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倒头就想睡一觉。正在磨铲的妻子推了我一把，说是河死了，我惊诧万分，睡意全无，感觉像是听错了。
　　 没错，就是河，那个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眯缝着小眼睛的汉子。前些日子听说他病了，没想到死神会来得这么快。
　　 河比我小一岁，由于他上面有三个姐姐，所以从一出生那天起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视如珍宝。在父母宠爱娇惯下，他没有吃过多少苦，以致于长大后，在耐火材料厂上班或其它地方做小工，都没能坚持长久。小学毕业后，我俩平时很少见面，有关他的事大多听村里人说的。
　　 记得二十年前，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路过庄西那条河，骑摩托车刚下大桥，就听见有人叫我，大哥，你回来啦！我把车停在路边，却不见人影，正在疑惑之际，就见桥下露出一个头，笑眯眯地瞅着我。我赶忙过去，他也从桥下钻出来，只见他一米八的大个，胖鼓鼓的圆脸堆满了亲切。哎呀，没想到，是兄弟你呀！你在这看啥风景呢！我拍着他的肩膀，激动不已。
　　 河抹了抹有点邋遢的脸，一抹草屑滑落到地上。他指了指不远处啃食茅草的羊群说，看，我买了六七只羊，正在放羊呢。虽然比不了哥有班上，但自由。我好心劝他，还是上班稳妥点。他说，我知道哥是为我好，可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没再往下说，忽然发现在羊群旁边，有个女子的身影在晃动，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得穿戴有些寒酸。我转头向他，老弟，找了媳妇啦！他嘻嘻地笑着，脸上浮现出甜蜜幸福的表情。我说，那就好好过日子，可别再糊里糊涂瞎混了。他满嘴应承着，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我真心希望他能够把心收回来，承担起作为丈夫的责任。
　　 回到家里，我向妻子打听，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原来她被一个不务正业的男人从很远的外地带来，后来又被抛弃了，一来二去的就与河好上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关系能延续多久。慢慢地日子长了，那个女人扎下了根，安安稳稳同他一起生活，我也真心为他高兴。女人性情泼辣，说话办事颇有点虎劲，对待河和家人，还算说得过去。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河还是那个老样子，我劝了他好几回，可他表面虚心接受，转头就当耳边风。从麻将桌到纸牌屋，村里那几家数得过来的赌博场所，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的影子。他家地里，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那就长吧，反正到了秋天庄稼照样能收割。
　　 同是一母所生，江与河性截然相反，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踏实勤劳的优点，无论上班还是下地干活，都被村里人称道。他不厌其烦地劝说哥哥，可河依然我行我素。本来，这个女人带来一个女儿，再加上又给河生了一对双胞胎，家里日子更加困顿。热情的街坊邻居伸出援助之手，可只能解燃眉之急，当不了日子过。女人生下双胞胎后，由于营养不良，奶水不够，她就找到村里收牛奶的老板，他们一家子都是热心肠，心疼大人孩子。于是，每天早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提着奶瓶去老板家接奶。邻居牵着牛见到她，总会让牛躲得远远的，生怕牛蹄子蹄到她，尾巴甩到她。无论她走到哪，都会被一双双怜爱的眼睛关注，大家都会叹息，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咋就托生到这样一个家庭。
　　 后来有一天，哥俩突然来到我家，说一起报了名，要去我所在的矿上上班。我欣喜万分，同在一个村，上下班来来去去也能有个照应。江去上班没问题，因为能吃苦，至于河，我不相信他能坚持下去。他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哥，你不相信我吗？我想明白了，不能在家糊里糊涂过日子了，为了孩子和老婆，我决心豁出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快四十的人了，应该懂得什么才叫真正的男人！透过他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熊熊烈火，那火焰，好似烧去了过往的种种混沌不堪，淬炼出了一个男子汉的精魂。
　　 由于有弟弟作为标杆，三个可爱的女儿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面对一个步入正常的轨道的男人，不光是他的家人，就连村里人也为之惊叹，河知道过日子了，你看他上班之后真的变了。
　　 到煤矿上班的河，在单位如鱼得水，由于他精明、圆滑，人际关系处的很好，大家都愿意亲近他，喜欢听他说话。尽管河办起事来有点小聪明，可谁也不在意。此时的我和他弟弟江那就相形见绌了，可我们不在乎，看到他的改变打心里为他高兴。
