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老街上的烟火笙歌(散文)
渭城,这块土地上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秦帝国,一轮朝阳从这里升起,这一块土地又开启新篇章——丝路名都。
一座凤凰台,俨然一只火凤凰,演绎了一场浴火重生的传奇故事。古渡,西出阳关的第一渡,与28条街巷相连的街区比邻而居。阳关的风,丝路的雨,沐浴着西出必经之路——老街。历史,既具景致又壮美。
一
一条渭河东去,一座城沿河而建,一条街伴河而生——沉浸的老城,经典的画面——千古帝都。
大雪节气,降雪的脚步迟到了。咸阳人的一条老街——中山街,在这个冬天以新的姿态迎接每一个步行而来的人,让人一览文化街区的全新景观。
从南阳门进入,直行左转,一条中山街便呈现在眼前。这条中山街承载着一座老城,人间烟火遍染这一条老街。
二十八条街巷错落交织,深巷里掩映着古色古香、留存文物遗迹的长廊。这条久经风雨洗礼的中山街,路边和街角端坐着五组泥塑,映衬着烟火人间里的泥土尘香。
石板路,每一块石板都保留着文化的印记,托起一个个脚印,又托起一条老街。老字号店铺林立在街道两侧,空气里弥散着多种香味混合而成的气息,那是老街的味道。
茶摊上,诉说着老街的故事。
街边第一组泥塑映入眼帘:坐下来,喝杯茶。一台炉子,端坐着一位老者,炉子上一把烧水壶正沸腾着,还有一把热水瓶,一张低矮方桌,茶壶、茶杯摆在桌面上。两张长条凳,一条凳上坐一人,一人站在他身旁,像在唠家常,站客肩膀上还扛着长杆烟袋,另一条长条凳空着。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爱喝一口花茶,身上口袋里总是装着工字牌卷烟,是白盒软包十支装。那工字牌卷烟,抽起来带劲,价格还不贵。
我父亲是一个中原人,听着“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声音来到陕西,踩着黄泥巴,喝着渭河水,感染上一身西北风。
夏日里,父亲回到家,第一任务就是喝茶。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一只凳子,桌上搁一把暖水瓶,搁一只杯子,喝的还是那种花茶,这是放飞心情的一种乐趣。
泥塑,它就站立在行人身边,时不时还会与行人摩一下肩,游人也会忍不住伸出手,触摸一下老街的脉搏。老街写尽百姓人家的烟火气息,印证了秦文化,奠基了中国文化的根。
炊烟升腾,美味茶香醉倒一片云彩。
二
老街,没有走远,就在人们身边。
转眼,来到又一个泥塑身边:走街串巷的磨刀人,肩扛长条凳,大张着嘴巴,耳畔仿佛响起:“磨剪子,戗菜刀——”
一条老街,一座城,一本厚重的历史。
我看这些泥塑,它们是有灵魂的,有生命的。大张开的嘴巴,像是发出一声汽笛般的吆喝,音律在空中传得很远。那一只长杆烟锅搭在肩膀上,一副水晶圆片眼镜,镜片下坠着,像是要从鼻梁上脱落下来,一双有神的眼睛从镜片后射出如炬的目光。人读泥塑,泥塑也在读人,它更羡慕今天时代改变给人们带来的幸福感。
说起磨刀,周日改善生活、打牙祭之前磨刀是第一道工序。
我父亲时常会把菜刀磨得飞快。磨刀前,把一块磨刀石放在凳子上,旁边搁半碗水,人坐在凳子前,撩水,磨刀,不时在指甲面上试刀刃,要检出那种强烈的涩感、迟滞,刀刃要陷入指甲中。这时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看出的笑意,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
街景,它是一张泛旧发黄的老照片,父亲有着装卸工的铁肩膀,也有算盘声响如流水的聪慧,还有磨剪子戗菜刀的动手能力。
一座咸阳老城,老街是纵横相连的二十八条街巷,走过二八年少的风华,经历百年巨变,如今新姿妙曼、色彩斑斓。这条有着历史文化的街区,把今天和昨天重叠黏合在一起,有现代繁华的瑰丽,也有对历史文化的坚守。
