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泪。正看手机的护工抬头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没有作声——其实是病灶压迫了神经，早已说不出话。护工见状不再多问，起身利落地为她翻了身，拍拍背，再轻轻放平，随后又坐回去看起了手机。
　　 今天是2026年元旦，护工的女儿从外地发来小外孙拜年的视频，她看得入了神。自从照顾陈老太住进医院，已经四个多月没见到家人了。
　　 陈老太的病是在疫情前查出来的，脑子里长了个胶质瘤。还没等安排治疗，疫情便来了，去医院成了难题，只能一天天拖着。直到身体每况愈下，才把在外地的儿子叫回来，托人做了微创手术。术后无法自理，她被送回自己家，由老伴陈老头照顾。不知是手术效果不佳，还是瘤子长得太快，她很快说话含糊起来，手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不到一个月，上厕所就得陈老头从胸前搂着、几乎是拖着她移动。半个月后，陈老头抱她时闪了腰，也使不上劲了，只得赶紧给在市里工作的女儿小蓉打电话。后来，陈老太住进了一家康养院——那是女婿单位合作机构，女婿知道后和小蓉商量，便安排她住了进去。那儿离女儿家近，条件也好，只是费用不低，每月将近一万元。
　　 陈老太有一儿一女。女儿叫小蓉，儿子叫大光，比小蓉大几岁，在一家私企做项目经理，常年在外承包工程，多是路政项目，新疆、江西，哪里都有，一出去就是两三年，中间很少回家。自打大光媳妇生了孩子，陈老太就一直在儿子家帮忙。同住的还有亲家母——大光的岳母。老太太老伴走得早，一直跟着女儿生活。陈老太和亲家母处得不错，一个主要负责做饭，一个帮忙看孩子，一晃便是八年。直到陈老太病倒，才不得不离开儿子家，住进康养院。
　　 “家属您好，阿姨今天状态不太好，请您抽空来看看。”一天，正忙着小蓉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好的，我下班过去，现在走不开。”小蓉是幼儿园老师，放心不下班上的孩子。
　　 “阿姨这样有两天了。我们这儿医疗条件有限，只能简单输液，本来以为能好转，没想到越来越严重，只好联系您。”
　　 小蓉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估计是肺炎了。她立刻给哥哥大光打电话：“赶紧送医院，别考虑钱，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大光挂掉电话就订机票赶回了北京。
　　 进了医院，陈老太就被插上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原以为住几天院就能回康养院，可陈老太的情况却一路下滑：吞咽功能丧失，只能靠鼻饲；话说不出了，头也动不了，如今只有眼珠还能微微转动。大光决定让母亲长期住院。医院规定家属不能陪护，只能请护工照顾。
　　 在家待了一周，大光又匆匆赶回海南——年底工程上事务繁杂，实在走不开。
　　 “爸，元旦我去看您，过年我带辰辰去江西。”元旦前一天，陈老头收到女儿的微信，对着手机长长叹了口气。女婿去年十月去江西挂职，至少两年。女儿带孩子去那边过年，他能理解，只是想到儿子回不来，老伴独自躺在医院，这口气怎么也叹不完。
　　 为了不让女儿担心，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深冬天气，竟忙出一身汗。又去超市买了外孙可能爱吃的零食和玩具，还多备了些肉和菜。明知女儿来了多半会下馆子，他还是提前炖好了一锅肉。自己每月退休金六千多，老伴住院每月要两万多，他心疼儿女，平时格外节省，从不乱花钱。
　　 陈老头一次次走到窗边往外望。快到十一点时，门外终于响起动静，他快步走去开门。
　　 “姥爷新年快乐！”门一开，小外孙清脆的叫声就跳了进来。
　　 “哎哟我的宝贝，姥爷可想死你了！”陈老头一把抱住孩子。他本就容易动感情，爱掉眼泪，这时眼眶已经湿了。
　　 “爸，新年快乐。”小蓉提着大包小包跟进来。
　　 “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我什么都不缺。你妈住院每个月花那么多，我那点工资……再说你也有自己一大家子要顾。孩子爷爷奶奶都好吧？”
　　 “都这个点了，我得赶紧弄饭。”陈老头又想陪外孙玩，又惦记着做饭，一时手足无措，平时的稳重全不见了。
　　 “爸，一会儿咱们出去吃臭鳜鱼，我已经订好了。今天是元旦，一家人难聚齐，咱们就在群里视频见见面、说说话吧。”看着女儿强撑的笑容，陈老头鼻子又是一酸。他别过脸，假装去找手机。
　　 “爸，用我的就行。”
　　 “好啊，你看我这记性，手机不知放哪儿了。”陈老头的手机镜头摔裂了，不好意思拿出来，女儿来之前他就藏进了书柜。
　　 “你妈她……”想起老伴连手机也拿不了，他喉咙一哽。
　　 “我跟护工大姐说好了，她会拿着手机给我妈看的。”小蓉说着，拨通了视频电话。
　　 大光在海南，穿着背心，脸上还带着汗：“爸，新年快乐，我刚从外面回来。”
　　 “爷爷新年好！”两个孙子一边玩玩具一边嚷。“好好跟爷爷说话，玩一会儿再说。”儿媳的声音也从那头传来。
　　 “新年好，新年好……这一家人总算又‘团聚’了。”陈老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的乖孙子，怎么也不说回来看看爷爷呀……”
　　 “爷爷您忘啦？我爸不在家，我妈不会开车呀。”大孙子抢着说。
　　 “爸，大过节的，高兴点。”小蓉轻声提醒。陈老头连忙清清嗓子，挤出笑容：“还是我孙子机灵，爷爷真是老糊涂了，把这茬忘了。”
　　 屏幕里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直到画面转到陈老太——所有人忽然安静了。只见她鼻子、嘴里、身上都接着管子，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空洞无神。
　　 “妈，新年快乐。”小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急忙转过头去。
　　 “妈，等您好些，我就接您来海南。您好好配合治疗啊。”大光的声音有点紧。陈老太眼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静静地望着屏幕上的儿孙，一言不发。
　　 又是一阵沉默。
　　 “哥，先挂了吧，我带爸去吃饭。”小蓉吸了口气，主动挂断了通话。
　　 饭桌上菜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临出门，小蓉哽咽着扔下一句：“要是你们就我一个孩子，就不会送妈去医院。”往直出门钻进车走了。陈老头呆在那儿，隔窗看了看远去的车影，又回头看着几乎没动多少的菜，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打包。他忽地好像明白了女儿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