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元旦记事(散文)
在公司,我负责固定资产投资统计工作,涉及两个口径:一是总部所有固投项目,二是政府平台规模以上固投项目。尽管统计范围不同,但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节点——必须在1月5日前完成填报。尤其是年报,还需与总部当年调整计划及财务系统的资本支出数据进行对比分析,确保投资完成率,控制在总部要求的范围内。否则,一旦影响领导班子考核,后果不堪设想,那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每年的元旦,我几乎都是这样度过:早早起床,天未亮便已坐在工位,一整天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松懈。尤其是今年元旦,是我在岗的最后一个,心中更加珍惜。
清晨五点多出门,街道清冷无人。路灯洒下苍白的光,透过路边落叶已尽的枯枝,在路面投下参差斑驳的影,陪我一路走到单位。
楼道里静悄悄的。打开电脑,登录政府平台,再进入内网的ERP与SUIP系统,导表、核对、填写、比对、分析。投资计划数、统计完成数、财务支出数……数字如潮水般涌来,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键盘与计算器之间来回切换。
正忙时,董大姐打来电话,邀我去她家吃饭。抬头一看,时针已指向十二点。没想到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竟已中午。
这一年来,大姐已邀约多次,却总因各种缘由未能成行。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实在不愿再辜负她的盛情。
今年大年初六,大姐被确诊胃癌,切除了五分之四的胃。住院期间,我每天下班后都去看她,陪她说说话,揉揉腿、捏捏脚,活络血脉。照顾孩子爷爷十多年,我深知卧病在床的苦楚。平日里,大姐待我极好:教我画画、培养兴趣、陪我散步晒太阳、强健身体。每逢朋友聚会,她总不忘叫上我,好让我结识更多人。她知道我独自生活久了,一直怕我孤单。
推开门,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欢声笑语瞬间包围了我。厨房台面上放着两大盖帘饺子,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董大姐站在灶边,准备下饺子。
“大姐,您歇会儿,我来煮。”我上前想替她。
“你去陪他们喝一杯,饺子我来。”
“那怎么行,您都忙了一上午……”
“李子,快过来!就等你了!”
……
拗不过大姐,我只得转身穿过客厅,走进书画室。画家刘老师夫妇、静秋大姐夫妇、房山史学家赵老师夫妇,马大姐和女儿轻轻一家都已到了,正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环视一周,画室墙壁上又多了几幅画,应该是刘老师他们庆元旦的应景之作。大大的书画案又一次临时充当餐桌,摆满鲜果干果、荤素冷热、饮料酒水,可谓一应俱全,丰富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洋溢着阳光般灿烂的笑,热闹得像过大年。欢喜之余,我也不免有些惭愧——在座各位都比我年长,且多半身体抱恙,我却像个愣头青似的来吃现成饭,实在过意不去。
围桌而坐,举杯交错,谈笑风生,画添雅趣。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记忆中唯一一次合家欢度的元旦。
那是1996年的元旦,我和女儿跟公婆一起住在河北保定。
农村人向来重春节、轻元旦。在老家时,元旦日跟平常日子并无差别。1992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偏僻的台站,那年元旦便在值班室与日夜运转的机器为伴,倒也清静。
1993年底结婚后,公公卧病在床,同是农村出身的他们,对元旦也不看重。最多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元旦放假,有时会从北京回家,简单加几个菜吃个团圆饭就算过节。直到1996年,我的女儿出生,孩子姑姑燕子又如愿考上中国农业大学冯双庆教授的博士,可谓双喜临门。那一年的元旦,一家人难得团聚。古灵精怪的燕子给父母买了新衣,在屋里挂起拉花,还主动下厨——虽然几乎每道菜都得婆婆在一旁指点。
“让她做饭,比我自己动手还累。”婆婆嘴上嗔怪,眼里却掩不住笑意。
“我让您享现成的,可您不放心啊。”
“你也得让我放心呀!八百年不做一顿饭的人,全交给你,菜还能吃吗?只会白白糟蹋东西。”
“瞧瞧,又看不起您闺女了不是?您闺女可是博士,食品系的博士!”
“博士博士,就是‘不是不是’,啥都不是。”
听着娘俩斗嘴,公公在一旁咧着嘴笑,不知情的人大概会觉得他笑得有些傻气。公公因脑溢血后遗症,四肢无法活动,语言和吞咽功能丧失,连喝水都要人喂。平日寡言的孩子爹,那次破天荒地把公公挪到饭桌旁,让他能看见厨房里的一切。六个月大的女儿也格外乖巧,安静酣睡。自从公公生病,家里从未如此热闹过。
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炖豆腐、柿子椒酿肉、西葫芦肉丝、软炸虾仁……奶奶和燕子用了心,做的都是稍一摁就能化开的菜,方便喂给爷爷。奶奶这一生事事以爷爷为中心,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喜好。
我虽未下厨,喂饭却一直是我的事。奶奶性子急,嫌爷爷吃得慢、漏得多。平时总是我先喂爷爷,过节也不例外。那天喂饱后,爷爷仍被绑在圈椅里(否则坐不住),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饭。
从不喝酒的奶奶,那日喝了一点葡萄酒,脸红如胭脂。我与燕子频频举杯,心情明亮。
饭后收拾完毕,公公已躺下。婆婆和儿子回客厅聊天,我和燕子就在他床边的小桌上下起跳棋。燕子学业虽精,却连跳棋都不会,急得爷爷直“啊啊”地指挥,可她依然不得要领。直到爷爷睡了,我们又转战她的卧室,继续“厮杀”。
天有不测风云,次年八月,燕子于张家界意外离世。深受打击的婆婆罹患乳腺癌,公公的病也无起色。从此,家中阴云笼罩,再无笑声。每逢佳节,思念愈深,更无心庆祝。如今二老已逝多年,女儿亦远在海外,元旦日我更是多以加班度过。
“李子,大过节的别发呆呀,来,来,大家喝一杯,咱们趁热吃饺子。”董姐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让我们共同干一杯,欢欢喜喜庆贺元旦!”众人举杯起身,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的,欢欢喜喜过节。为他们而欢,为自己而庆,同时也为补上那些未曾好好度过的元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