成品,一定给您看!”我明年上半年就要退休了,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一提十字绣,我就想起了薛红,而心底那件尘封的往事,又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我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红山基准台工作。此台隶属于国家地震局,筹建于1966年4月,是我国首个系统开展地震预报研究的专业台站。台里拥有测震、地磁、地电、流体、形变等多种观测手段,构成了覆盖华北平原的综合性观测网络。我被分在测震室,和薛红成了同事。
   薛红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个子细高,脸蛋白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她比我大不了几岁,也是单身。我不自觉地疏远了那些在台站安家、年纪也长我许多的同事——包括我师傅老高,反而和她走得比较近。
   “薛红性格有点偏急,你和她相处注意些。”有一次我和高师傅一起值班时,她好心提醒我。高师傅和我姑姥姥的二姑爷——我该叫姨父——是同学,而姨父又是邢台地震办的领导。因为有这层关系,高师傅对我比一般师傅更关照些。她一家三口住在台站的家属院,其实也就是办公室后面的一排平房,她丈夫在台站做杂工。
   高师傅对我很好,可正因为有那层关系,我反而故意和她保持距离,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关系。
   十字绣,就是高师傅怕我平时寂寞教给我的。她也教会了薛红。学会之后,我和薛红又住在隔壁宿舍,只要周末不回家,几乎都凑在一起。高师傅说她“偏”,我起初一点也没察觉,直到那幅十字绣快要绣完的时候。
   十字绣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手工技艺,又称十字花绣、十字挑花,是一种以十字形针法在棉布上刺绣的传统工艺,起源于中国唐宋时期,盛行于明清。其技法是通过经纬交织搭成“十”字来构成图案,而现在的拼豆则是直接拼接成型。两者都能呈现花卉、动物、吉祥纹样等,只是十字绣需配合专用绣线和网格布,依据图样将图案分解为不同颜色的像素块,绣在点阵布上。
   薛红绣的是《紫气东来》,我绣的是《花开富贵》。
   “二丫,知道我为什么选《紫气东来》吗?”她喜欢叫我小名,故作神秘地问我。
   “你能瞒得了我?还不是因为……”
   没等我说完,她拿着针的手就捂住了我的嘴。那明晃晃的长针吓了我一跳,我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躲。
   那时她正和马东来谈恋爱。台站人少,闲谈之间,师傅和其他人聊起他俩,都不看好。一是薛红年纪稍大,性子又执拗;二是马东来长得帅气,被食堂主厨赵师傅看中了——赵师傅有个女儿叫赵敏,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赵敏生得五大三粗,肤色偏黑,没学历,托关系在另一个地震台站做临时工。
   赵师傅处处关照马东来,常请他到家里吃饭。起初马东来还会带着薛红一起去,后来就只是打个招呼,独自前往了。后来,马东来变得很活跃,台内都传他要提升到赵敏所在的地震台了。再后来,马东来跟着赵师傅学会了喝酒,每次醉醺醺地回宿舍,都是薛红照顾他。省吃俭用的薛红还特意为他买了蜂蜜解酒——那是她连自家人都舍不得买的东西,她家在太行山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知道吗?马东来和赵敏已经生米……”有一天,我和薛红正在一起绣十字绣突然想起件事,匆匆去了趟办公室。正碰上值班的两人在闲聊,见我进来,她们立刻停下话头,看了看我,不知是不是有意,轻轻叹了一句:“薛红这孩子,唉……”
   我明白这声“唉”里的含义。要不要告诉薛红?这件事像一团疙瘩堵在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看见薛红还埋着头,一针一针耐心地绣着,我稍稍松了口气,看也没看就伸手拿起排线板,抽线穿针,又去拿快完成的《花开富贵》。
   “薛红,咱俩这个礼拜应该就能绣完了。到时候,一起去裱起来呀?”有点心疼她,我没话找话。
   薛红依然低着头,没回应。我忽然发觉,今天她从没抬过头,也没说过一句话。
   “薛红,你……”我放下针和半成品,弯下腰侧头去看她的脸。这一看,心里一惊——她紧紧咬着唇,眼眶通红,眼泪像憋着没掉下来,眼珠子都显得格外突出。
   她依然没作声,只是扯断线头,从旁边拿起排线板,重新抽线穿针,又继续绣了起来。
   我没敢再说话,也低头绣自己的。
   三个小时过去,我绣完了最后一针。展开绣布,富丽堂皇的牡丹……突然,我大惊失色——后面的线色和整个图案格格不入!我猛地意识到,刚才可能拿错了排线板。我一把夺过薛红手里的《紫气东来》,果然,她的也一样。看到这情景,我瞬间僵住,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内衣都贴在了背上。
   紧接着,一声似闪电般刺耳的哭喊震醒了我——那是薛红的尖叫声,伴随着剪刀疯狂铰碎东西的声响。我回过神来时,眼前已是“紫气”破碎,床上散满碎布头和零乱的线。后来,我离开台站来到北京,脱离了原系统,也和薛红彻底失去了联系,只是听说她调离“红山”,去了山里的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小台站。
   手一抖,几颗拼豆散开了。我赶紧定神,完成最后几步,叫来小田帮忙熨烫。一只完整的小熊拼豆终于做成了,摆在办公桌上,等着副经理来看。
   拼豆和当年的十字绣其实差不多,都是让手笨的人练耐心的活儿,今天重新拼豆,是希望它们能成为解压疗愈的小小法器,为我驱散所有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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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从“十字绣”到“拼豆”,从青春台站到临退休工位,一枚枚细小色块拼出的不只是憨熊,更是跨越三十余年的自我疗愈。文章以手工为针,穿起两段看似无关却互为镜像的生命片段:年轻时因“绣”窥见同事情伤,如今借“拼”抚平内心褶皱。拼豆与十字绣,材质虽异,本质皆“慢”——在像素级重复中,人得以与记忆、遗憾、时间对视。作者并未渲染悲情,而是以白描让“薛红尖叫剪布”的瞬间成为一代基层女性命运的高光;也借“副经理好奇”的闲笔,点染当下职场对个体情绪的温柔包容。手工的疗愈力,不在成品,而在过程赋予的秩序感与掌控感;退休前的最后一件小作品,既是对繁复青春的告别仪式,也是向未来闲暇投出的信任票。字里行间,读者在豆与线的交错里,照见自己的“未完成”,也学会用一颗一颗的耐心,把生活的裂缝悄悄填满。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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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2-31 15:28:01
  以豆为梭,以绣为镜,串起全文;极简白描,一声尖叫,万绪俱出。方寸手工,照见女性命运的裂缝与自愈,余味悠长。好文,值得细细品读!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2-31 15:28:23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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