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混乱中的陪伴(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八
每一代人都在书写自己的历史,他们陶醉在其中,在历史的河流中摸爬滚打,怀揣着信念,对与错谁知道呢?就像一辆车过来一拥而上,拼命往前拥挤显示着各自的存在。规定下的狂欢,有的人狂笑,有的人苦笑,反正就是笑!也有人心里在哭脸上在笑,那个时代不笑是不对的,到处莺歌燕舞,你不笑是对谁有意见?哪怕今天是座上客,明天是阶下囚也要笑。
《陈荣桂与陈永贵》一书出版之后,立即惹起了轩然大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不吃饭,不出门。之后是恍恍惚惚,再后来我特别想在旷野里狂奔三万里。回响如潮,这是一代人的心结!他们淤积在心里的疾症需要疗愈,更需要一个说明书。先是太原的一个老干部叫寒声,看到书中的内容,心脏病复发,病了半年,这是他后来写信告诉我的。原因是他看了真相觉得受了骗,他一生的信奉受了一次奇耻大辱!他似乎不能原谅自己被蒙骗。但是半年后他终于康复了,他不再为后来的声音义愤填膺了,他平静了,他要重新认知,重新思考。他说他卸下了一个重大的包袱。一部分受害老干部,如张肇荣老先生,他说半年没有出门,看了不下三百遍,看一次流一次泪,他一生想要说清的事终于真相大白。他的前列腺炎,肾脏炎不治而愈了。他说敢情是心不畅快造成的,就像吃了一副药。很多当事人看了痛苦着、兴奋着、怨恨着、气愤着,因为是两派斗争的实况。受害者与被受害者各有不同的情绪和说法。造成了当地各阶层的大震荡!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到高院告我,要立即把我抓起来。
我先是一惊!然后静下来想,此一时已非彼一时,现如今不是想抓人就可以抓人。但我还是准备着去“就义”了。又听说,有一部分人要跟我决一死战!
那些我采访过的老干部得知后,纷纷来电话告诉我:“不用害怕,我们对自己的每句话负责,如果对簿公堂,我们都会出庭作证。”还有人告诉我:“千万不敢回家,否则会有人打断你的腿。”我父亲来电话说,他倒不怕啥,就怕我有危险。我想:会有什么危险呢?我安慰父亲,最多对簿公堂,这些都是事实,有法律保护不必担心。老干部们大概想起“文革”时候一些害人手段,嘱咐我,喝水杯不离手,防止有人下毒。走路走人多的地方,小心横来闷棍……我悲哀地看到运动落下的后遗症。这一刻不是他们安慰我,而是我在安慰他们。我告诉他们,只要你们事实属实什么也不用怕,有不实之词就是我的问题了。就在这时,我的恩师孙光明来了一封信:
亚珍:你好!
你的新著《陈荣桂与陈永贵》读过了,心情难以平静下来,不仅是那段沉重的历史压在心头,更是那根支撑历史大厦的支柱——人文精神断裂的尖尖的利刃戳进了我的心窝!啊!人怎能沦丧得那么卑贱?那么被任意地凌辱、摆布,甚至屠杀?
这是一部血泪史,一部触目惊心的人文精神的衰落记!更是一部呼喊文明道德、情感、善和美,快快重构人文精神的警世书!你写得非常大胆,如今也并不过时,“人”的课题不再是望而生畏的禁区了。其实即便是“十月事件受害者”阴魂不散,尚未彻底消散(阅读中我还真担心,在p271下方我还手记:“十月受害者”阴魂彻底消散了吗?难!作者处境万无一失了吗?令人担心),也无所谓,因你说过:“我的舌头是正义之舌,任何重压不能欺蒙我的灵魂。”多么有魄力!(在237页我又手记:“一个有胆识的灵魂,有魄力的灵魂!面向社会厉色疾言,这是人的尊严,人的崇高!”)
正因为如此,你的笔下,历史和人物不是单纯的客观再现,而是浓浓地抹上了主观情感色彩。这是从文学审美角度而言。而从其本体深层质而言,她渗透了你全部的生命,你与历史与人物同步,我同时感受到了人物、历史及你那么激烈的内在感情冲突,心灵被撕裂的痛苦!然而她又不是纯情的,并未把思辨抛到历史的后台,在激情中闪耀着理性的灵光!
