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栓红绳的鳖(小说)
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提着两只脚脖子上全都拴着红绳的老鳖,站在熙熙攘攘的马路十字路口叫卖。冬日的冷风飕飕乱刮,横贯东西南北四通八达的的柏油大道上车水马龙。十字路口成为聚焦点。一时间鸣笛声与北风卷裹做一团,将这个老男人密密困住。他不由自主地频繁挪动自己的身体,在局促的夹缝中,以自己的渺小与四个轮子的庞然大物顽强地形成对峙之势。他高举着右手提溜着的两只老鳖,把老鳖的形象生硬地塞进过往者的视野里。一只老鳖伸长了脖子瞪着鳖眼呆呆地瞅世界,另一只浑身痒痒似的,微微轮番抖动拴红绳的两只前爪,有时停下来擎着一只爪子不动,红布随风摇曳,那架势像在打旗幡。
宝福猛地一个急刹车,车子就在提溜鳖的男子身边停住了。提溜鳖的男子好像受到了惊吓,松了提溜鳖的手。两只鳖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自己也一个趔趄紧跟鳖后倒地。他奋不顾身地去营救他的两只拴红绳的鳖,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匍匐挪动。一辆写着货拉拉拉货的车为了躲避他,猛打方向盘,却把一个要钻车空抢道的电动车剐倒了。所幸骑电动车的学生没事,只是磕破了校服裤子,膝盖处有几个小洞。那学生急匆匆地推车走了,货拉拉伺机才腾出闲空找提溜鳖的男子的茬。他说你站在车堆里卖鳖是活胀饱了吗?提溜鳖的老人自知理亏,连忙道歉,媚笑讨好与卑微怯懦把满脸的皱褶都快填满了。
前面好像又有了剐蹭事故。长时间造成道路严重拥堵。红黄绿几种颜色来回演变,交通已经瘫痪。绿灯不再好使,形形色色的汽车都得趴在路上等机会。那个卖鳖的老人继续在车堆里逗留,寻找最佳时机。他一定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现过商机,否则不会穿梭在车流人堆里,冒着风险有时还得忍受一些戾气来袭。
宝美透过车玻璃,看到了那两只拴红绳的鳖。
宝美让宝福摇下车窗,伸出头探问两只鳖的价格。那个花白头发的男子开始时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好似还在捋巴他的惊魂,惊悚挟持过他。他好像只是狐疑地随便扫视了一眼,并没马上搭腔。宝美又接连追问,那男子才如梦初醒地凑上来。他几乎趴在车窗上,上牙打着下牙呼出冷冷哈哈的声音,字字断句地说完了一大串话:“一只一百五,两只共三百。大清早的,天怪冷的,一口价二百八一对!”宝美没还价,掏出了三百元给他。那个男子打着牙丈说找不开。宝美说,不用找了。那个男子说:“那行啊?”话音未落,从宝美手里接了钱,很快闪身进了一条狭窄的车缝。宝美看见他的两道鼻涕已经从鼻孔探出头了。她抽了几张抽纸,刚要开口,没等她实施自己的善举,那个卖鳖的老人早已隐身在汽车群中不见了踪影。
两只鳖到了车内,都显得有些呆傻。也许轿车内的温暖让刚刚穿越凛冽寒风的两只鳖都有些不知所措。一只仍旧用鳖眼木然地扫视着新环境,那是一种走样的鳖表情;另一只半死不活地丧失了一切防御抵抗功能,一副听天由命的鳖样。鳖相显出穷途末路。