　　 往日的思绪在流淌，心里觉得有点压抑，我走出院子，来到街上。暮秋的夜晚寒风阵阵，街对面汽车正在充电，闪着蓝光，像一个幽魂诡谲地眨着眼睛。
　　 蓝光的那一侧，一栋黑黝黝的房子在暗夜里沉默，那里是不是因为少了一个熟悉的灵魂而伤感呢？门外，一辆三轮电动车孤独地站立着，像是一个守护主人的看门人。我知道，那车是河的姐姐的，弟弟走了，她要陪伴八十多岁的老人。
　　 河能上班挣钱了，月月领工资，母亲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了。河几乎天天回到母亲身边，她会倾尽全力给儿子做好吃的，而且几乎每次见我从门口路过，哥俩就拉着我往屋里拽。盛情难却，我象征性地尝了一口，那诱人的香气几乎成了他家一道特别的风景。让人疑惑的是，很少看到河媳妇和几个孩子的身影。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只是常常提醒他对老婆孩子好一点。
　　 偶尔碰到他媳妇，她常常抱怨河对自己和闺女不上心，有钱就顾着他自己吃呀喝呀赌呀，就是不愿给老婆和孩子们花。我好言劝慰，说河不是那样的人，又私下里劝河，媳妇和孩子在家不容易，应多关心她们。
　　 河也承诺给老婆孩子买东西，至于上赌场，他一再说改正，可去的次数越来越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格形成之后很难改变。后来，弟弟江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搬出了和父母一起居住的房子。父亲去世之后，就剩下了老母亲守着老房子了。
　　
　　 二
　　 在煤矿上班，环境虽然恶劣，可有固定的收入 ，让某些人的心性彻底改变。尤其是接触的人多了，鱼龙混杂，各种各样的事层出不穷。
　　 由于不确定事件， 我们所在的单位从一个较为偏远的地方撤回到市区，这是一个老矿区，围绕这个矿井形成了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城市群。在这里，不仅能触摸到都市的繁华，而且也能感受这种浮华对人的心灵的撞击。
　　 我们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天跑几十里去上班，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灵魂，似乎被圈定在一个无法脱离的魔圈里。而河选择住在宿舍，不用来回辛苦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上班路上人流量太多，车流量又大，相当危险，我理解河的决定。
　　 家里的生活，因为没有这座大山的依靠有点吃不消，他时间长了不回去，家里就乱糟糟的。她的母亲一大早就立在门口张望，见我开了门，不无焦虑地说，河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是不是有啥病了回不来。我安慰她，婶儿，兄弟没事，昨天我们还一块上班呢。她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没事就好。你告诉他别这长时间不回来，家里人都惦记他呢。老人家离去时，走路颤颤巍巍，我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她的外甥女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原来她给姥姥送早饭来了。
　　 上班时，我把老母亲的话转告给河，他说一定回去。
　　 他没有食言，我们夜里一点多洗完澡一块踏上回家路。到达村里，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家，而是叫开了老母亲的门。母子俩见面，母亲没有抱怨，张罗着给儿子做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第二天去赶集，他给妈妈和闺女买了好多东西。兴高采烈地两朵花绕在爸爸膝下，幸福感满满，至于媳妇吗，那就，那就……反正两口子一直没有个亲热劲儿，从集市这头吵到了那头，真是一对冤家。
　　 从集市回来，也没看到他给媳妇买一件东西。私下里，我劝他要对媳妇好点，人家给你养两个闺女，家里家外那么一大堆事，你要体谅人家。他不争辩，只是听着，末了，咧嘴一笑算是了事。
　　 日子一天天过，一月月算，他照常不爱回家。母亲和儿媳妇分开过，由于各自的脾性都很要强，也很难说到一块，于是，他外甥女就成了照顾姥姥最勤快的人。再加上左邻右舍搭把手，日子勉勉强强。
　　 河身强体壮，能说会道，还爱面子，所以结交了不少哥们。这些人离家远，长期住宿，下班后就去小酒馆，过上了神仙般日子，可必定收入的限制，这样大手大脚的生活怎么可能长久下去。
　　 有一次回家，我正在地里浇麦子，河的媳妇蓬头垢面风风火火赶过来，见到我就嚎啕大哭。我问怎么了，她边哭边说，河回来了，要把刚刚卖玉米的钱拿走，我问他拿钱干啥？他不说，还把我打了一顿。你快去看看吧！
　　 来到他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妈妈指着河的鼻子一边数落一边掉泪，两个闺女牵着爸爸的裤脚不让走，旁边的几个叔伯大爷也在给他讲道理。他骑的那辆摩托车已经打着了火，一副随时都要出发的样子。
　　 我息了火，拔掉车钥匙，拉他到我家，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吞吞吐吐，说自己在外边请哥们吃饭，来牌，还给小头子们送礼欠了几千块钱的饥荒，如今债主们逼自己还钱，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动用家里这点钱。