我看到了,泥塑,虽不是钢筋铁骨做成,然而它披风沐雨从不屈服,冒雪卧冰也不后退。因为泥人身边是一条东去的渭河水,泥人脚下是深达千尺的黄土,泥人心里装着岁月,努力向前把希望追赶。
泥塑,泥身,却能撑起顶天立地的咸阳人。
三
街角是一尊补锅的泥塑,情景非常壮观,让我看到了父亲的影子。泥塑专注的姿势像极了我的父亲。
补锅人,怀里抱一口大锅,像电视信号接收锅,手拿一把榔头,弯腰,身子要陷入锅中似的,两眼盯着一块补丁。他跟前,站着一位妇女,背上趴着一个孩子。那妇女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一口锅。
那个年代,锅碗瓢盆是普通人家的固定资产。一口锅,一只碗,本是家庭的消耗品,那年代也被视为大件设备的宝贝,用坏的时候,也舍不得丢掉,应运而生有了锔碗补锅的需求,也就流行成了一个行业。这些手艺人以精细为第一,凭一张嘴,靠一双腿,走街串巷谋营生。
我父亲是一个铁路会计,会补锅,我家的铁锅漏了,就是父亲动手补的。不管是一个沙眼造成的,还是别的原因,父亲都能有办法给锅镶上一个补丁。
补锅,就是给铁锅打一个补丁。一块铁皮剪出分币一样圆片,两只圆片涂抹石灰膏作粘合,再用发卡一样铁钉铆合,敲击,铁锅补丁就做成了。一口铁锅烧煮一家七口人的饭……
补锅,在那个年代是一种应知应会的技能,没人指望它当饭碗,补锅的技术是一个人的基本品德,也是家庭最需要的基本技能。
老街是一方舞台,每个人都是主角。
泥塑,把昨天生活真实的样子拉回到今天,昨天并没有走远,还在我们身边。泥塑没有语言,人们却能读出它的言谈举止,让人捧腹,表现出那种趣味性,忍不住笑出声,淌出一汪泪水。
记得我父亲从北平街买回一口铁锅,是一尺四码的大铁锅。刚买回的锅不能用,要打磨除锈之后新锅才能用。一块片石,一碗水,锅里锅外、锅沿儿、锅耳朵,采用水磨石的手法打磨。忙半天工夫,一口锅,才能进厨房,侍弄一家人的嘴巴,烧水做饭。
四
行道树也在轻声呢喃,诉说这条老街的昨天。
没走多远,脚步来到又一组泥塑前。理发匠,有着教书先生一样的打扮,堪称项上的艺术工作者,身穿长褂,高鼻梁阔唇,一副鸭蛋形石头镜,与那张脸十分般配。他手持一把剃刀,长柄如燕尾般上翘着,一手轻轻抚摸着理发人头上的黑发。一件宽大围裙把理发人罩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头和脚裸露在外。
一种日常,一种生活的情怀,更是一种艰苦努力向上的精神。这些泥塑,比不上曼妙的维纳斯,更无蒙娜丽莎的笑脸动人。它们是接地气的人间烟火味,是百姓每天生活的写照,家常的日子走上了街头。泥塑的模样很丑,却让你三天也忘不了那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那时,北门外只有一家理发馆,是国营单位,每天生意火爆,特别是春节前那些日子,人多得理发都要排很长的队,坐在长条凳上等那一声:“下一个……”
心里焦急,两眼不停地朝理发椅上瞧,一会儿瞅一眼。理发是日常中的一件大事,等待叫号也就成了一种常态。
后来,街面上理发馆多了,走街串巷的理发匠少了。在我父亲不方便去理发馆的日子里,为给父亲理发,我母亲站在大门外的街边,等候在秋风里,不时梳理一下被风吹起蓬乱的头发,继续站立路边,有时要一连在门外等几天,苦等推自行车手摇铃的理发人。
我在北城村当知青时,村里有一个理发师,或许他就是泥塑作品的原型。他一生执着于“脖子之上”的艺术,忙着在周边赶集,每天拉着一辆架子车出门,车上装着炉子、脸盆、一把镰刀,沿途捡拾些干柴,当太阳落山时拉着架子车回家,最后在理发中终老于北城村。
五
在咸阳市演艺有限公司不远处,有一尊拉二胡曲牌的泥塑。
手拉二胡的泥塑,那架势,一副陶醉模样,头略偏,眉轻挑。高鼻梁,大眼窝。也许,也许他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他爱上二胡,日子照样唱着过。秦人,幸福感很简单。
