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老屋桔画(散文)
这是一幅摄影作品:暖黄色的画面,一座农家小院、老屋和桔树。我久久凝视着画面,渐渐地觉得它在时光深处复活,绿色的藤蔓悄然搭接到我大脑的记忆硬盘上,于是画面有了人物和故事。
这是一个南方农村最常见的院子,低矮的院墙,简易的柴扉,圈着一座三间头石墙基脚灰瓦泥屋。老人坐在堂屋的青石门槛上,吸着自家产的旱烟,袅袅烟雾在明亮的阳光下升腾,如朵朵白云,投影在他满是皱褶的脸上。他浑浊的目光停留在院门处,或者院门外更远的地方。两只肥硕的老母鸡在院墙下觅食,叽叽咕咕,探头探脑。原本蜷卧在墙脚晒太阳的老猫,厌烦地站起来,慵懒地伸了个长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穿过庭院来到老人身旁。
一阵秋风吹过,耳畔传来“咚咚咚”的声响,老人放下烟袋,扶着门框站起来,朝院外引颈张望,从院门口蜿蜒出去的砂土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又一阵风吹来,声音再次响起,老人侧耳倾听,然后看向东边檐下那扇半开的窗子。风过枝摇,窗前那株长势茂盛、果实累累的桔树似乎在向他招手。老人站起来,佝偻着身子,绕过一排盆栽,来到桔树下,伸手扶住轻轻撞击窗扇的桔枝。成串的蜜桔像一群可爱的小精灵,天天簇拥在他窗前,冲他叫喊着,笑着,闹着。朝朝暮暮,风雨晴和,他慈爱地看着它们,从小到大,由青泛黄,一点一点变成现在金黄成熟的模样。
二十年前,儿子媳妇打算外出务工。儿子说:“爸,我们这地方背山隔河,路不通车不通,果子烂在树上都没人要,还不如出去打工。”临走前,儿子媳妇把村后那块山坡地上的两亩多桔树全部连根挖了,改种速生桉。他拎着烟杆追到地头,瞪着一双牛眼就吼:“你们要去就去,挖树做什么!”儿子说:“这些桔树过不久就要黄化了,留着没用,再说你一个人也管不过来,速生桉种下去不用管。”看父亲还在生气,儿子又耐心地说:“家里那两三亩水田,你能种就种下,够口粮就行。”儿子媳妇离开的那天早晨,老人心里空落落的,独自收拾院子,在院墙边亲手种下三棵小桔树。
这些年,村里的青壮年一个一个地往外走,留在家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为了口粮,稻田一般都能种下,畲地却渐渐荒了,反倒是速生桉像细脚长腿的年轻仔,见风就长,一丛一丛,站满了山前岭后。老人每天送孙子上学后,总爱到田间地头转一转。他想起以前,村子里人多,到处都能看到在地里劳动的人,那时候他和老妻也是日搭夜地在土里刨食,水稻花生玉米红薯,轮番地种,恨不得多刨一尺土,多种一造苗,但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儿子结婚后也试过种桑养蚕、种蜜桔种姜,但山里的地又散又瘦,再怎么折腾也难成气候。就像儿子说的,这三五亩瘦土,哪怕种出花来也富不了。
路边七歪八倒地堆放着被掘起来的树蔸桑根,有的已经干枯,有的还沾着湿土。老人觉得挺可惜,他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挑挑捡捡地带了一些回家。他找出一些废旧的盆缸瓦罐铁锅,甚至用碎砖和石块在院墙边垒了几排高低错落的格子,又从菜园挖来松松的肥土填上,然后把捡回来的树蔸种进去。就这样,一天做一点,渐渐地,院里院外和菜园边都摆满了他的盆栽,一盆连着一盆,一个挨着一个,在他眼里就像小时候排排坐吃果果的伙伴。
刚开始,泥是泥,树蔸是树蔸,根本看不出一点生机。但他极有耐心,像养孩子一样,自己沤了农家肥,一口水一口肥地喂到泥土里。春天的时候,他总算没有白费功夫,那些褐色的树皮开始冒出一点绿,一朵芽,然后慢慢地叶脉舒展。如今满院子全是绿色生机,人站在当中,好似能听到它们在热热闹闹的说笑声。盆栽的桔树虽然难结果,但好在四季长青。桔就是吉,他只盼着一家人大吉大利、平平安安的。
二十年晃眼过去,他老了,种田已经是有心无力。孙子上完小学读中学,中学毕业后也像小鸟一样跟着父母去外地打工。他的日子愈发安静漫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他一个人过,儿孙们只在过年时回来,住几天又走。前两年,县里工作队来征地,说国家要修一条高速公路从村后经过,他家的速生桉没多久就被推土机铲平。征地补偿的那笔钱,老人拿来请人把老屋从头到尾翻修一遍,换了瓦,刷了墙,门窗横梁也全部加固。焕然一新的老屋,还是住他一个人,大声咳嗽都有回音。
他每天这里挪挪,那里擦擦,做一阵又回去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吸烟晒太阳,听虫鸣,听植物拔节的声音。这时,老猫仰头娇滴滴地“喵呜”一声,在老人的裤腿边蹭来蹭去。老人伸手撸了撸猫头,又眯缝着眼睛,抬头看看天,然后站起来,弯腰拎起地上的喷壶,动作有些迟缓地挨个给盆栽浇水。前些日子,一位来村里采访的女记者说,盆景很有市场的。她答应帮宣传宣传,标题就写《一位农村留守老人多年盆栽终得“枯木逢春”》。果然没过多久,真有老板上门,用不错的价钱买走了他的二十盆桔树。
村里人有些眼热,嘲笑他“老树开花”,他却开心地想,管他开什么花,能赚钱就是好花。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在家整这些东西也能赚钱,难怪说“要致富先修路”。高速公路通了以后,他们这一片藏在“深闺”村落,好像一夜之间登台亮相,老房子、老树、老牛、老石头都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除了老板进村收农货,照相的画画的也隔三岔五进村。镇干部说,现在村村通水泥路,太阳能路灯也装上了,今后要发展观光农业,搞休闲旅游。更让他心安心热的是,儿子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过完年就不走了,他要在村里流转一批连片的土地,建果园搞农家乐,树下养鸡、水里养鱼。这样,一家人在家创业,再也不用外出奔波了。
几只秋虫从桔树下跳出来,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老人快速伸手去拢,顿了下,摊开掌心,哪里有虫的影子。他咧咧嘴,拿起喷壶,继续往绿叶上洒水。这时,院墙边的两只老母鸡忽然咯咯咯地叫起来,村支书的声音随即在院门口响起,怕他耳背听不见,音量特别大:“老谷,今晚村文化室放电影咯,煮饭早点!”
老人看向年轻的支书,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朵金色的菊花。他穿过绿意盎然的盆栽,走到院子门口,打开门,支书也不进来,交给他一个快递包裹,站着跟他聊几句就走了。老人看着支书的背影消失在水泥路的转弯处,关了院门,慢慢走回堂屋门口,在青石门槛上坐下,慢慢悠悠地装了一撮烟丝,点燃,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风中散开,渐渐融进阳光里。
蓝天下,这方令人舒心的小院、老屋、桔树,被相机定格成一幅画,出现在县里“最美乡村”摄影作品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