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烧火(散文)
日暮将至,晚霞满天,村里老榆树上的喜鹊窝里一阵躁动后,渐渐恢复平静。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披着一身霞光,倏地一下钻进屋檐下,钻进树洞里。村里老牛们仰起头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呼唤,个头不一的牛犊们从村里某个地方循声跑来。
村里一座座老屋睁开眼睛,几瓦的小灯泡拼尽全力让村子暖起来。站在屋顶,目之所及一根根粗细不均,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烟囱苏醒了,开始大口喘息,把天边晚霞吸入幻化成灶台下的火苗,煮沸锅里的粥,熥热篦子上的馍,锅沿上的锅巴也兴奋地张开嘴巴,为新生欢呼。火红的晚霞在灶台下翻滚许久,化成灰色烟雾被烟囱呼出,飘向天空重新变成天边灰色的云。
油乎乎的小窗子那么不起眼,被油烟糊住的纱窗,黑乎乎的让人倒胃口。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窗子也是如此,还未靠近,已嗅其香。菜肴的香气,锅碗瓢勺的交响曲,用力穿透纱窗的空隙,穿透那一层层油垢,扑到胡同里,扑到老街口,唤着下工路上的农人。
每想到烧火,这一幕幕场景便映在脑海间。儿时,这一幕幕场景每天都在上演,好像千百年来一直是这样,就好像千百年后也该这样。我的整个童年,是在老牛哞声里过来的,是在牛犊上窜下蹦间过来的,是在呛人的烟火里,在诱人的饭香里,在母亲匿于暮色的呼唤里长大的。
从小到大,每做饭时,我最喜欢坐在柴火堆里看母亲烧火。尤其在冬季,屋外天寒地冻,冷气逼人,灶口里的火苗肆意飞舞,它们像无数只柔软且炙热的手,争先恐后托举着大铁锅,把热量无私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个世界。那肉眼可见的热情烘热了一锅黏黏的玉米粥,烘热了一个馍馍生坯,烘热了一块带着指痕的饼坯子,烘热了一碗加了酱油和盐巴的白菜条,烘热了一碗用葱花拌匀的面糊。
炉膛火红的光亮,照着母亲的脸,照着母亲那双被寒风撕裂的手。我爱看母亲烧火,只有母亲烧火时,我才能感觉寒风的凛冽,严冬的寒冷饶过了母亲,让她感受到原本该属于她的温暖。母亲的脸从没那样红过,像初升的太阳,随火光变化,从初感的温暖逐渐炙热。
母亲蹲坐在灶口前的侧颜,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脸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扑在我脸上,身上,钻进我的心房,融化了我心里那个寒冷的冬天。这一刻,世界上的所有冰冷,仿佛都被这份温暖所融化。
记得我第一次会烧火大概是在四五岁时,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心情,那一幕小心翼翼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七八十年代,农村做饭多使用土灶,条件优越些的人家会用煤球炉,大多还是自己用泥巴盘制的那种。煤气灶想都不敢想,那可是城里人专属。
我记事较早,三岁左右的事能清晰记得很多。当年,父亲跟朋友去东北淘金,母亲则带着我和小妹留在老家生活。一年四季,除冬季会在煤球炉上做饭,春夏秋三季每天三顿饭都在柴火灶上做。
我自小顽皮但也很懂事,每次母亲做饭,我都会主动请缨烧火,但每次都会被拒绝,原因是村里有小孩烧火点着过房子。小孩子嘛!比较贪玩,生起火后却耐不住小伙伴们的诱惑,屁颠屁颠跑到街上,烧火的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大家正玩的起兴,突然村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家前着火了,快去救火!家前着火了,老少爷们儿快去救火!”
孩子们最爱看热闹,先大人们一步朝火源跑,越跑越近,生火的小孩脸色随之越来越差,那种恐惧不亚于面对灭顶之灾。本来替父母做饭是件好事,无奈贪玩导致灶口的火引燃了柴火堆,引燃了饭屋,引燃了房屋后面的玉米秸秆。火越烧越旺,小孩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直接哇哇大哭,不敢回家。当时在农村可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说,不管认不认罪,一顿打是逃不掉的。一场大火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这个年,是过不肃静了。
母亲是一个逢事考虑周全的人,她懂得防患于未然,懂得把所有的灾难扼杀在摇篮。这也是母亲拒绝我烧火的主要原因。虽被母亲拒绝,我绝不会知难而退,而是蹲在母亲身后,趁母亲不注意,快速向灶口扔一根柴火棒。灶口瞬间火花四溅,吓得我连连后退,顺势仰倒在柴火堆上。母亲往往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我的狼狈模样逗笑了。
母亲看我想烧火,再做饭时,便开始给我和小妹普及一些安全知识。比如,如何用引柴点火,如何不让火烧出灶口,离开饭屋前必须把灶口弄干净,以免有碎柴被引着。后来偶尔会让我们守着她学着添柴。
狭小的饭屋里蒸汽氤氲,灶口里的火把我们的脸照得通红。母亲不时掀开锅盖,用铝勺在锅里搅上几圈,蒸汽被搅得七零八散像顽皮的孩子到处乱跑,玉米粥的香气顺势扑入眉宇同时还夹杂着锅巴香。
随时代发展,生活条件提高,柴火灶已退居二线,多数年轻人家里,已看不到柴火灶的身影。新农村建设提上日程后,“煤改气”逐步普及化,农村都用上了天然气,既方便又安全,柴火灶自然被冷落。随近几年城市化热潮日渐升温,很多人都搬去了县城,搬进了市区的居民楼,狭小的空间,已没有柴火灶的容身之地。曾经饭屋里的“老大”,那个油黑方正的泥巴或砖制土灶被埋在时代的记忆里。
如今,不管在哪里,当我看到有人烧大锅,心底总会生出几分兴奋与期待。想上前去添一把柴,烧一次火,重温儿时那份暖热,回味初次烧火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