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某一天，成都某小区，正在翻捡垃圾的林敬敏打了几个喷嚏。按照民间流行说法，打喷嚏是有人惦记的结果，林敬敏抬起头来朝北方望了望阴郁的天空，愤愤地自语：“谁他妈的叨叨我了。”过了好一会，才把目光转向垃圾桶，看那里还有没有谁扔的废纸壳子。
　　 的确，林敬敏是一个常被人提起的重量级人物。
　　 她之所以常被人提及议论，是因为她性格上的偏激。
　　 她一米五几的个头，形态壮硕，心直口快，容貌酷似央音某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嘴巴有点儿上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退休前，她是大西北某军事基地后勤服务处的一个普通女工，大半辈子生活在戈壁小城。退休后，因为小儿子在成都，她得以安置成都，成为幸福城市的一员，现在已年过七旬。外人眼里，她的命真好：正常退休，工资近六千；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分生男女，后继有人。长子两口子都是部队正团以上军官，小儿子夫妇是优秀专业建筑设计人员。然而，她的内心深处没有一时一刻享受过安宁，连睡觉都睁半只眼。她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伺机偷袭的敌人，一旦放松警惕，就会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坏人撕得粉碎。
　　 “我才不愿意这么早死去。这么好的社会，这么好的生活，我还没活够呢！”她跟信得过的于师弟说。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锻炼身体，我要让那些盼着我不好的人看，我多么坚强如钢，让那些坏人们都失望去吧！”她这样说着，做出了疾步行走的样子，两手攥拳，在空气里舞动，表达出强烈的战斗意志。
　　 “儿子？他们倒是优秀的。不过身体是我自己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天儿子叫我过去吃好的，我就不去。哼，让他的广西老太太管孩子吧。”这话里的怨气很浓——她跟小儿子暴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一
　　 林敬敏出生在单亲家庭，直到现在也不确定父亲到底是谁。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抗战时期是儿童团，解放后在村上当妇女干部，带她和弟弟两个长大，有事只让他们去找姨父。姨父到底是不是父亲，她不敢说，但她对那个照片上狐媚的小姨又敬畏又愤恨。她的工作是姨父安排的。当年军队有一批参军名额，母亲找姨父安排了她，不料中途变化，成了部队职工。探亲假时去看母亲，母亲总打发她到干休所姨父家看看。每次去都受到表弟妹的白眼，姨妈也只是轻哼一声：“来了”，一副不待见的样子。只有头发稀疏的姨夫和颜悦色，放下手里的报纸，叫保姆给她送一杯茶，关切地问她适应不适应戈壁滩工作，妈妈弟弟生活怎样。一定意义上，她眼中的第一个敌人是姨妈，隐隐觉得她就是夺去了妈和她们姐弟一生幸福的人。
　　 所以她被分配到远离老家戈壁深处服务岗位工作的时候并没有像其他伙伴的痛苦，反而很兴奋。她觉得这是老天专门给她的一个独处之所，让她逃离了老家那个被别人不良目光扫描，被窃窃私语针对的地方。林敬敏发育得一点儿不像母亲。母亲身材纤细玲珑，脸庞俊俏；而她长了个大圆脸，角凸后翘，整个人看上去壮硕有余，俏丽不足。她瞄过姨父，从姨父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了军籍的他们被集中到西安电子元件厂干了一年多，再坐火车走进戈壁深处的军事基地。她被分配到军人服务处去做理发员，跟在一位上海师傅后边学了四五年，才独立工作。性情急躁，手下毛糙，师傅时常训斥，下班后抹着眼泪暗下决心，非得做出个样子来让师傅看，她并不比那个受到师傅们垂青的陈师姐差。
　　 从没有一种刺激，让她在见到师姐男朋友来理发室的时候强烈，刻骨铭心。在师傅们说说笑笑夸奖师姐男朋友的刹那，她才知道一直讨好师傅们的师姐有多阴险。前几天两人一起到食堂吃饭，她还跟林敬敏说个人问题没眉目：“不着急，遇到合适的再说。”林敬敏信以为真，随声附和：“就是，好几个兵搭讪，我都不理他。有些人讨厌得很，就知道看人家的胸。”谁知道才过了几天，她都定下来了。“哼，真不要脸。”林敬敏眼里的师姐一下子变得可恶起来，平日温和的笑里散发出阴险的味道。两人合住一个宿舍，再也没了平时的和谐气氛。陈师姐察觉了她的不对，主动跟她解释：“是李师傅介绍的个小老乡，这个星期天才见面。”