宝美说,我总不能一直提溜着两只鳖吧?宝福让她放脚底下就是。宝美说,你说的倒轻快!倒提溜着它们老实,放下它们不乱窜?咬你的脚钻你的裤裆,到时候再手忙脚乱地满车子逮鳖。宝福说好办,他让把它们与车挂件挂一起。两只鳖也是命运多舛,宝美把两只鳖倒挂上去,其中一只扑通先掉下来,砸扁了抽纸盒。它虽然安然无恙却受到了严重惊吓,头缩进壳里不敢伸出;另一只一悠荡一下碰着了车玻璃,跌落在宝美脚旁。它大概以为末日来临,缩了头跌落颤抖着四爪在宝美脚下微弱地挣扎,被宝美慌乱间重重地踩了一脚。那只鳖顺速地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原来捆鳖的绑绳松了。宝福重新捆绑了两只鳖鳖。他边捆边说布条上还有字呢?字倒着又有些歪歪扭扭,一时没看清写得什么。待结结实实封了鳖嘴,搁在纸袋里放在后座上。拨弄着布条想看个明白,前面的纠纷云消雾散了,后边的车一齐摁响了喇叭催促。宝福于是发动了车。
宝美看看手机刚刚才早上七点零九分。东方的太阳未出,月亮还在电信大楼的西南角上,像一只空盘子悬浮在灰蓝的天空,没有光亮,但不妨碍那真是天边的月亮。宝美对宝福说,等会我给宝兰打电话,让她杀只两年的老母鸡。宝福随口答道:老嫂子的话好使。
在宝美的印象里,九十九岁的老婆婆爱吃鳖。她总觉得老婆婆带动着全家辐射到一众亲戚都爱吃这一口,周围的人对老鳖炖鸡这道菜念念不忘都是从根上随了老人家的嗜好,最厉害的还是她宝美。这种强行代入的想法始自什么时候,宝美自己也说不清楚。如今从深圳回莒县探望老娘,老娘大病初愈出院不久,又即将过九十九岁大寿。儿子儿媳提溜两只鳖煲好汤奉上,保准会送到老娘亲的心坎上。
宝福与宝美的婚姻渊源可追溯到两家祖上的吃饭斗肚历史,当然也少不了鳖为媒的浓彩一笔。听两人名字似一母同胞,其实宝美与宝福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们是两口子。
宝美的姥爷眍䁖眼,天生是个大胃王。他一顿饭煎饼吃七八个,窝窝头不大不小吃到十一二,喝糊涂(一种粥)动辄八九碗。那个时候缺粮食,能吃是缺点:吃穷家底的是嘴,吞穷家产的是肚。所以眍䁖眼的能吃成为那个年代一种几乎不可原谅的错误。直到爹娘下世多年,眍䁖眼一晃到了三十八岁仍旧打光棍。但他眍䁖眼是四乡八疃有名的“斗肚”种子选手。凭着一个有弹力可以像气球那样膨胀的有潜力的大胃,在周围几个村庄成为赫赫有名的吃家。
人穷更偏爱赌。他眍䁖眼家徒四壁,靠着投机也能让荤的素的穿肠过肚打发着饥饿,粉碎着窘迫。当然赌来赌去为的都是平时填不饱的肚子。冒险一搏也是“温饱”险中求的念头唆使。尤其像眍䁖眼这种经常性地饥一顿饱一顿的光棍汉子,那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让肚子赚便宜的机会的。
羊腿牛腿老母鸡,馍馍山饼饼垛,按眍䁖眼吹嘘的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一把那些别人过年也不一定捞着进嘴的好东西变成屎拉出来。当然他也有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的时候。那次和人斗肚子吃地瓜,地瓜实打实地叠加塞满肠胃,干结着不肯流通,差一点要了小命。那时父母尚在人世间,他被人架着游走了三天三夜,老娘哭哭啼啼把蘸了猪大油的咸菜棒塞进他的腚门子眼,一点一点地用手不停地抠,同时用菠菜汤与萝卜汤从上边浇灌,才活动了那淤堵的大小肠穿行物,发泄了。
