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御帘村:悠长文脉与七百年烟火交织(散文)
在明溪县城与沙县市区地理连线的中段,是明溪县夏阳乡政府所在地,而从这里再往西约五公里处的山岭中,藏着一个非同凡响的古村落。
村子在两条山谷的交汇处。村西的那条山谷狭长,一直往大山深处延伸,从山深处潺潺而来的小溪,穿村而过,不知为何人们称它为鲤鱼溪。鲤鱼溪在村子的东南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溪流,这条溪流贯穿村东的另一片谷地。这片谷地呈南北走向,相对较宽,溪两侧是肥沃的田地。若是从空中俯瞰,两条溪流在这里构成一个“人”字形,这里天然就是个有人脉之地?
村子南北紧连山岭,恰如一位威武的将军,扼守在西边谷地的入口,俨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冲。
这个村子的名字很特别。御帘村,第一次听说时,我就很疑惑,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竟敢用皇家御用的帘子为名?莫不是它真与皇家有什么关系?
翻开村子的历史,果然如此。
相传,这里曾经叫渔林村。在1273年的时候,南宋度宗年间进士、时任福建兴化军通判的张日中,与长子张幼厚来到这里,见此地溪水潺流、山川秀美,便携家带口定居下来。
到了1276年,这已是南宋末年,在元军那里被俘后又脱逃的南宋右丞相文天祥,历尽艰险,在福州拥立8岁赵昰为端宗皇帝,随后又护送端宗及其母杨淑妃等西行。一日,队伍行至渔林村口,一阵风将杨淑妃舆轿的垂帘吹落,被在田间劳作的一位村民拾起,交给族长张幼厚。张幼厚当过将乐知县,见此轿帘并非寻常之物,赶紧追上队伍并归还轿帘,还邀请队伍到村里休息。
文天祥见村中家家户户的粮仓建在屋外,心生好奇,便询问何故。张幼厚说:“此处渔林村,村人都姓张,生活无虑,路不拾遗,故粮仓都建在屋外,不惧盗贼。”杨淑妃也有感于此地民风淳朴,故建议端宗赐村名“御帘”。
甚至,有文天祥的诗为证:“山村何取御帘名,大宋南征重此行。珠箔忽因风卷去,芳名留与世恩荣。”
这些都是御帘《张氏族谱》所记载的。如此看来,御帘村不单名出有据,更是皇帝钦赐的。
这里的张姓人家,他们的祖先也是大名鼎鼎的。
北宋著名思想家张载,你也许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宋明理学的创始人之一,一位大儒,但他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有多少国人不知晓?因张载自号“横渠”,被世称为“横渠先生”,所以这段话在中国历史文化中被标注为“横渠四句”。
“横渠四句”犹如一座精神丰碑,既标志着宋明理学的思想高度,也塑造了中国士人“兼济天下”的文化基因,如一团火般激励一代代的有识之士。
御帘村的张姓人家正是张载的后人,其肇基始祖张日中为张载的第十四世孙。据说,张日中响应文天祥号召起兵抗元,最终战死沙场。
现今的御帘村,在村西北的风云禅寺中,建有张载纪念堂,神龛上供奉着张载的牌位。村里的祠堂中,“两铭草堂”“学绍横渠”“道通形外”等匾额,初看便透着浓郁的书香气,细究之下,均与张载有关。
比如,“两铭草堂”匾中的“两铭”,指的是张载的两篇著作——《东铭》与《西铭》。这块匾额不仅体现了张氏族人对张载及其思想的推崇,彰显了这个家族对祖先思想的传承,而且“草堂”一词更淡化了宗法建筑的威严感,体现了“诗书传家”的家风。这块匾,就悬挂在御帘村张氏大祖厝的上厅。
张氏大祖厝为御帘张氏的一座宗祠,位于村子中央、鲤鱼溪南岸。它的院门是一座面溪的八字木构门楼,形似供人休息的方亭,门栏颇高,上面悬挂有“岁进士”匾。门侧挂着两副对联,其中一副写道:“南轩复公辅之望,两铭为理学之宗。”这里的“南轩”,指南宋理学家张栻,他官至江陵知府、荆湖北路安抚使,尤其是他与吕祖谦、朱熹并称为“东南三贤”,在理学思想发展与传承中影响深远。