　　 林敬敏没搭理她的解释。解释什么啊，哪有两三天就搞上对象的，以为我是傻子。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下，算是听着了。那天晚上在被窝里，林敬敏横下一条心，一定找个比陈师姐对象更好的男人，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庭，看看谁过得更好。
　　 在兵多女少的地方，林敬敏的对象很快找好了。其实之前就有人介绍，只是她觉得才24岁，距离计划生育规定的晚婚年龄还有一年，等等再说。现在师姐有了，说啥也不能等了，于是，看到张宏海的时候，听介绍说是技术副连级，同是晋省老乡，模样儿看着比陈姐那个蒋什么还周正时，立刻答应下来。她让张宏海周末来接她下班，在陈姐面前抖搂一下。张宏海来的那天，陈姐却请假坐火车去了J市，好叫林敬敏失落了半天。好在师傅们跟围着陈锦秀男朋友小蒋时那样，围拢小张问这问那，才没让她尴尬到底。
　　
　　 二
　　 紧赶慢赶，林敬敏还是比陈姐晚一个半月才办下证来。不是他和张宏海有什么问题，而是政治处外调审批进度跟不上来。材料早交上去，结婚申请报告上的章迟迟盖不上，让林敬敏惊恐的还有，她已经有一个来月没来例假，再拖延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举报出去，还不得把人丢到居延海里。卫生所小王跟男友未婚先孕，被调查通报批评的余波未平，弄得谈了朋友没把好关的年轻人个个心惊肉跳，纷纷加快领证速度。幸好陈姐一个多月前结婚，宿舍再没安排人进来，单独住着，放心不少。张宏海周末来了也方便。两个年轻力壮体力好的小青年，比干柴烈火还要猛烈地燃烧起来，像要把房间点燃。等在后勤政治部把证拿上，搬到张宏海单位分的单间婚房那一刻，林敬敏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男人多好，小家庭生活多好。新婚的林敬敏光明正大地满面红光，理直气壮地抹着到卫生间呕吐的嘴巴对师傅们说怀孕了太难过。星期六晚上张宏海回家后抱着不撒手，如果星期天不上班，得让他抱着躺到下午，直到他赶回点号的班车发车前半个小时为止。
　　 “你还是想办法调回机关吧，一个星期回来一天，我实在受不了没你的夜晚。”林敬敏几乎每次见了张宏海就要唠叨。
　　 “你知道，我们这些年轻技术人员，是没关系也没机会往机关调的。大家都这样，陈姐家男的不也在点号吗，你比他不差啊。”张宏海只能耐心地做工作。点号虽然距离机关只有三十来公里，在那个交通不便的时代，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也只有周六晚上回家到周日傍晚一天的居家休整时间，任务期间连续一两个月不回家也很正常。而对于张宏海这些新婚宴尔的小年轻来说，回家这一天，出力比上班多得多。
　　 “唉，每天晚上，我都得抱着你的枕头睡觉，没你心慌得很……”林敬敏把男人抱得更紧，泪水默默地流在男人的胳膊上。
　　 “那是些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可惜，张宏海，你怎么舍得扔下我，扔下咱可爱的儿子走哇！”越是美好的东西越不经风雨。四年后深秋那个残叶飘飘的午后，林敬敏站在医院门口伤心地垂泪。身边的简师妹扶着她的胳膊劝道：“林姐，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咱还有小勇呢！张哥没福气，往后你的福气都在小勇身上。”
　　 听到师妹的话，林敬敏忽地怔了一下，然后迅速停止哭泣，对简师妹说：“对，小勇呢，他在哪儿？”
　　 师妹听她一说很吃惊：“小勇不是在我家吗，不是你说张哥病危顾不过来，让我带到家里的吗？”
　　 林敬敏像是恍然大悟：“噢，哦，对对。你看我，我一下啥都想不起来了。走，走，我去把小勇带来，让他看看爸爸。”
　　 师妹劝说：“还是等张哥安葬后再接小勇吧。他才四岁，别吓着孩子。”
　　 “不，得让他见一面，让他记得他的爸爸。张宏海，你这个没良心的，咋这么狠心扔下我们孤儿寡母走了哇！”林敬敏又稀里哗啦地哭起来，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侧目注视。不过人们都知道，在医院这种生来死往的地方，哭喊声稀松平常。林敬敏哭着，内心极度自责，却无法说出来。如果不是他们违背医嘱，治疗结束回家后在一起，也就不可能造成病情复发的后果。后悔有什么用呢。年轻人，好久不在一起，把小勇哄睡后缠绵到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他的意志也不坚定，他要不，也就死不了。不是我的责任，虽然我要求强烈，但他如果坚持，我也不会。我怎么会知道这能要命啊！