娘说,改吧,改吧!贪嘴撑坏胃,阎王爷到时还得判个祸害粮食的罪!眍䁖眼就是管不住自己。父母没有了,没有任何约束的眍䁖眼更是不断放纵自己。靠吃打响了眍䁖眼的名声。
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年集,宝美的姥爷眍䁖眼去三十里赶年集买笊篱。他在集市上他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挑着两个泥瓦罐在卖稀粥。那个老汉的稀粥,其实就是熬的大米汤,然后勾芡一点白面糊增稠,看着浮浮飘飘全是大米,其实一搅动就是稀面汤。那个时候人们大都挨饿,这种热乎乎的稀粥喝两碗,既当水解渴又当饭充饥,五分一碗,花一毛就能撑乎肚子半上午,合算。所以那老汉的生意还算不错。宝美的姥爷眍䁖眼早上滴水未进,空着肚子步行走了三十里地,肚子里缺货,正是又饥又渴,看见土垃块都想咀嚼几口的当口,他看见老汉一罐稀粥已经快见底,另一罐解开盖子,正热气腾腾地飘出米香。早已按捺不住馋涎欲滴。他奔过去直接追问,若论顿喝多少钱?那个老汉心想,撑死他也喝不了十碗!就往高里说五毛钱。五毛钱能买十碗稀粥,料定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谁知宝美的姥爷眍䁖眼从买笊篱的资金里抽出五毛钱递给那老汉,接过白底黑沿的碗,不论烫与不烫,吹吹吁吁,三五口一碗,转眼老汉的一罐与另一个罐底就空空的都见了底,稀粥全进了眍䁖眼的肚子。老汉暗自数着整整二十七碗!老汉原先目瞪口呆,后来面色变得苍白。当时围观者很多,都撺掇着眍䁖眼继续,完全忽略了那个血本无归的老生意人的感受。生意人讲究的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诚信!赚得起分文输得起毛票,懂得孬好得管人家饱。于是询问眍䁖眼喝饱没有?眍䁖眼回答说才只是半饱!
罢罢罢,卖粥老汉说,今天我管你够!你等着我再回家挑一担,大不了这一集的生意全给你做的!老汉回家挑稀粥的功夫,眍䁖眼尿了七泡尿。眍䁖眼的肚子早就瘪下去大半,等老汉提来半罐热稀粥,他又呼啦呼啦喝了十九碗。半罐子的稀粥又见了一个底。眍䁖眼说肚子还欠点。其实眍䁖眼的肚子到了极限了,肚子滚滚圆。但是贪占便宜不惜拿命一搏,历来是眍䁖眼一类人的下线底色。老汉说别撑坏就行。眍䁖眼说,三罐两罐的水水,哪能够撑坏人?老汉说,家里的米和面没有了,我得现去买了做。你还等吗?眍䁖眼不假思索地回答:等。老人蹒跚着步履去买米买面,回去生火熬粥。他就等在三十里集市上,看赶集的人由稠密变得稀疏,膀胱一次次放空。终于看见那个耄耋之年的老者挑着两只泥瓦罐吃力地走来。眍䁖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一顿大造。卖粥的老者是个厚道人,虽然买卖亏了折了本钱,并没有捶胸顿足,只是等眍䁖眼喝到尽兴,才收拾一番,挑起担子,继续在人迹稀落的集市继续叫卖。
眍䁖眼的肚子已经得了大便宜,买笊篱的任务泡了汤也就在所不惜。眍䁖眼一边享受着饱胀的快感,一边哼着“王二小”的歌瑶往回赶路。他三步一泡尿,五步一泡尿,最后把一泡尿尿到了大爷家的韭菜地里迎风帐旁卷起的草苫子上。回到家后肚子就感觉肚子空瘪了。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饥饿感就挠心搔肺地涌动起来。他就出来闲溜达,大娘正在沿街叫骂不知道哪个坏种尿的骚尿,苫子都冻住敞不开了。做贼心虚的眍䁖眼连忙拐进胡同。就在他无聊地撩逗三叔家门口的山羊胡子的时候,堂弟和他说了旺庄的赛事。堂弟说给山羊饮完水再去。眍䁖眼听说邻村旺庄又有“斗肚子”大赛,顾不得被山羊顶了一头的仇恨,急切地询问比赛地点。堂哥告诉他在村北空闲的麦场上。眍䁖眼踢了山羊一脚然后火急火燎地忙跑着去了。