门楼的门槛上坐着两位老人,跟他们客气地打过照面后,我就进去了。
进门楼后就是一个场坪,鹅卵石与石板镶嵌的地面,挺宽敞与古朴。祠堂坐东朝西,一座三叠檐式的照壁上书有“秀接关中”。“关中”所指显然因为张载是京兆长安人,字里行间尽显张氏家族寻根问祖、水源木本的拳拳之心,也足见他们对文脉传承的重视。
这座宗祠的正门,也是八字木构门楼,却更为精美与气派。两侧木板的上方有木刻的凤凰,挡水墙上是古朴的山水彩绘。最突出的是层叠斗拱撑起的顶檐,像一顶官帽。木质门板纹理斑驳,尽显岁月沧桑。匾额上是“道通形外”四字,出自北宋理学家程颢的诗句——“道通天地有形外”。这句话蕴含着深刻的中国古典哲学思想,是宋明理学的精髓之一,将它精简后题于宗祠的门额,足见御帘张氏家族遵循理学,教化后人恪守正道的门风。
在祠堂的上厅,不仅有“两铭草堂”匾,还贴有几位张氏先祖的画像,厅侧隔板上更是刻着描金的张氏家规。村里的老人说,小时候跟着大人来祠堂祭拜,大人总会指着家规教我们做人的道理,这些话至今仍记在心里。
上厅的一块展板上,是包括“四为”“六有”“十诫”的《张载家规家训》,另一块则是张载的《东铭》《西铭》。这让我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御帘张氏家族的风骨,祖先张载和他的思想就像一盏明灯,始终照耀着这个古朴山村里人们的生活。
如今的张氏大祖厝内,还重点介绍了红军东方军的两位主要领导人——彭德怀、杨尚昆。因为祠堂也是东方军指挥部旧址,内有他们的旧居。
这要将历史回溯到1934年1月,东方军攻打沙县时,司令部曾两度驻扎在御帘,当时指挥部设在这座祠堂,而雍睦堂则被设为红军战地医院。
那块“学绍横渠”古匾,就悬挂在雍睦堂。雍睦堂是御帘张氏二十九世孙为纪念和供奉祖先,而始建于清康熙年间的另一座宗祠,坐落于鲤鱼溪北岸。据说它曾气势宏伟,别具风格,造型美观,可观性很强。可惜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它遭到了毁灭性破坏,现祠堂为二十一世纪初重建,
在雍睦堂不远处有一座张氏祖房,如今是村里的非遗馆,主要介绍御帘大腔戏和源于明朝宫廷的打击乐“十二换”。
走进张氏祖房,只见屋梁下挂满了五彩缤纷的彩伞,让原本沉寂的祖房变得艳丽而鲜活。屋内三进两天井,五开间,房柱密集如林。
大腔戏是国家级非遗项目,形成于明代中期,其唱腔音调高亢、大小嗓结合,“字多腔少、一泻而尽”,舞台却仅一桌二椅,服饰妆容简约,以锣鼓为主要伴奏乐器,被誉为“戏剧活化石”。
“十二换”源于明代宫廷祭天乐,由明景泰年间进士张昇带回并在此扎根,成为宗族祭祀仪式的一部分。祭祀时锣、鼓、钹、唢呐等乐器合奏,气势雄浑,热闹非凡,因含十二套不同演奏技艺而俗称“十二换”,为市级非遗项目。
每逢过年过节,村里便一边演大腔戏,一边凑齐人手演奏“十二换”,孩子们围着看热闹,大人们坐在台前欣赏,有的老人还跟着节奏哼唱,这热闹劲儿藏着最实在的乡土年味。
另外,御帘村的竹编技艺,因“御赐帘竹”而闻名,清代曾为贡品。
除了祠堂和祖厝,御帘村还留存南屏书院、别驾公祠(书院)等。据说,村人坚守耕读传家的传统,曾经有书院十二座。以前村里的孩子无论家境如何,都要去书院识几个字,琅琅书声便漫过岑寂的山乡——难怪七百年来,此地文脉不断,人才迭出。
走在御帘村的村巷里,鹅卵石铺就的路面蜿蜒向前,房屋分布在鲤鱼溪两岸,总体面溪而建,却并不整齐划一,少了刻意规划的规整,多了自然生长的随性。这里的古民宅多为纯木结构,尤其可见不少单排木楼,有一层的,更多是两层带跑马楼的,也可见几栋黄泥夯土墙的老宅,都透着岁月浸染后的质朴。许多老屋里还住着人家,虽只见到一些老人,但他们的坚守延续着古村的生机与活力,也为外出务工的村人守住了乡愁。