　　 张宏海安葬后，陈姐亲切地看望林敬敏，还为孩子带了些奶粉，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林敬敏笑着接待，等他们两口子走后，一把把带来的奶粉水果扒拉到地上。小勇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妈妈：“这是陈阿姨给我带的礼物，你扔到地下干嘛。”
　　 “等下妈妈再给你买，买更好的。”林敬敏气鼓鼓地说。她最看不惯有人用这种方法歧视自己。“咋啦，不就是死了个男人嘛，我还不能再找一个？你男人就不死了吗？”林敬敏嘀咕着，又把奶粉水果捡起来。因为她冷静下想明白，把东西扔了，陈锦秀也看不到。
　　
　　 三
　　 林敬敏还真找了一个，上海人，钢铁公司的，离异，儿子女方带走了。这已经是张宏海病逝后的第三年。守了两年，算对得起他了。
　　 感谢征婚广告，感谢组里定的报纸。林敬敏在报纸中缝里看那一溜征婚广告，脸红了下，看并没人关注，就集中精力，找出纸笔，抄下几个联系电话。看广告还是受到顾客来理发跟师傅们聊天发现的。那天那个个头不高的兰州知青理发走了后，师傅们议论起他找对象的传奇，说找了门市部营业员小樊小陈都没成，却通过《辽宁青年》杂志里的广告找了个铁岭女孩，人长得标致还干练。别人讨论着传奇，林敬敏听到的是报刊杂志的婚恋广告。于是开始关注起来，在小本本上抄下了十几条联系电话，筛选后去邮电局排队打电话。她筛选的原则是，优先大城市，就近，年龄相当，没有孩子。在电话里听到那位钢铁公司的上海腔时，她心动了。因为距离不算远，而要让人家进军营不方便，于是选择请假见面。结果，结果就被男人的第一面迷惑住，当天晚上在小旅馆里定下了终身。第二天早上细致观看，大高个儿，俊朗有力，收入也好，这不就是过去的梦中王子吗，自己带个孩子，人家愿意，还犹豫什么呢。回到单位就打报告申请结婚。师傅们很惊异，问情况她就说人家是国营大厂的职工，离异没小孩，条件很好。有师傅让她慎重，她笑说都是二婚，见了人挺好，没啥大问题。单位没有耽误，这次结婚完全没有什么仪式，只是把证领了带回组里让师傅们看一眼，就回家了。又去钢铁公司男方单位公布了一下，在男人的单身宿舍里住了一周，就提前结束假期回来上班了。上班的时候，师傅们发现林敬敏脸上有淤青，问怎么回事。林敬敏说不小心碰了一下。但有经验的师傅们还是看出一脸疲惫的林敬敏很不对劲。
　　 林敬敏当然不对劲。因为从扯了结婚证的那天起，那男人就无休止地要。不管白天晚上，不管是不是方便。好似，他找女人除了吃饭就剩下一个目的。开头林敬敏还觉得幸福，过了几天就受不了，提出反对意见。哪想到，没等她说完，就被一巴掌拍到床上，强行扒下了衣服。
　　 幸亏不在一个城市，幸亏没有通行手续他进不了军事基地。发现怀孕想打掉，又下不了决心。跟男人电话沟通，男人道歉，说全是因为爱得太深，才会那样。心一软，原谅了，想着去当面说说怀孕了，让他注意些。等到了他的城市，受到的待遇一点没变。等男人上班后逃也似的回来，才下了离开的决心。这时已经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男人不同意，林敬敏就到单位哭诉自己的遭遇，请求单位帮忙。领导虽然听着恨铁不成钢，却站在维护单位职工权益的角度，政治处派郑干事带林敬敏去钢铁公司工会协商解决。郑干事到了钢铁公司工会，工作人员介绍，那个上海籍职工已经离异两次，原因都是家暴，据说那人病态，要求异常旺盛。“你们这位林同志遇到他，也是所遇非人啊！”那位工会副主席带着怜悯的目光看了林敬敏一眼。终于，林敬敏的第二本结婚证在领取七个多月后变成了离婚证。
　　 林敬敏的再婚经历成了单位婚育教育的案例，政治处计生干事在看到有人通过征婚找对象，都谆谆告诫：注意甄别，别让介绍的文字骗了。
　　 从此林敬敏低眉耷眼，心里恨着，却奇怪地横下心要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不跟男人来往。
　　 于是有了第二个男孩，这个孩子没姓张，姓了林，跟自己。她彻底跟那个上海男人断了联系，儿子生下也没联系。
　　
　　 四
　　 从张宏海单位的单间搬到本单位的两间小单元，屋里摆了三张单人床，两个儿子上下铺靠里，自己的床靠门，林敬敏每天的生活在上班与考虑喂养两个孩子间，很快被磨炼得变了模样。她什么都能吃得下，啥时候想吃就弄着吃。上班时请假买肉买菜，送孩子去幼儿园，忙得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护着孩子的女人，具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这一点在林敬敏身上体现得极为突出。二层小楼一个门洞里八户人家，对门女人两地分居带着个男孩，斜对门双职工一个女孩，隔壁则是三个孩子都成家的双职工老两口。楼下差不多情况，各家孩子有的跟张勇差不多，有的跟林强一般大。每天上学呼啦啦一群，倒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