他是二胡独奏一曲——凤凰台传奇。
二胡声声唱着爱情的故事,讲述着凤凰台传奇。
与中山街相连接的是一条仪凤巷。巷内深处藏着弄玉吹箫的故事。吹箫引凤见证爱情,凤凰台承载着千年浪漫传说。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弄玉,自幼钟情音律,萧史则以一曲和鸣,赢得她的心,两人在凤凰台上笙箫合奏,竟引来龙与凤凰,留下“乘龙快婿”的佳话。凤凰台成为爱情的舞台,成就了文学史上第一个圆满的爱情故事。今天都市的爱情角,正在延续着凤凰台的故事。
在凤凰台,和爱人在一起,聆听古老的心动回响。
泥塑似乎在告诉人们,日子不管苦还是甜,生活都要唱着过。咸阳人爱秦腔,喜欢那一嗓子的韵味。那一种腔弯儿似渭河千回百转的吟唱,那一声颤音让人心碎,一声炸音给人一种热血喷张的力量。这就是地道的陕味,这就是迷人的秦腔,陕西人用渭河的涛声,喊出了心底的咏叹调。
老街生活着最快乐幸福的人:正是这些个底层的劳动者,一曲悠扬的秦腔曲牌,把好日子唱起来过。
街头的泥塑,是一种精简版的清明上河图。溢香的茶摊、秦腔拉唱、补锅锔碗、磨剪子戗刀、项上艺术,勾画出秦版的生活日常。烟火笙歌是一道精美的历史文化,整个街区遍布的是秦韵文化,飘着扑鼻的烟火气息。
一条老街蜿蜒由东向西,一条渭河奔流向东而去。老街纵横相连的28条街巷,俨然是渭河分流出来的滩涂,街巷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叙述着烟火笙歌,八百里黄土地依偎着渭河辗转。
老街是我心中一道风景,在这个冬天,历史文化街区热络起来,我听泥塑讲述过去的故事,老街听我心底道出的声音。
六
泥塑,是刻刀下的一幅白描,是立体的漫画;绘在墙上的画,是巨幅连环画。老街日报、滚铁环、跳皮筋、踢毽子……
与泥塑形成呼应姿势的是墙上的巨幅画。在滚铁环图前我站立了许久,脑海里浮现出单位组织的一次滚铁环比赛。每家爸妈和孩子为一组接力比赛,我和妻子都是滚着铁环长大的,孩子呢又是铁环二代,我和家人不费吹灰之力夺得第一名。
滚铁环是男孩子们的最爱,每天推铁环如同开小车,铁环飞起来,环上套的小铁圈,在滚动中发出银铃般响声,声声敲在心上,开出花来。我平时常练的课目,除推铁环直行外,拐弯、急刹练得多,紧急情况下铁钩挑起铁环,那叫急刹,是化解危机的最后一招。
逛老街,小时候进城是神秘,逛街是享受,人挤人,也是幸福感。老街,脚步走过我的童年。我工作后,进城办过几次差事,做锦旗、订牌匾,脚踏工美社的门槛,几次来往。老街,在我心里又熟悉,又陌生。
老街,一条发展型的老街,一个有后劲的老街,更是一个开放型的老街。昨天,渭河是一碗蜂蜜颜色的水,养育了一群泥土一般的三秦人。今天这一条渭河弯出一片月牙,名叫咸阳湖,活脱出现代版的西湖,廊桥飞架南北气势如虹,形似一架凌空翱翔的空客A320。
泥塑,采用1:1比例,泥塑风格表达与砼体结构的坚固相得益彰,让老街上泥塑的韵味更加馥郁。中山街是开放型的历史文化街区。泥塑,代表了秦文化的情感:清一色底层劳动者形象。一是带着敬畏之心表现劳动者最美。二是劳动人民是这个世界之根本,也是最可爱的人。几组泥塑,诠释了劳动者是这个世界上最丰富的底色。
昨天咸阳老街是一座帝都,今天她是丝路名都上的一隅。如今的老街:路,是清一色的石板路;墙,绘出老街年轻时的各种美姿;街边街角,泥塑唱着无声的烟火笙歌。
这些泥塑作品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姓,或许他们只是一个雕刻匠,也许他们与泥塑本身一个样,也许是一个不愿留名的名家。
把咸阳这块“一条老街一座城”的名片保持下去,世世代代都不忘这条根脉。泥塑,是与老街身份相匹配的群雕,又是我们打开往日故事的一把钥匙。
一条老街,在等待冬天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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