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城有条阔溪，叫泗溪。流水清清，如一把青龙偃月刀，把城市一劈为二。后来，溪长大了，水面也更阔了，这溪就变成了湖，人称泗溪湖。
　　 我家就在湖畔住。临水而居，是一种福分。我贪恋这湖光，无雨的晨昏，必到湖边散步。湖是好湖，狭长的一汪，从城西一直漫至城东。湖水流淌的是大地芬芳，清澈，透明。水色美幻，一日多变，或青绿，或碧黛，或紫蓝，一年四季，波光粼粼，无风自漾。湖滨嘉木成荫，柳暗花明。游步道清一色桃花岩石板，环湖迂回，还建有许多亲水平台，俯可掬水。水中有孤岛，几蓬红绿，芦苇青葱，是白鹭的天堂。
　　 人人都说它是城市的眼睛。但在我看来，它分明就是一面天然的镜子。它昼映云彩，夜泊星光，用一腔狭长的柔蓝，沉淀了一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和悠悠时光。
　　 湖镜明净且庞。在镜中出现最多的，是芸芸众生。漫步的，疾走的，奔跑的，舞剑的，跳舞的，或白发苍苍，或年少绿鬓，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应有尽有。最富禅意的，是钓者。他们若一枚枚闲棋，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水之湄，折叠椅，遮阳帽，斜一鱼竿，沐着湖风，于“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中觅得一种惬意的心情。
　　 日子久了，便能感知到这湖泊的性情，淡泊宁静，温和包容。湖泊早上清新，像出浴的美人；晚来温润，像醉了的幽梦。那些钓鱼的人，也是性情的一部分。他们就是一支悠然的鱼竿，一天到晚斜在水边，任风走云流。即便拉竿，也是懒洋洋的，仿佛鱼上不上钩，都是天意。湖水生不息，多鱼，大多是小鱼，也有大鱼。那些大鱼，都是有心人用来放生积善的。钓鱼人从来不会对大鱼下手，用的都是小号鱼钩，专钓小鱼小虾。与其说是钓鱼，还不如说他们是在钓湖水的影子，钓岁月的回声。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城中有湖，莫大之幸矣。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画风怡人。湖与城，人与湖，亲如血肉，和谐共处。直到某天，这幅凝固在湖边的、天人合一的美丽画卷，竟被一叶雾里扁舟撕碎了。
　　
　　 二
　　 此事发生在去年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
　　 那天，晨曦初露，我照常去湖边散步。春来的湖水，蓝得像一碗凉了一夜的绿茶，浮着薄薄的白雾。我沿着游步道逆流而上，走过三道瀑布，便至绿岛的一方了。我放眼望去，但见岛上，绿白相间，如片片雪花，落在苇梢上，随风摇曳。原来是星布的白鹭还在睡觉，惊人的静，静得让人以为它们是假的，像是画师用最淡的笔墨，在湿漉漉的生宣上轻描淡抹，洇开的。
　　 这时候，雾突然浓起来了，如水面上蓦升千万缕白烟，如天空骤降一匹洁绸，迷茫了人的视线。开始，还看得见岛上的苍蝇树，瞬间就只剩一蓬模糊的影子，最后连影子也被隐去了。世界成了一盆刚出锅的豆腐花，白得浓稠，迷茫。就在此时，我听到一种“嘶——嘶”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柔韧的磨擦声，如绸缎掠水而过，又如春蚕在暗夜里食桑，只是它尾音是“哗哗”的，带着水的响动。
　　 我定睛一看，雾幕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叶独木舟隐隐地出现在我眼帘里。舟上站着一个灰衣人，看不见面目，也分不清男女，弓着身子，双手拽着什么，正在悄悄地往船舱里拉。我睁大眼睛，让目光穿过雾缝，发现他手里挽着的，并不是网，倒像是一匹白月光。那是一张极细的丝绫，水灵灵的，从它紧绷的弧度，不难想象它承载着重量。灰衣人全神贯注地在收绫，一寸一寸，不疾不徐，异常从容。水面不安了起来，先是微澜涌动，继而波浪大作。灰衣人把叼在嘴角的烟蒂吐到湖中，双手一提，只见一条条大鱼便浮出水面了。鱼被丝绫裹着，鳃如血染之扇，开合不停。我看到有一条硕大的红鲤鱼，突然奋力一挺，鱼身发出“啪啪”闷响，像是在抗争。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它仅蹦哒了几下，便又凄绝地回到了丝绫的魔网里。
