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12周年】渔潭沉浮(散文)
渔潭中学,我的母校
1993年,我进入渔潭中学,成为一名初中学子。虽然进入初中,有一份欣喜与憧憬。谁又曾料到,度过祥和平静的一年时光后,接下来噩梦连连,像无形的利箭,纷纷射向我,射向所有学子。
1994年暑假,县教育局对渔潭中学进行校舍评估,判定学生宿舍为危楼,并贴上警示牌,明确表示不能再住人。确实,房子破旧,砖木结构,一旦发生危险就是大事。学校缺乏金钱,无法重修,迫不得已将学生分流,初三学生与优秀教师留守本校。初一、初二另租校舍,来到沙城洪上学。沙城洪离秋口镇不远,附近一条大河潺潺流淌,周围全是茶地,一村庄毗邻而居。
校舍本为茶厂,范围大,宿舍、教室、厕所一应俱全,是办学校的好地方。只是师资有限,皆是许多新老师,刚从师范毕业,年轻贪玩,沉浸于男女恋情中。校长性格温和,虽有心管理,却无力回天,整个学校秩序混乱。老师无心上课,学生无心学习,各种事件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一
从小,我是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孩子吗?天性好水,总喜欢去河边玩。9月开学,酷热难当,太阳没有遮挡,大地上热浪滚滚,周日返校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去河里玩耍。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爬下大坝,绕过沙滩,沿着杂草丛生里的小径,来到大桥底下。桥墩处河水冲积,有一处几米宽的小潭,两米左右的深度,十分清澈,潭底的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
同学们脱掉外套,穿着裤衩,“扑通”跳到潭里,手甩脚踢,玩得十分惬意。水花四溅,欢笑声声,我羡慕不已,眼神直勾勾的,恨不得立马跳下去。天生怕水的个性,让我跃跃欲试,却不敢游,毕竟水如猛虎,随时都可吞噬生命。
要不,在浅水处游一游,没关系。我想着,走到水里。清凉的河水浸润我的肌肤,夏天的炎热立刻消失,兴奋的感觉围绕着我,令我好生惬意。“玩水”像一根长长的绳子牵引着,促使我往深处走。很快,水淹没头顶,我有些心慌,瞪大眼睛摸索着走了几步,根本无法走到岸边。一瞬间,我惊慌失措,瞳孔放大,鼻子无法呼吸,开始拼命挣扎,手扑腾,脚乱踢,“哇哇”大叫起来,接连喝了几口水。慌乱中,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阎罗死死地扼住我的咽喉……幸好,此时同来游泳的同学程坤雁发现异常,用力推了我一把,我才脱离险境。
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岸,躺在沙滩上,尽管鹅卵石烫得可以煮熟鸡蛋,我没有任何不适,反觉异常亲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像战鼓般,数分钟后才平静下来。返校的路上,我脚步踉跄,心有余悸,久久无法释怀。
二
除了溺水,我还从高处坠落,头部着地,差点就命归西天。某个周一,刚刚到校不久,大家的心尚不安定,再加上年少的孩子贪玩,我们处处游走在危险的边缘。晚上,吃完饭,夕阳收起最后的余光,黑暗如幕布般笼罩大地,冬日正在走来的道路上,离上课还早,我们在教室门口玩耍。
某个男生身体灵活,像猴子般灵活,素爱爬树。现在,他倒挂金钩,以脚为手,挂在门楣上,晃来晃去,像荡秋千般。十几秒后,他平安落地,得意地手舞足蹈,向我们夸耀,好像在说:“看,你们不会吧!”