　　 你呀，咋就不考虑考虑家里情况，你在外面这样，家里怎么办？你媳妇说了，这是用来买化肥和家里应急的钱。哥，我真的没法了，这些债主到咱班上去闹的话，我可咋混呢？
　　 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被阴云笼罩。我立刻想到了从前我们一起玩耍，不管遇到啥事，他是被我护在身后的小跟班。一直以来他把我当大哥一样看待，就是因为小时候那种与生俱来的对他无理由的保护。那时一起打架，为了小老弟被人揍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退缩。如今，看着这个高我一头的壮汉却被债务压得萎靡不振的蔫茄子，心里又恨又痛。
　　 把钱还给你媳妇，咱们一块想想办法！我不容置疑的话语，让他失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的手犹犹豫豫伸向口袋，我把钱一把夺过来交给他媳妇。风波过后，我和河约了债主，几经交涉，推迟了还款日期。我们发了工资，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解决。
　　 河也消停了许多，回家次数明显增多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每次回家，看到他们一家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我的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常到老母亲的住处来，割肉买菜毫不吝啬，街坊邻居无不艳羡，老太太走出门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河与媳妇年节回来，那洋溢着幸福的锅碗瓢盆声响彻了半条街。
　　 班上的生活，进入正常轨道，河偶尔和兄弟们一块喝点小酒，打个小牌，仅此而已。大家都说他变了，变回了正常人。后来，他从我们上的两点班调到了夜班，上了一夜的班，再回家，特别累，他说，自己提不起精神来，有一次回家路上，差点撞车。一场虚惊，心理便有恐惧感，河回家次数又少了。
　　 他媳妇和老妈见河又不经常回家，就问我是不是班上又出状况了？我说了实际情况，她们也就不太放在心上。至于钱吗？虽然不多，月月也能给媳妇点。
　　
　　 三
　　 回家次数少了，回旋的余地也就多了，河喜欢结交朋友，他再次将这一强项发挥到了极致。班上的，外单位的，甚至社会上也有认识他的，这个庞大的关系网让他的知名度一再提升，以至于许多外边的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班上的河和我是好哥们。
　　 面对这些，我感到有点不对劲，这些人极度推崇他，说他讲义气，出手大方，哥几个出去玩，他都抢着买单。我倆很少见面，偶尔碰到，我就告诫他离这些人远点，咱们居家过日子，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他老说自己有分寸，可目光中渗透着越来越多的生疏，我怕他旧病复发，说得口干舌燥，而他看我的目光缺少了以往的亲近感。
　　 秋收季节，媳妇忙得脚打后脑勺，可他找出千万条理由不回家。收花生，擗玉米，媳妇带着俩孩子不容易，想放到奶奶那里，孩子又不愿意去。她依靠的这座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种地买种子卖化肥，两个小女儿上幼儿园都需要钱，还有大闺女上高中的学费，资料费……一个又一个的负担疯狂地压过来。后来她不得不去求多年不来往的大姐，才解了燃眉之急。
　　 到了冬季，天气变冷，我没有回家，在宿舍里住了一段时间。外面，寒风刺骨，于是我和工友约好出去去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刚到花园门口，就看到河的媳妇和路过的人打听河的住处。她见到我，眼泪就流了下来，说又好几个月不见河的影子，回家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好长时间没给家里带钱。她伤心难过的样子，谁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我带她找到河的宿舍，一打听，说河上白班，夜里才能回来。她像一个失落的孤雁，无可奈何地又飞回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我返身回到宿舍，不相信地问刚才那个人，他真的上白班吗？那人狡黠地笑笑，对着他媳妇，我能说实话吗？你不知道吧，河又到牌局去了，听说他最近手气特别好，赢了不少钱哪！我抓住他的脖领，你小子咋不早说，人家媳妇来就是为了要钱买煤的！他赢了那多钱给媳妇千儿八百应应急，媳妇也就不至于伤心至极，失望而归。他在哪儿？我去找他，明天就让他回家送钱！
　　 他向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就你，能让他回家？你不知道吧，他最近和一个牌友好上了，听说还是个小富婆呢。他已经好几天没来宿舍了，有了城里的美娇娘，谁会在意庄稼院里的黄脸婆？我的眼睛里喷着火，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再说，他也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