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泥巴豆香(散文)
一
过去,老家院子边长着一棵碗口般粗的李子树,春播时家里人在树下撒上一两粒豆种,不用刻意照料,几场雨过后,藤蔓便会爬到树上,像一道绿色的帘幕,藤上圆鼓鼓的泥巴豆裹着一层湿润的褐衣,沾着细碎的草屑,像一颗颗刚从土里睡醒的小褐珠,风一吹,带着泥土的潮气,飘荡着淡淡的的豆香。
记得那年清明节刚过,春风吹拂,阳光明媚,一大早,母亲揣着去年预留的泥巴豆种,来到院前李子树下,用锄头尖刨出一个浅坑,撒上几粒豆种,再覆上一层细细的肥土,然后浇上半瓢淘米水。六七岁的我,好奇地问妈妈:土里种的是啥?妈妈看我一眼,和颜悦色地说,种的是你喜爱吃的泥巴豆呀。对了,前几天你嫂子买了几只小鸡来喂,你去山上砍些刺树回来,将土坑围一圈,以防泥巴豆发芽长苗后被小鸡吃掉。
听妈妈这么一说,我赶忙背起背篼,拿起砍刀,到村子南边山上的树林里,砍回一些带刺的木条,然后围绕栽种泥巴豆的土坑,一根紧挨着一根插上,插完一看,半人高的围栏就像一只木桶,密实牢固。母亲看我专注认真,做得像模像样,高兴地摸着我的头说,你从小听话,做事细心踏实,长大一定有出息。
没过几日,嫩黄的芽尖顶开泥土的碎屑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探着脑袋,风一吹,便晃悠悠地舒展着两片叶子。豆苗长到半尺来高,母亲找来两根小木杆,斜斜地靠在树上,给豆苗搭起简易架子。那些细细的藤蔓像是长了眼睛,顺着竹秆一点点往上攀爬,卷须在空中打着旋儿,碰到支撑物就牢牢地缠上去,一天一个样,不到半月,就把光秃秃的竹竿裹成了绿柱子。
尽管泥巴豆不娇气,但生长期间也需要照拂一二。为了让它长得更好,遇到连日的阴雨天,母亲会站在树下,将雨水打蔫的黄叶摘下来。要是遇上干旱,一到傍晚时分,她便提着水桶,用手向泥笆豆慢慢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动着,顺着叶脉滑进地里。无论什么时候,院前的泥巴豆藤蔓好似登山“运动员”,攀着树枝一直向上,豆荚修长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夏末秋初,泥笆豆藤上的豆荚便一团连着一团,挨挨挤挤地挂满了李子树枝头,有的带着花蒂的鲜嫩,有的饱满得快要撑破外壳,摘一把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收获的实在感。仔细一看,一个个扁扁弯弯的豆荚,形状就好像少女的眉毛,带着泥土赋予的深绿底色,充满生机,好生可爱。
印象最深是豆子成熟时,母亲会到树下边摘豆子边说,这豆子真好,不挑土不占地,在贫瘠的泥笆里也能长得旺盛,就像我们庄稼人过日子,朴素平淡,却有韧劲。
二
说来已怪,每到秋收季节,尽管家里种有各种食用豆,但我却特别喜欢吃泥巴豆,无论是煮还是炒,好吃又下饭,总是吃不够。一天早上,在厨房做早饭的母亲,唤我和二哥去摘泥巴豆,二哥边摘边对我说,泥巴豆属于豆科类缠绕藤本植物,也叫峨眉豆、眉豆,有的地方又称它为扁豆。它有着不少精彩的传说故事呢。随后,就有板有眼地给我叙摆起来。
古时,在我省黔东南州有一个名叫后山坳的苗寨,因为地处边远山区,老百姓生病后,要走上百公里的山路才能到达医院,看病极为艰难。有一年秋天,这里有一个名叫豆娃的小孩儿得了一个怪病,上吐下泻、腹胀无力,随后又传染给了家人。不久,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染上了这种病。
正当人们一筹莫展,焦急万分时,村里来了一位饿晕了的白发婆婆,一下子倒在村口,一位叫阿牛的少年见状,赶忙从家里给她端来饭菜,婆婆吃饱饭后,赠他一包“泥巴豆”种子,说此物能健脾化湿,能治好村里人的病。话一说完,瞬间变成一股青烟,飘上了天空。阿牛立马把种子撒在各家篱笆墙下,很快,藤蔓肆意疯长,淡紫小花挂满墙头,扁荚垂落。村民们摘来豆子煮汤,怪病立马治好。后来才知,婆婆是山神所化,泥巴豆从此成了苗寨的“护家豆”,篱笆墙也成了家家户户的“平安墙”。
站在一旁,抽着旱烟的隔壁三叔,听完二哥的讲述,接过话茬说,我年轻时在云南当兵,兵营旁一户农家门前墙下种了不少泥巴豆,人们称它叫“扁豆”。在那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明末时期,有一年冬季,晚上漆黑一片,当地有位郎中叫光亮,其子被人误打后,赌气吞了砒霜,光亮见状,急得团团转。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本药书上记载扁豆具有解毒功效,就赶忙将家里储存的老泥巴豆磨成粉末,加水搅拌均匀给儿子灌下。连喝三碗后,儿子腹胀果然稍缓,喝数日竟痊愈。消息传开,乡亲们纷纷种泥巴豆,煮食避瘴解毒。从此,当地农家的灶台边总存着一碗炒扁豆,成了暖胃解毒的家常良方。