他的神情激起我的表现欲,我个性要强,不甘心服输,特别是身体灵活性来讲,总觉得自己不输任何人。我果断地爬上去,像他一般倒挂起来。挂好,我看着一双双行走的脚,得意地高喊起来:“看,怎么样?厉害吧!”同学们围在旁边看着我,像看动物表演。
挂起来容易,爬起来难,我想找人帮忙,可倔强的性格注定了我只能依赖自己。我根本抓不住门楣,“咚”的一声直直坠落下来,正好撞在门槛的水泥地上,顿时失去知觉。
醒来时,我躺在寝室里,是同村的邻居大哥得知此事后,赶紧找到我,将我抱到床上,不停地揉搓我的头部,我才慢慢苏醒。睁开眼睛,摸摸后脑勺,一个巨大的肿块像凸起的小山丘,虽然没有出血,钻心的疼痛袭来,我的脸扭曲变形,表情十分痛苦。大哥看我醒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你知道吗,差点吓死我们了。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我勉强一笑,并没有放在心里,也没觉得这次意外算什么,坐了一会后又前往教室准备晚自习。大哥劝我,在寝室内休息一晚,他去替我请假,我却摇摇头:“不行,等下老师知道,会处理的。”
几天后,肿块消失,此事画上句号,留在记忆的河流里,留在年少的时光里。
三
少年贪吃,总是吃不饱,一餐恨不得吃上三四碗饭,遇到零食更是如饕餮般,恨不得狼吞虎咽,吃得精光。至于吃完后,明天怎样,留给明天再说。
那些年,家里缺衣少食。我们根本吃不饱,一到饭点肚子就唱起“咕咕”的歌谣。周末,我们带上一星期的饭票和菜肴到校,周六再返家,剩下五天六夜全住校,吃喝拉撒全由自己负责,没人监督。
学校门口开了几间小店,店不大,就是一个简单的棚子,几根木头支撑,四周覆盖尼龙布,摆上一个货架,嵌着玻璃,店主坐在里面,卖些零物、文具、玩具等等,偶尔以抽奖为噱头售卖。他们销售的顾客主要就是学生,可以用钱,可以用饭票,甚至可以赊账。少年啊,看到零食就想吃,看到玩具就想买……
我家穷,能够满足温饱、供我上学,父母已经尽了很大的力。至于零花钱,那是不可能的。直到初三毕业前,母亲才托人带给我五角钱,于我而言如同一笔巨款,滋润了我数天时光。没钱,不代表我没有欲望,看到其他同学“花天酒地”,我当然也想潇洒一番,体验一把大款的感觉。
长方形的塑料袋,透明,装着十根左右的鲜红辣条,边缘一个小锯齿,撕开来,浓浓的辣味弥漫在空气,伸出拇指与食指,捏住一根辣条,上面密布小小的黑芝麻,塞到嘴里,麻麻的感觉回荡在舌尖,深得无数孩子的喜爱。一角钱一包,我们买得不亦乐乎。比起米饭,比起家中带来的干菜,可是滋味丰富,令我们欲罢不能。
每次看到其他同学吃得不亦乐乎,我口水打转。虽然要好的同学,看到站在旁边的我,也会热情地递上来,让我吃一根,但一根怎能过瘾?我想着,要不自己买一包,就一包,用饭票兑换。到时,少打一两饭即可。
我哪有自控力?换了一包又一包,根本停不下来,除了辣条,还有小汽车等玩具,或是精美的笔记本……我一次又一次预支饭票。终于,才不过星期三,我的饭票已经用完。没办法,只能赊账。店主倒是大方,掏出笔记本记得我的班级和名字,写上欠款金额。
后来,我眼看债台高筑,根本没法还上,想到偷。偷别人的东西肯定不敢,但父母的可以偷,即使发现也没多大关系。家里没钱,那就偷米,趁着父母去山上干活,拿个尼龙袋装上十几斤大米,背着就走。
几十里山路,背着沉重的菜罐,扛着大米,尽管累得气喘吁吁,手臂发酸,走点路就歇一会。头顶的太阳亮得耀眼,身上的汗水不停滴答,好不容易背到学校,直接交给店主抵账,才换来下一次赊账的机会。
赊账继续,终究还不上,远远地见到店主,像只小老鼠般躲起来。店主不是吃素的,他们敢赊账,就敢要账,找到我,言辞俱厉地说:“什么时候还?再不还,小心揍你。”说着,他捏起沙包大的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双脚颤抖,差点尿裤子。
一身黄泥的父亲踩着解放鞋,跟着我走了几十里路,来到学校,用如松树皮的手掏出带着体温的钞票替我平了账,并低声下气地跟店主要求:“帮帮忙,不要再给我家娃赊账了。”
店主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钱,打开抽屉,顺手扔进去,再“啪”地合上:“没问题。”可是在利益面前,这句客套话轻如鸿毛,根本不值一提,一过一星期就被打破——赊账、抵账、要账、平账的故事又在重演,直至学校搬迁。
四
印象中,班上几个孩子个子高,性子野,胳膊粗,不爱学习,但打起架来不眨眼,根本不把其他同学看在眼里。他们以各种理由,敲诈同学,逼着大家交钱——不给就打。谁敢横眉冷对,报告老师,他们绝对不轻饶,将告状的同学拖到山林里,狠狠揍上一顿,并发出警告:“还有下次,你试试看!”
