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小磨豆腐(散文)
印象中,妈妈做的好多饭菜,都不好吃。家里人口多,又养着猪羊鸡鸭,妈妈顾不上“研究”烹调技能,是个原因;缺盐少油,作料品种少而味道又差(小卖部打来的酱油,和咸菜汤子差不多),大概也是个原因。家里人都习惯了,做出啥味道,就吃啥味道。日子清贫,吃饱就不错了,只有将就,忘记了讲究。但妈妈做的小磨豆腐是个例外,特别好吃,我从来没有吃够。妈妈每次做小磨豆腐,我都风卷残云一般,吃得肚皮发撑。只是这样的时光太少,妈妈一年才做几次。我跟妈妈说,怎么不多做几次小磨豆腐吃啊?妈妈说,没有豆子,也没空。
小磨豆腐,我们家乡那儿也叫小豆腐、懒豆腐。顾名思义,小磨豆腐是由小磨磨出来的,纯手工;工序简单,磨出来后渣子皮子混在一起,不过滤,不出豆渣,这样才有特殊的味道。小磨豆腐的原料当然也是大豆,但和豆浆、豆腐脑、豆腐的做法不一样。豆浆、豆腐脑、豆腐,在工序上,是一条流水线下来的。大豆加上充足的水,泡好,就开磨。磨完之后先过滤,滤出渣子,再熬熟,就成了豆浆,这就是原浆。原浆点上囟水,就成了豆腐脑,将豆腐脑适当挤压,就成了豆腐。而做小磨豆腐,就比做豆腐简单多了,大豆泡好,磨完,炒熟,就直接吃了。做豆腐,一般是专门的豆腐房,批量生产,持续做。需要的工具、器皿要多。小磨豆腐,家家可做,随时可做,简单灵活,是典型的一家一户小农经济的产物。
我家有一个小石磨,家里人都叫它小磨子,是祖先留下来的。这是一个简陋,微型的小石磨。没有磨台,只有上下两个一样大小的磨盘,直径不过四十厘米,颜色有些灰暗,像是在土里埋藏多年又被扒出来的样子。磨盘之间的磨齿,多年没有錾过,有点圆滑,中间的脐轴磨得有些发亮,上盘转动起来,上下磨盘不完全在一个轴心上。上盘边沿有个L型的磨柄,把手部分被磨得细了一圈。平时,它就在窗前酱缸东面的墙跟下,默默地蹲守着,风吹日晒雨淋,冬天下雪了,它还要几天不见太阳。
这样的小磨,并非家家都有。我家所在的这条街,百十户人家,有这样小磨的,不过五六家。一条街,谁家要磨小豆腐了,就近借着用。妈妈说,十二里地远的姥姥家,也没有小磨,她来赵家之前,从来没有吃过小磨豆腐。来到赵家后,是奶奶教会她做小豆腐的。奶奶说,这个小磨,她嫁给爷爷的时候就有,在我们家多少年了,奶奶也说不清楚。
妈妈,就是用这个小磨子,给我们磨小豆腐吃。家里自留地的边角上,院里的墙跟下,总要种几沟大豆,秋后,就可以收上十斤八斤。我去生产队的地里拾柴捡粮,还可捡回二三斤大豆。泡豆芽留下几斤,换两回豆片吃,剩下的,妈妈就给我们磨几次小豆腐吃。做小豆腐虽然简单,但妈妈总是当大事去做。她要把大豆挑拣一遍,将瘪的,虫子嗑过的,挑拣出去(这样的大豆还可换豆片或喂猪),然后洗干净,用水提前泡上。第二天,妈妈把大簸箕洗刷干净,擦掉残留的水分,再让二哥或三哥把小石磨搬到井边,打上一罐水,里外上下冲洗干净,放到大簸箕上。这时,妈妈就开始磨豆子了。将泡涨的豆子,连同水,舀一小瓢,顺着上盘的磨眼(下料口)倒进去,就开始转动上盘。她左手转盘,转几圈,右手就往磨眼里加一勺豆子。这样循环往复。一股生大豆特有的香味,随着小磨盘的转动,飘溢出来。因为没有磨台,磨碎的豆质稠状物,就顺着上下盘之间的缝隙从四周流到大簸箕上。大簸箕里的稠状物多了,有外溢迹象的时候,妈妈铲子、勺子并用,把磨好的小豆腐舀进盆里。半个小时之后,妈妈的额上浸出不少汗珠,我们哥几个谁在旁边,她就招呼我们过去帮她转小磨。
妈妈磨小豆腐的时候,大都在南院。几只鸡,就跑过来围着她转,那只胆大的公鸡,有时还靠近盛放豆子的小盆前,要抢豆粒吃。妈妈“呜哧”一声,这只公鸡就转头跑掉,一会又靠拢过来。
“真是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自然飞。给它们搓个瘪玉米吃吧,要不它们老在这里捣乱。”这时妈妈往往喊我。我就从窗台上把我捡来的瘪玉米搓一个,撒给这几只鸡。
西南墙角的那只羊,大概也馋这豆子的香味,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里,嘴角不时蠕动一下。妈妈看在眼里,又让我给它抱一小捆玉米秸子来。妈妈说,那里边,可能有干巴的屁蹦(因受粉不好,颗粒特少的小玉米棒子)。我就从南当街抱回一捆玉米秸子,放在羊圈。那只在我家养了五年的奶羊,就低头找玉米棒子去了。