旺庄旺财的爹大龅牙与多寿的爹矬子腿在“斗肚”。围观者密密麻麻围了一圈。这次的堵注还是一百个鸡蛋,一百元钱。两人立好口头契约,生死由命,愿赌服输。按照规定双方抓阄决定谁是吃方。抓到吃方的必定比对方先赚口福的好处。一百个鸡蛋,吃方完成任务,不但白吃,还将赢得一百元钱。一百元钱由对方个人自掏腰包,没有钱可以用粮食或者其他畜生物件等抵。一百个鸡蛋没有问题,是全村攒来的,为了赛事都愿意贡献一点微薄之力,百家赞助。但是一百元钱不是小数目,足以叫人倾家荡产。这就是很多人明明有吃的天赋,却轻易不敢上场参赛的缘故。那个年代,一百元钱是个天文数字,对于多数失败者来讲是扛不起来的负担。但是一百元钱又太诱人。大龅牙与矬子腿都忘却了失败的风险,只把目光盯在那诱人的赌注上。利益面前人往往幻想自己是赢家。于是两个人立了口头契约后准备开斗进入各个流程环节。
随后开始抓阄。旺财的爹大龅牙抓到了“吃”字。矬子腿吓得腿有些打颤。他最担心大龅牙一吃成名,那一百元的赌资家里的小猪崽子包不过来。不过给他壮胆的还有牛犊更有老婆。
大龅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挽挽袖子准备开吃。
这时候旺财的娘如丧考妣地哭喊着赶来制止大龅牙。她被大龅牙一脚踹倒在地。但是旺财的娘知道旺财的爹一旦开赌,就是全家的滔天大祸。当年旺财的爷爷就是被鸡蛋撑死的。他公爹当年年过五十不服老,与人斗吃,吃了不到七十个鸡蛋,就再也吃不下去。后来当场吐血,死了。如今旺财的爹又要重蹈覆辙,旺财的娘这才呼天抢地不要命地来阻拦。
众人开始起哄。说旺财的爹白白瞎巴了两个大龅牙!有老虎凶相没有老虎神威,被老娘们拿捏住,自己的肚子自己做不了主!气急败坏的旺财的爹拽住旺财的娘往死里打。那个顾家的女人宁死不松手。事态对于旺财的娘十分不利。正缠裹间,旺财的小脚奶奶颤巍巍地走来,她一手端着盛卤水的瓢,一手指着旺财的爹大龅牙气喘吁吁地说:“你的饿死鬼爷坟头刚刚长了几棵草?你就要去黄泉道上寻他!今天你胆敢吃一个鸡蛋,我立马喝下这瓢卤水,陪着你去见他。”旺财奶奶奶的架势终于迫使大龅牙停住了手。他弃赛了。
一场豪赌眼看起了变故,围观者开始喧哗,主办者又拍手又跺脚,都镇不住场面。
选手只有一个多寿爹矬子腿了。斗肚需要双方对峙,一个摆擂台,一个打擂台。旺财的爹大龅牙退缩,斗肚少了选手,需要临时抓一个人顶上来,否则一场大热闹就流产。那样令纷纷赶来的人群失望。主办者丢不起这个脸。
很多人的胃口被吊起来又被放下,群情从激昂到丧气,然后又风气浪涌,过山车似的来回转圈。一场狂欢足以让贫穷空虚的精神世界得到刺激得到满足,比赛不能顺利进行,对谁都仿佛是一种莫大的损失。所以人们都在翘首期盼吃界的明星救场。
放空了尿的宝美姥爷眍䁖眼肚子里正缺干的,按捺不住地露出了明显的踊跃。主办者及时地捕捉到了信息,主动上前撺掇他上场。众人都知道他目前穷得叮当响,质疑他一旦失败的兑付能力。眍䁖眼说,能吃过我的还没下生落地吧!他果断地押上了自己的三间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