当然,也有一些老屋破败废弃了。比如南山脚下一座带前院的两进一天井的老屋,就被闲置在那里。尽管木隔板上挂着一些字画和照片,可见主人家的往昔生活痕迹,但上厅地面已生斑斑绿藓,天井里长满了杂草,甚至有小竹子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可是,你可知道,这是村里的著名历史人物、武举人张武杨的祖屋。不过房屋整体结构尚好,也许只是暂时没人居住罢了,但愿它能够得到保护。
我登上张武杨祖屋后的山坡,站在一片毛竹林下,透过翠绿的竹叶俯瞰村子,只见黛瓦粼粼,如波浪般此起彼伏。村子静默在山水间,像一位沉默的老汉,经历了岁月风霜,脸膛黝黑,且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这些皱纹中间都藏着日子的印记和村子的故事吧?
这不由让人感叹,“岁月不饶人”,也不饶村子。古村中的年轻人出去了,有多少愿意回来?而村里的老人正在老去。这个古老的村子,就像一本老书,翻阅它的人越来越少。我担心,“十二换”的锣鼓是否还有少年愿意传承,御帘的故事在下一个百年是否还有人讲述。
走在御帘村中,仍可见房屋外的一座座小谷仓,不知其中有没有当年文天祥见过的。但无论如何,这些谷仓足以说明,御帘村还是那个民风淳朴、路不拾遗的村子。一位村民在家门口砍柴,我问他谷仓的事,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习惯。
是呀,御帘村的历史传承中,正如祠堂里“道通形外”的匾额所言,做人要守正道、存善心,这份淳朴本身就是一种文脉。几百年来,经过了村人一代代的努力,这里的文化底蕴越来越深厚,烟火气越来越绵长,可以讲述的故事越来越丰富。
在这寂静的山村,鲤鱼溪的潺潺流水,是这个不凡山村永恒的韵律。
不知不觉中,太阳西沉,西山上一片霞光,鲤鱼溪水被映红了,溪中的鱼鳞坝上波光粼粼,尤其是那几栋黄泥土墙的老屋,被映照得格外艳丽。
在张氏大祖厝前,村里的老人们吃完晚饭,大多趁着还没天黑,聚在一起闲聊,夕阳也映在他们轻松的脸上。
虽已不早,我本打算尽快离开去明溪县城住宿,但看他们轻松惬意、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也找了个水泥墩与他们坐在一起,欣赏夕阳,也分享他们的快乐。起初他们说着本地话,见我加入,竟主动改用普通话与我交谈。
我问起他们年纪、家里人的情况和收成等,也夸他们这里的空气好、风光美。聊到年纪时,他们还不自觉地比起了岁数。后来,我们也聊到“横渠四句”,有人讲起文天祥的故事,也说起先祖浴血抗元的往事,这些在村里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就像家常话一样自然,原来文脉早已刻进了村民的日常闲谈里。
聊着聊着,西边已经没有了霞光,村子笼罩在暮色中,细细碎碎的草虫声响起,我突然生起一阵乡愁,想起自己的家乡这个时候也是这般的寂静,也许还有蛙声划破夜空。
原来这乡愁呀,不是虚无缥缈的。山乡里的一片葱绿,溪河里日夜不绝的流水声,是乡愁;坐在老屋门槛上,发呆地望着夕阳,也是乡愁;与乡亲们在一起随意闲聊的亲切,在老祠堂里翻开族谱时读到家风与家规时的触动,也都是乡愁吧。
御帘村七百年的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柴米油盐,祖先的思想一直是滋养他们的文脉。我来到这里走访,发觉这悠长的文脉,供奉在祠堂里,也融进了炊烟、乡音和民俗里。
我在暮色中离开御帘村,每一步远离,对这座他乡的小村,似乎都多了一分记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