随后,三叔对我们说,由于全国地域宽广,有关泥巴豆的传说内容不尽相同,但这些故事都集中说明这种豆看起来,着实貌不惊人,朴实无华,作用的确不可小觑。
三
这些年,妻子知道我一直爱吃这一口,上街卖菜时,总爱买泥巴豆。为了让泥巴豆吃起来味更美,她有时把泥巴豆的外壳剥去,圆润的豆粒裹着一层薄衣,放在蒸饭锅底下,借着蒸汽慢慢焖熟,出锅后撒点盐粒,或是用热油呛点葱花蒜末,豆子的绵密与鲜香便在舌尖散开,没有过多复杂的烹饪技巧,却藏着泥土最本真的味道。有时又用它炒肉,豆香吸饱了肉汁,愈发醇厚,让人食欲大增。
2016年3月,我们一家搬到花溪溪山御景小区居住,妻子看到位于小区一楼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栽有两棵杨槐树,适宜播种泥巴豆,就赶忙从老家拿来几颗泥巴豆种子种在槐树下。泥巴豆植株耐贫瘠、易存活,生长期基本无需追肥,经夏入秋后,就收获了一串串颗粒饱满的泥巴豆。
去年夏末的一天,在花溪中医院当医生的好友黄有财,退休后来家里玩,看见我家住房旁树上挂着一团团白白嫩嫩,果实饱满的泥巴豆,兴致勃勃对我说,这东西富含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膳食纤和钾、镁、铁等矿物质,能为人体提供能量,增强抵抗力。具有健脾和中、化湿消暑的功效,还能改善脾虚有湿所致的体倦乏力、少食便溏,缓解夏伤暑湿、脾胃不和引起的呕吐、腹泻等症状。此外,扁豆中所含的淀粉酶抑制物有降低血糖的功效和作用。它又是一道好菜,经常吃一点,对身体有好处。
过去,只感到这豆子好吃,哪知冷灰里爆出热粟子——意想不到,这东西还有这么多的功效,令人刮目相看。今年盛夏的一个清晨,我听到家住同一个小区,和小外孙成成同龄的马胖子不知怎的,上吐下泻,小脸烧得通红。瞬间,我想起黄有财说的泥巴豆的作用,叫妻子摘点给他试试。妻子赶忙到树下,踮脚拨开缠络的青藤,指尖轻捻,摘下那些鼓胀饱满的豆荚放进竹篮,拔腿向马胖子家跑去。果然,小胖子吃后,病情渐渐好转。
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把邻里们的脚步勾了过来。最先来的是隔壁的王婶,她挎着个空竹篮站在树下,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了进来:“我老伴近段肚子涨气,你家泥巴豆结得真好。让我摘点吧,晌午炒个豆荚给他吃吃。”说完,王婶也不客气,挽起袖子钻进豆藤下,手指捻着豆荚轻轻一揪,脆生生的响声落了一地。没过多久,门口又来了好几个人,住在前面一栋楼的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过来,手里捏着个小布袋:“这豆子市场上虽有卖,可没你家这个鲜味儿。”楼上的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刚会走路的娃,那小不点踮着脚站在树脚,眼睛直勾勾盯着藤上的泥巴豆荚,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快摘豆豆。”
那期间,我家小区树下热闹得像赶集一般。竹篮碰撞的轻响、说笑的声音混着豆荚被摘下的脆响,缠在绿莹莹的藤叶间。妻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一边帮着他们递袋子,一边念叨:“你们别慌,慢点摘哈,别弄断了藤,碰掉了叶子,过段时间它还会结呢!”有人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对妻子说:“这豆子好鲜嫩,过几天我还来摘点啊!”妻子一边笑,一边挥手应着。
如今,每当我站在缠满泥巴豆的槐树下,就会回想起老家院边的泥巴豆。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己怀念的不是豆子本身,而是童年里那股裹着泥土与阳光的纯粹味道,它盛着岁月的暖,也盛着故乡的模样。这缕朴素的豆香,成了往后岁月里,暖到心底的念想,在我记忆里深深地扎了根,岁岁年年,不曾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