磨好的小磨豆腐,颜色和豆腐不一样,白中带有浅灰,形状则如糨粥一般。它的做法,主要是炒。干白菜和小磨豆腐是绝配。铁锅里放油少许(其实多放点更香,妈妈舍不得罢了),葱花姜沫炝锅,将事先泡好的干白菜切成细丝,放进锅里,小火慢炒。等干白菜七分熟的时候,放入磨好的小豆腐,继续小火,不断用铲子来回翻炒,防止粘锅,又受热均匀。开锅后三五分钟,小磨豆腐即出锅可吃了。
小米干饭就小豆腐,又是绝配。炒好的小磨豆腐,如同糨粥,即可咀嚼,又可直咽,软软的,老少咸宜。干白菜香味和大豆的香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让我仿佛闻到了太阳和土地的味道,是太阳照在大地,那种被太阳光线浸泡熏染了土地上各种植物纯朴的味道。是任何食物不能替代的。将小磨豆腐拌在小米饭里,口感更佳,扒拉几下送入口中,用舌头翻几下就下肚了,回味无穷。每次吃小豆腐,我都要多吃一碗小米饭。没有干白菜,用鲜白菜切成丝也可,但香味不如干白菜。没有小米,就吃窝头,也很好。将窝头掰成小块,和小磨豆腐拌在一起,小块玉米窝头的周围被小磨豆腐泡得软了一些,内核的劲道没丢,外软内硬,口感别样。前几天我去一家饭店,碰到有小磨豆腐这道菜,特意点了一份。他们加了花生,加了芝麻,里边的菜多了胡萝卜。见容丰富了,营养增多了,但我吃着并不好,变味道了,不是纯豆子味,也没有干白菜特有的味道。没有吃出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再吃小豆腐,就是来年春天了。每年春天妈妈都要做一小缸豆瓣酱,腌红咸菜,保证一年的吃酱。家里没有豆子了,要从集上买回十几斤,妈妈知道一家人都爱吃小豆腐,就叫二哥多买二斤。这样家里就又可以吃到一次小磨磨豆腐了。这在青黄不接之季,实在是妈妈的馈赠!
用小磨豆腐接待客人,也拿得出手。我有一个表大伯,是爸爸姑姑的儿子。他和爸爸投缘,每年正月就来我家住两宿,和爸爸谈天说地。他的牙口和爸爸一样,也不好。妈妈就找二斤豆子,给大伯和爸爸做一回小豆腐吃。表大伯一个劲夸好。那天,他和爸爸一人多喝了二两白酒。
那年,县里派工作组来村里指导农业学大寨工作。工作组几个人,在村里各家号饭,他们给饭票和钱。谁家轮到工作组号饭,都觉得是一种荣耀,各家也都想办法把饭菜做的好一些。一天,轮到我家了,妈妈和爸爸商量,做点什么好算是敬意呢。爸爸说,小磨豆腐吧,他们准爱吃。这样妈妈借来一斤小米做成米饭,摊了个鸡蛋,炒了个白菜,重点就做了一个小豆腐。在父亲的陪同下,两个工作组成员吃得格外香甜,说第一次吃小豆腐,真的好吃,一人多吃了一碗小米饭,超了定量了。他们两个一商量,决定每人多给二毛钱。妈妈怎么能要呢?
半个月后,工作组走了。第二天,小队长来到我家,送来一包桃酥,说是工作给临走时给的,叫他务必给我家拿来,说做得小豆腐太好吃了,表示感谢,下次再来,还要吃妈妈做小磨砺豆腐。妈妈很感动。
这样的时候,我也可以吃到点,沾光!我盼望多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姥姥也爱吃妈妈做的小磨豆腐。她来到我家,曾和奶奶说,多亏了亲家教会了我妈做小豆腐,让她长了六十多,吃到了一种新鲜饭菜。
我十四岁那年,姥姥病了。为了去唐山看病方便,姥姥来到了我家,那时她很瘦,面色发黑,吃不进东西。舅舅们和姨夫来看她,拿来点心罐头水果,她吃不进去,总让我吃。一天,姥姥病情加重,爸爸要带她去医院。她有气无力地说,叫妈妈给她做一碗小磨豆腐吃了再去,她就想再吃点小磨豆腐。妈妈连夜泡大豆,泡干白菜,第二天,就给姥姥做了一大碗小磨豆腐,姥姥一勺一勺地吃了一半,然后去了医院。
十多天后,姥姥就走了。我一时蒙了。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得的是胃癌,不能吃东西。但她去医院那天,妈妈做的小磨豆腐,她却吃了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