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山林中的放牧时光(小说)
一
围着那片一百多亩的柞林巡视了一圈,回到两人出发时的高架窝棚,天已正午了。
暮春的天气真好,和风悠然拂过,林子发出轻轻的“哗啦”声,伴着柞树枝叶的起伏,给人一种别样的感受。
柞林的边沿地带,有各种鸟儿的啼音。白头鹎的鸣叫抒情且多变,白颊躁鹃的声音虽单调但高亢,而喜鹊的叫总是让人心情愉悦……要在以前,穆俊毅和王庆渝肯定会被这山里的风景所吸引,驻足聆听好一阵的。
然而眼前,两人的心却被一声声鸟鸣揪得紧紧的,顾不上歇息,就是挂在高架窝棚柱子上的干粮篮子也只能匆匆瞥上一眼,从衣袋里拿出弹弓,从两个方向,朝刚走过的地方再次快步赶去。
放养在这片林地里的柞蚕完成了第三次退皮,进入第四龄了。几天鲜嫩多汁的柞树叶一吃,就会变得肥肥壮壮。与桑蚕白白胖胖的体型不同,四龄的柞蚕呈现出多种色泽,除了比柞树叶更嫩更绿的颜色外,还有浅黄、桔黄乃至黄中透着粉红等多种色泽,在绿色的叶片中那么显眼,这就让嘴馋的各式鸟儿盯死了这片树子。稍不注意就会让它们吃上好几根。今天上午,在巡视中就看到有一棵柞树遭了劫,好多柞蚕都被鸟儿啄食了,枝叶上残留蚕儿的汁水。这让两人的心疼了好长一阵。发誓不能再发生这样的大规模死蚕事件。
此刻,穆俊毅将那锃亮的哨子放进嘴里,让它发出高亢的声音,边走还边踢打着小径旁高高的茅草。
哨声起自两个方向,呈相互呼应的态势,那些偷吃的鸟儿被惊动了,惊叫朝远处飞去。一群被称为土画眉的白颊燥鹃飞行的姿势很笨拙,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飞得不高的天空坠落下来。但这只是个假像,你稍一松懈,它们就会啾准时机,毫不客气地吃上自助餐。让柞蚕养殖受到损失。
穆俊毅加紧了吹哨,驱赶着它们离开这片林子,落在远处的灌木丛中。
一只花脸大山雀被眼前肥美的柞蚕吸引,转动着圆溜溜的脑袋要去啄食,穆俊毅的弹弓早瞄准了它,只是在临发射时,稍稍偏了下,干泥丸打在了树干上,裂成了无数小泥点,大山雀惊叫着飞远了。
穆俊毅走进林子,挨着检查了十多棵树。还好,从蚕儿的密度来看,损失是有,但不大。照这样看来,能够把损失控制在规定的范围内。
沿着那条被挖草药和砍柴草的山民踩出的小径,朝着林地深处快步行进着。眼前的柞林密集,显出次生林最佳的态势。穆俊毅也是在参加了上次柞蚕放养培训后才知道的,公社拥有千余亩林地,他们放养着柞蚕的这一片只占到十分之一。更远处则是属于国有林场的山林了,那里的面积更大。除了种着这种当地叫青冈树的柞树外,还有成片的松林。
去年深秋在公社召开的那次会议的情景还在眼前闪现着,会议的规模很小,只有他们这个知青点的成员和所在大队、生产队的书记、正副队长等十来个人。一定是他们这个知青点在下乡第一年的两个桑蚕养殖季里,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公社将柞蚕放养的试点任务交给了他们。公社这片山林,种植着大量的柞树、栎树,都是柞蚕爱吃的树种。当年是为了尽快补上乱砍滥伐的空缺而种下的。当时光迈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它们成林了。按照地区和县里的部署,要发展柞蚕放养,为国家提供优质的、许多指标都优于桑蚕的柞蚕丝。
柞蚕与桑蚕的养殖方式截然不同。桑蚕养在室内,连桑叶都不能沾雨带露,而柞蚕则是在野外放养,风餐露宿。下雨了,它们自会在叶下躲避,起风了,它们会抓牢树枝和叶柄。吃就更不要人操心,它们自会在树上寻食,就跟那些毛毛虫没有多少区别。不同的是,它们会结出比桑蚕更大更厚实的茧,用柞蚕茧缫的丝不光能用于民众的是生活,在军事上都有很大的用途……
这个消息和会上发放的资料与图片让知青点的五位年轻人兴奋不已。特别是穆俊毅、王庆渝和李山川三位男生,更是磨拳擦掌,恨不能马上就加入到放养柞蚕的行列中。
二
那时,正遇队上农活相对较闲的时候,他们点的五位男女知青都参与了柞蚕放养的技术培训。
养柞蚕的特殊方式深地吸引住了他们:室内孵化,最多养到二龄,然后就野外放养,让柞蚕自主采食,只有在一棵树上的叶片吃得差不多了,而树与树之间隔得远,枝叶互不相交,柞蚕无法自行迁移时,才需人工剪下蚕儿所在的枝条,将它们转移到新的树上。难怪资料上刊登着这样的民谣:“一把剪刀一副筐,背上背把火药枪”。
“剪刀用于剪下柞蚕所在的枝丫,筐用来转运柞蚕,那火药枪呢?”会上,穆俊毅有些不解地问。
“火药枪用来驱散偷吃柞蚕的鸟兽呀!”