人文精神,是你进行价值判断的杠杆,所以,哪些是真、善、美?哪些是假、丑、恶?哪些是历史进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哪些是可以避免的缺陷灾难?就如同白纸黑字,非常清晰。我看到了当时小小大寨扩张投影的现实社会,看到了各种各样欲望之火光怪陆离,也看到了不同欲望观念产生的来脉和实质所在。人文精神既是价值判断做杠杆,也是全书呼唤的崇高主题。
你的潜质文才使你采用了多种探索人文的方法:从个人情感出发,让内心的冲突与激越暴力自然地伸展开去,扫描客观世界。不管你意识到否,在四十八个题记中,尼采的慧语就有二十六个之多,占半数以上,这种选择就证实了你文思的自觉和必然。历史湍流动荡,人物错综复杂,欲望形形色色,人,在热性的政治与冷性的农业翻炒中打滚,这样热闹散阔的光点,是难以构成线性故事的。其实也不必如此强求,尼采从不过分讲究逻辑程序,他追求的是“瞬间闪光”排列在你的整体构思中,现在看,以陈荣桂与陈永贵由“对点”到“对手”为显线,各人思绪为隐线,以政治与农业的魔恋为背景支点,于是乎,连同其他主要人物张怀英、张润怀、张肇荣、李千周以及陈荣桂的爹和妻、陈永贵的弟和子,等等等等,一一展现在我眼前,非常具体,非常生动,非常深刻,善的美的令我赞叹,恶的丑的令我愤恨……正是接踵而来的无数“瞬间闪光”把全书照得通亮!是你点燃了她,你内心的情感冲突似万响的鞭炮连续,这才是此书真正的主线。
陈荣桂,一个穷苦农民、革命军人、党的基层干部,他经过抗日、解放、援朝战争洗礼,刷脱了小农经济思维的胎衣,军队的本质是战争,他不惧死亡,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他始终置人民的利益高于自己的一切,父母为他而去,妻儿为他而受苦累,顺不骄,逆不馁,即使在他人生最低谷被下放到北岩、寨壁村当庶民劳动改造,他还在做着真诚的奉献……那年腊月二十八,他只有两天假,回家看妻儿,五个孩子手举五面小红旗,在车站盼了三天才看见父亲,个个都泪水盈眶……两天后他按时进了山,没想到山里人用小平车接他,车上有一床被子,一条放羊用的毛毡让他取暖……赶车人还说:老陈,你是咱村口人了,每家扁食馅馅都没开顿,就等你回来吃……我在285页手记:“多么感人啊!”此时我难以自控,我完全融入了陈荣桂的此情此景,也融入了他的心灵,他眼睛湿了,我也落泪了……接下去你写道:“一踏上这块热土他就找到了自我,也就感觉到了他的价值所在”。写得多么深刻准确呀!这就是陈荣桂的人生谜底!根深蒂固在人民这块沃土之中!
这人在战场上燃烧过,通体闪光,在政坛上他是浓烟一团,烧着闷火,这是带有普遍性的最现实的人生。对其真诚的献身,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公道的功利观念以及追求自身人格的完善等高贵品德——人文精神的亮光,应该大力歌赞!对其生命燃烧中显得悲壮而凄凉的创伤,应该抚慰!……亚珍,你做到了,这本书是历史的,也是献给你父亲的。
陈永贵,一个被历史硬嵌在权贵宝座上的劳模,由生产典型变为政治典型,他就面目全非了:他的立身之本——不怕吃亏,不怕受苦变质了,当地位升天,权欲利欲喂饱了他,那功业观、价值观的表现形态——忠,就变得狰狞可怕了,什么道德原则、人文精神一概蜕为卑劣与污秽!其言及后果可想而知,书中作了如实揭露和极力鞭挞。即使如此,你还是一分为二,并不抹去他“文革”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光泽,这就给读者提供了更加深邃思考的历史教材。
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内涵,这就是说,人的欲望观、价值观、功利观、人生观,均是各时代各地域的历史产物。历史与个人内因共造了这个人物,不论他过去多么辉煌,他永远也难以走出那段历史的阴影!道德判断,人文精神是人类发展至美人性的必要环节,它超越历史也超越人间关系,直至对手,人的内心深层都烙有这样的价值评判的印记。《陈荣桂与陈永贵》摆在我们面前,这就是使人更深刻地认识人性发展的悲与欢的活生生的实例。
书中其他人物均作了写实的刻画,各种生活欲望,比理性上的观念分类要富得多,正反各方面的表现都震撼人心,平凡众生中确实凸出了他(她)们各自独特的色彩。陈荣桂的父母继祖辈的愿望,好不容易盼来陈家一个当官的“骑马人”,原以为荣占尽风流,可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母亲盼儿归盼死,父亲气世道气死。他们生前的愿望代表着老百姓最寻常的念想,是那么朴实而天真,直至父亲绝食临死之前才彻悟到历史的残酷。
陈荣桂父亲及141个人之死,不再是某个人之死,而是已扩展成远远大于死者个人力量的社会存在,它将在历史进展过程中更强烈地表现出来!历史难忘,人生难忘,祭坛镌碑上深刻着启迪后人的思考!