　　 灰衣人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难辨他脸上的表情，唯见他的腰干始终弯着，一弹一弹的，像一张永远拉不直的硬弓。我想，当鱼获入舱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一定会堆满喋血的狞笑，仿佛他不是在捕猎鲜活的生命，一切的善良与他根本无关，而是像一个从坟场里飘闪而来的凶灵，在收割种植在水里的庄稼。雾很快又合拢了，把那水、那舟、那岛无声地吞噬。而水声，却越来越响了，仿佛是这湖，发出的一声声叹息和呜咽。
　　 那个黎明，我怔立水边，忘了移步，就像亲眼目睹了一件血腥的凶杀案，内心硬生生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却感到冷嗖嗖的，心如冰冻。这事犹如一根尖刺，一直扎在我的心头，虽不致命，却时常作痛。总以为，泗溪湖遭此一劫，必定安然无恙。不料，悲剧再度上演。
　　
　　 三
　　 几天前，晚上微醺之际，我独自到湖边吹风散步。
　　 是夜无月，但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我把双手插进裤兜，走到北岸的一个僻静湖湾，忽闻朦胧中传来人语与微弱的水声。借着昏黄的路灯望去，我看见两个人影蹲在亲水平台的一隅，正在嘀咕着。他们的身边有只竹篓，我凑近一瞧，篓里有活物在动。细辨之，不是水生鱼虾，竟是蛙。蛙巨硕，黑褐色，眼睛突突的，依稀可见金黄的圆瞳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它们堆叠在一起，不停地蠕动，“咕噜咕噜”地响着。
　　 我问：“是石蛙吗？”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说：“不不不，泗溪湖怎么可能有石蛙呢？”
　　 说话间，一旁就有了动静。另有一个穿制服的人，仰着头，缩着腹，扎着丁字步，凸着鼓鼓的肚子，凝神屏息地在拉线。他把腮帮子鼓成两颗桃，只听“哗”地一声，一只手舞足蹈的蛙，便水灵灵地被拎了上来。而那个与我搭话的则出手如电，凌空捏住蛙的脖子，十分娴熟地在蛙嘴里略施小计，一只约模近两斤重的巨蛙，便乖乖地落入了竹篓里。入篓的时候，那蛙还“呱”了一声，短促，沙哑，像受伤的野鸭子在嘶鸣哀号。”
　　 我看了，大吃一惊，说：“这不就是石蛙吗？”
　　 原先与我搭腔的说：“不不，是牛蛙。”他见我满脸疑云，弱弱的补了一句：“这家伙，不是本地的，它们是美国蛙。”
　　 我诧道：“咋的，还是美国蛙？”
　　 另一个穿制服的说：“是美国的牛蛙，有人早上从市场买来在此放生的，说是积德，其实是在造孽。”他见我不屑的样子，又说：“这美国蛙，霸道得很，有它们在，湖里小鱼小虾，蝌蚪青蛙什么的，就甭想活了。”说罢，他们再不理会我，收起行头，自顾离去。
　　 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我的胃不禁翻江倒海。我第一时间把此事告知了我的江山文友香香公主。香香说：“就是，这些人太不像话了，把泗溪湖当成自家的水塘了。”
　　 然而，当我静下心来，仔细一琢磨，却别有一番滋味。我想：如果那蛙真的是石蛙，放生者就不谙蛙道了——石蛙对水环境要求极为苛刻，泗溪湖水质固然好，但充其量也只能适于鱼，对石蛙而言，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如果真的是美国蛙，那放生者就背道而驰了，好好的泗溪湖，你放什么不好，干嘛要把美国强盗引来呢？叫湖里的小生灵们咋活？这不成了引狼入室了吗？
　　 到底是放生者的错？还是捕蛙者的蛮。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我还是释然的。
　　 湖泊如镜，是天地间最诚实的眼眸。它不避风雨云霞，亦容纳泥沙衰朽。白鹭立水是禅，钓者横竿亦是禅。湖的内心，其实是一面外显内隐的镜子。放生者，丝绫客，捕蛙人，包括小小的我，皆是湖镜上的浮光，一切俱是因果使然。但我要强调的是，当我们遣责湖面的污浊时，首先要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是否对得起那些清明的涟漪。信否？明镜一样的湖泊，会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