上级派来负责对他们进行培训的技术员说,“当然,这是传统柞蚕放养区的做法。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有了更多的办法......”
“那如果我们参结放养柞蚕了,是不是会发给我们杆枪呢?”高个子知青王庆渝问。
而小个头的男知青李山川眼里也放出光来,火药枪放起来的阵仗可比鞭炮大多了,应该很过瘾吧?
正值十八九岁的年纪,又是男生,哪个心中没有点英雄情结?如果说在蚕室养桑蚕是姑娘做的事,就是男生都有点像养蚕姑娘,那么在野外放养柞蚕,就有了牧者和猎人的韵味,这该是一种多么浪漫的的事情,又能看到多少新鲜事物呀!
“其实,我们更希望用其他方法驱赶,火药枪的声音能吓飞鸟,也一样会对蚕造成困扰。我们做过实验,如果每天放两枪驱赶鸟兽,那么在放枪近旁三到五米内的柞蚕,结茧时的个头要比没有枪声惊扰的小零点五到一公分左右。这会造成什么结果呢?”
穆俊毅试着回答了一句:“产量会受到影响。”
“对,这位年轻人说得太对了!产量会受影响。”技术员夸奖道,“而我们养柞蚕就得要千方百计地提高产量!”
“他叫穆俊毅,是这个知青点的负责人!”陪同几位知青参加培训的公社团委书记介绍道。
穆俊毅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的瞬间,眼睛的余光看到一直在埋头做笔记的梁思勤和林幼琴,两位女生都把赞许的目光投向了他。
技术员的脸上露出了笑来,继续说:“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那就是那些啄食柞蚕的喜鹊、大山雀、白头鹎、白颊躁鹃——也就是山民常说的白头翁和土画眉等鸟,又是重要的林业益鸟,我们这里林业资源丰富,在发展柞蚕生产时,也得要注意保护好那些益鸟……”
此刻,前方出现了王庆渝的身影,只见他手里抓着只鸟儿朝这边走了过来,穆俊毅心头一惊,忙迎了上去,问道:“你还是开杀戒了?”
“哪里哟,可能是这鸟叫得太欢了,引来了一只大鸟,照着这家伙就冲了过去。结果它慌不择路,居然飞到我身上来了,被我一把抓了个正着,生擒了!”
王庆渝的手朝后一指。就像是要给他的话加注释似的,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只大个头模样像鹰一样的鸟的身影,只见它尖利的脚瓜抓着只白脸山雀,箭一样地掠过这片林地,朝远处去了。
“游隼!是游隼!”穆俊毅兴奋地叫了起来,这可是鸟类中飞行最快的鸟儿,专以捕捉小型鸟类等动物为食。一定是这里越聚越多的鸟引起了它的注意,就来此捕猎了。
两人仔细检查了下不请自来的鸟,那是一只白颊躁鹃,模样与画眉有着几分相似,难怪称它们为土画眉了。它并没受伤,只是吓坏了,惊恐不定。不过这会却缓了过来,开始挣扎了。
“拿它怎么办?”王庆渝问了句。
“放了吧。”穆俊毅答道,“不过要拿远点放,离开这片柞林。”
三
终于可以坐下来享用自己的午餐了。穆俊毅拿下挂在高架窝棚柱子上的竹篮,打开那个白布的包裹,拿出两个苞谷面和着煮红苕蒸的馒头,就在整根竹子铺成的棚板上坐下,香甜的吃了起来。
在这山里,馒头、发糕、窝窝头这类食物是知青特有的。按山民的做法,是把苞谷面做成圆团,煮在稀饭中吃。这种被称为“苞谷汤圆”的饭食,因有稀饭的加入,吃了胃里会很熨贴,但却不方便携带。自从柞蚕放在野外后,负责知青点伙食的两个女生每个星期都要蒸上一到两次杂和面的馒头。
高架窝棚位于这片柞林的中心地带,是在一处树木相对稀疏的地方修起的。窝棚的四周有大半人高的竹壁,上面都留着一米多的空档,方便人们朝周遭打望。
“可惜没有望远镜,要有望远镜就好了。”刚建成那会儿,穆俊毅边朝四处张望边这样说。
“放心吧,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李山川以手当镜,高兴地说,“让我也加入放柞蚕吧!”
“放心,到忙不过来的时候,跑不了你。”俊毅说。“到时可不能嫌烦!”