张肇荣被整得最惨,令人毛骨悚然的几十种刑罚,不仅给他的肉体以摧残,还给他的人格以羞辱,家破人亡,精神崩溃……在目录二十九,我多处手记:!!!我的无言不是沉默,如同历史不会沉默一样。《陈荣桂与陈永贵》的出版,就是历史的呐喊,而且是那么尊严,正义!张肇荣以及其他被害者的命运价值在历史长河中永不会流逝!
张怀英曾是响当当的县级干部,但在“走向寓言社会”的历史阴霾中,受到了思想流变与自身弱点的夹击,面目全非了。他与陈永贵结盟斗人整人,难卸历史罪责!
受尽磨难的张润怀,在调出昔阳县之前要求见陈永贵,想讨个说法,他问道:“现如今说我反大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和张怀英到底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陈永贵回答说:“对大寨你有你的好处,怀英有怀英的好处。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陈的回答滴水不漏。使张润怀相信陈永贵的所为是不得已,被人利用了。他调离昔阳还得感激陈永贵呢。他识不破陈的狡黠,多么天真!中午在郭凤莲家吃了饭,支委们都来看他,并到各处参观,他满心喜欢地走了……啊!更是浪漫!也许这自卑和敬畏的心灵比那肉体的苦难更显凄凉,但绝无肉体那样的悲壮。人啊,真难超越人性的弱点!
书中还有众多人物,一一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我的爱和憎,笑和泪,交替地与他们同行,是你把我带进了那段历史最真实的现实,从人物、生活的原态及质感中,我受到震撼与教育。这里我不再对每个人物一一赘说了。
《陈荣桂与陈永贵》是重在写人,由人带出历史,内容深刻的人文作品,尽管它是传记和纪实,但它并非单纯的人物传记或纪实报告,因为它开拓了众多人物的经历,不仅是历史的再现,而是进行了小说式的建构、描述。在这部有着鲜明时代个性——以作者内心情感冲突暴开而去的作品中,也不能否定传记与纪实手法是成功的因素,关键是作者巧妙地把它们融入整体了,历史时空的变换在现实闪回中构成统一风格。读来确系顺畅的纪实小说,不是别的。
“由人带出历史”,是我拍历史片子经常通俗的阐述。黑格尔说得很深刻:“艺术所描写的不仅是一般的世界情况,而要把无定性的普遍观念进入有定性的人物性格和动作。”《陈荣桂与陈永贵》即如此:通过特有的人物性格和动作,让我们感知了历史。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不认为克罗齐的这句话仅仅是指当代人重写历史,重新厘定人生价值,而应还有深层所指:前车覆,后车诫!历史是不死的。更何况《陈荣桂与陈永贵》本身就是当代史,它非常贴近史的本然真实,所以更具生命活力!其社会价值不可小估。
亚珍:祝贺你又写出了一部成功之作,我和读者都会感谢你的,你付出的辛劳会得到好报的。期待着你的一下部《神灯》早日出版,我得以愉悦的心情去阅读它。最近琐事较多,去信拖迟了望谅。祝你:
愉快!顺利!
孙光明
2000年元月24日
恩师的激情来信定住了我的心,即便“就义”又如何?历史的脓疱不揭开,见不到血肉就无法愈合伤口。
我把老干部们提醒我的防御办法当笑话告诉恩师,他没有当笑话听,反而比我还紧张,说这些提醒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过往的经历,当警惕!切切!恩师又说,你那个“合作者”应该立即紧跟你身边当保镖呀,他去哪儿啦?没他的事啊?
我说,还在生气啊!这书一开始就注定与别人无关,一切终局都由我来承担。但是没有合作者的点子,此书至今没有出世,这段历史也许会永久沉默。
恩师说,有这种心态即好。下面全心应对不测情况,正义在手也要注意安全!恩师说,如果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问清楚是谁再开门。或者先放下笔到武汉住几天……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文学创作才刚刚开始,思想上不要被这些纷争吓倒。写作负有历史使命的作家是要有胆识。恩师虽这么说,但还是深深地为我担忧。我说,我还没有想到纪实文学的震撼力这么大,有的人不愿参与纷争,不敢公开发表看法,但在私下里向我伸起大拇指。当地的书商不敢出售怕惹祸上身,但让书商惧怕的那些人,却通过各种渠道索要此书偷偷地看……
恩师说,你正在完成冥冥中交给你的使命。
我说,预先我并没有把握能驾驭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重大的历史事件,可是“二陈”在历史阶段里的各个活动一对接,一切纷繁的思路都泾渭分明。
恩师开玩笑说:这是神灵附体。以你的经历、阅历,拿下这部书是应该很吃力的,但我考虑是你的正念与正直助你顺利完成,触动了很多人的灵魂,所以才撼力无穷。说实在,只要你进入创作状态,你就不是你了,完全与现实判若两人。
我笑了,怎么会是这样呢?
与恩师过往的对话,总是在笔端中活跃,那记忆比活页笔记本还要准确。恩师像一个船夫,摇着桨带我出海,从此岸正往彼岸行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