我深受其害。1995年春季,天气还有些冷,我穿着厚重的毛衣前去方便。天黑了,厕所里更是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那里脏兮兮,臭哄哄,尿液与粪便随处可见,即使是白天,也难免踩倒,令人长皱眉头,直呼倒霉。
我不敢进去,反正是男人,那就找个地方,随便撒泡尿。正当我钻在树丛中,解开拉链,得意地四处乱“滋”。进行到一半,一束强光照在我的身上,如一轮太阳。没等我反应过来,强光移至我的眼睛,让我无法睁开,看不清来人。来人大吼:“哪个小杂种?敢在这撒尿。”
我心虚,不敢说话,听声音我明白他就是著名的校霸,与我同班,坐在第四排的角落里,上课睡觉,常常逃学,偶尔还敢跟老师叫板,当堂大叫:“你凭什么管我?”老师也无可奈何,只有听之任之。
他发现我的不端行为,像是找到证据,没等我回答,话锋一转:“罚款五元,交来。”
我掏掏口袋,空空如也。别说五元钱,五角钱都拿不出来。那些年,五元钱可是巨款。对于我这种贫困的孩子来说,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用。我嗫嚅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没有。”
“下星期从家里拿来,要不然收拾你。”说着,他又用手电筒照照我的眼睛,晃得我看不清任何物体。
我点点头,他才吹着口哨,踏着大步离开。他走路时,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像一根根棒槌敲响在我弱小的心灵中。待他离开,我擦擦额头的汗,才发现裤子的拉链没拉上,裤腿也湿了一片。
周末回家,我思量着怎么开口向父母要这笔钱?父母风里来,雨里去,早出晚归,才勉强糊口,养活我们五兄妹,至于多余的钱,真是没有。我该怎样开口,张开嘴又合上嘴,终究没有说钱的事。
开不了口,只剩下一条路——偷。我知道母亲放钱的地方,搁在房间的小壁橱里。星期天早晨,母亲炒好干菜,叮嘱我早点去上学,路上小心,就带着锄头下田。她勤劳,从不肯休息半天,哪怕身体不适。
看她消失在小巷口,我快步跑回家。虽然房间上了锁,我好不容易找到钥匙,打开房间,直奔壁橱门,找到藏钱所在,手指颤抖地拿了五元钱,又恢复原状。锁好门,我后背湿漉漉的,果断背上菜罐离家返校。往日,我都要吃过中饭,等上小伙伴一起。这次,我独自一人就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到校,我将钱交给校霸,换来平安。至于偷钱的事,母亲有没有发现,我不知道,反正她从未提及。
五
钱永远是重要物件,每个人见到都难免眼里闪光。即使是一群初中生,对钱有着特别的渴望。学校管理松散,大家喜欢躲到后山的茶林里,拿一副扑克牌——赌博。
后山一座茶林,虽说不上一望无际,但几亩绰绰有余,是天然的庇护所,随便藏十几个人,根本找不到任何踪影。几位调皮的孩子牵头,看到有可能玩牌的同学,热情地发出邀请:“来,玩几把,一点钱而已。饭票也行。”
我们手里拿着碗,坐在床铺上,扒着往嘴里送:“不行,不会啊!”寝室大,摆满了床铺,几乎全校的男生都住在那,光线昏暗,尿骚味十足。半夜时分,好多同学尿急,直接不出门,把床底当厕所。
“不玩,看看也行。看又不要钱。”他们手里拿着牌,脸上堆满笑容,笑容里充满了无限的诱惑。
大家一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本着凑热闹的想法前去看个究竟。到了茶林里,茶林郁郁葱葱,旁边耸立着高大的杉树,遮住阳光,遮住人群。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坐在茶丛间的空地里,有些扯一些杂草,垫在屁股下;有些蹲着,像只小青蛙;有的站着,看得津津有味。
调皮的孩子坐庄,拿一副破旧的扑克牌。扑克牌已经用过多次,褪去原有的白色,染上泥巴与污垢,成了黑不溜湫的样子,遍布各种刻痕。庄家洗好牌,分发给大家一人两张或三张,比大小。两张为“9点半”,三张为“炸金花”。抓到牌后,一个个眼睛闪光,将牌捏在手心,以头一张牌为屏障,慢慢地移动,露出各种数字与牌色,敛声屏气,高声喊着:“5,5,5。”旁边的人歪着头,瞪大眼睛,也想看看到底是啥。看牌人偏偏一副神秘样,特意将身体倾斜,就是不让人看。一旦出现大牌,立马喜形于色,高声喊声,将扑克牌举到头顶,以凌空之势拍下:“哈,清一色。”如果拿到差牌,立马变成霜打的茄子,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着,心里痒痒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手心冒汗,情不自禁地塞向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饭票。每年开学,父亲总要挑着被子,将我送到学校,并到食堂里买上几百斤饭票,每星期给我十几斤。
这些饭票是我生存的命脉,一旦用光,我极有可能饿肚子。可是十二三岁的我们哪能想得那么长远,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过一天算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看着某个位置总是赢,拿出二两饭票压上去,片刻之间就赢了二两,激动得我差点跳起来,扯下几片茶叶就往嘴巴里塞,虽然苦涩却也能品出丝丝的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