“哪能呢!高兴还来不及呢!”李山川笑着说。
桑蚕和柞蚕几乎是在同时进入到三龄的,蚕室和野外放养也都进入繁忙中。许多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蚕室离知青屋还有段距离,煮饭也得算计好,挤出时间进行。
且说二人正香甜地吃着,却见梁思勤手里提着个褐色的瓦罐和林幼琴一起朝高架窝棚走了过来,林幼琴边走还边向她们挥着手。
两个男生赶紧起身,王庆渝伸出手去,拉了沿竹梯上来的林幼琴一下。在两手相接触的时候,材幼琴那细软的手指让王庆渝心跳不已。穆俊毅赶紧接过梁思勤递上来的瓦罐,瓦罐很有些份量,上面还放着两个土碗。
“你们怎么来啦?蚕室那边呢?”穆俊毅问道。
梁思勤把带来掌握吋间的那个小闹钟挂在高架窝栅的柱子上,说道:“山川在那盯着呢。我们刚给蚕宝宝起了蚕砂,添了桑叶,正好有一个多小时的空闲。”
“也不趁着中午休息一下。”穆俊毅用略带埋怨的口吻说。
“是呀,我正想说呢。”王庆渝也附合道。
“你们也不算算,都连着吃了几天干东西了?胃里不难受么?刚好前天在蚕室后面砌的灶干了,就抽空煮了点稀饭,有干有稀,对胃才有好处。”
穆俊毅夸奖道:“天,你们还砌了灶呀,太能干了!连我们都不知道。”
“思勤不让告诉你们,说你们天天巡山赶鸟,晚上都还要去巡查几遍,太辛苦了。”林幼琴说,目光落在王庆渝的脸上。自打和两人在自办的晚会上合作了几首二重唱后,幼琴看王庆渝的眼神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充满了温柔。为此,穆俊毅都悄悄提醒过王庆渝几次了,叫他别太大大咧咧的,要给予人家姑娘以回应。
这会儿,王庆渝突然想起穆俊毅的话来,摸摸后脑勺,也夸奖了一句:“还是你们想得周道!”
“这都是思勤的功劳。”林幼琴说,“我和山川就是看客。”
“谁说的,水是山川从旁边的泉眼打来的,火是你烧的,怎么都成了看客了?”梁思勤站在棚边,手扶着那根光洁的栏杆,边打量着放养了柞蚕的区域边说。
“哦,对了,在那生火煮饭对蚕没影响吧?”穆俊毅问道。
“不会有影响,一来隔得比较远,灶砌在块大石头后面,二来是在蚕室的下方,影响不到它们的。再说,社员家都是在自己堂屋养蚕,比我们这儿环境条件差多了。”
“那就好,我们要把蚕室打造成精品蚕室。”穆俊毅说,“而这一百多亩柞蚕放养区,也要搞成公社的样板。”
梁思勤看了下挂在窝棚璧上的那个小闹钟,对两位男生说:“都下午两点多了,你们吃着,我和幼琴也去巡视一番,体验一下。”
“要去可以,路不太好走,要小心。另外拿着根棍子,边走边敲打下着路边,”见二人要下高架窝棚,穆俊毅忙拿起一根棍子递过去,说道:“谷雨都过了,小心有蛇!”
梁思勤朝他投来妩媚的一笑,接过了棍子。
四
节令刚过谷雨,正是莺飞草长的时节。天气很好,午后的山林铺满斑驳的阳光。和煦的风多情地吹着,放养着柞蚕的林地轻轻地起伏。或许真地是因为上午有游隼光顾过的缘故,那些贪吃的鸟儿纷纷飞离了这里,到更深的林带觅食去了,此刻的林地显得格外安静。偶有几只鸟儿鸣叫着,却是从空中飞过。侧耳细听,如歌唱般的白头翁的鸣叫依然很响,只是相隔很远。
梁思勤和林幼琴二人沿着林外的小路走着,边走边敲打着路旁半米多高的野茅,驱赶着潜在的蛇类。怕鸟儿们悄无声息地落在林子中间,两人又从中间地带穿插了进去,只惊起两只土黄色的野兔,而野兔是不会祸害柞蚕的。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出了密密的林子,沿环林的小道巡视。
“这下亲眼看到了大个子,心里该踏实了吧?”梁思勤放慢了脚步,对走在后面的幼琴说。
“别光说我呀,上午是谁边喂蚕边说:‘今天怎么着也得熬点稀饭,好几天了,每顿都吃冷馒头,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呀。’”
“是的,这话是我说的。我针对的是知青点所有成员。”
“你为大家好这一点不容否认,但对穆点长的记挂也是真的。”
“怎么说呢,俊毅的肠胃不太好,我怕他把老毛病弄犯了。眼下这么忙,他要再生了病这放蚕的任务就更麻烦了。”梁思勤老老实实地说。
“真的很羡慕你们。上次你摘桑叶摔伤了腿,人家穆点长连夜往公社赶给你抓药。你行动不便,他就每天背着你往返知青点和蚕室之间……这种情真的令人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