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伊甸之东放逐之西(小说)
高渚是一个普通的存在——既不像亚当那样具备初始的权威,也不像夏娃那样赋予世界叛逆的意义,他只是被上帝兴起制造的一个人类。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周围有什么特别,即使曾经和自己一同生活在伊甸园中的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他仍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高渚像平常一样躺在草地上用手臂遮住眼前的阳光。两只兔子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一只白得像天上的云,一只黑得像夜晚的深渊,它们轻盈地来到高渚身旁,转头看向高渚,又立马跑开,就像引诱他追过来一样。
高渚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追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兔子跑得并不快,却也不慢。它们时而停下转头看高渚,又时而迅速越过石头与树根。高渚跟在它们后面,心中涌动着一种情绪——一种绝不应该出现在伊甸园的情绪。
高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追它们,只觉得心跳加速,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在燃烧,就像某种陌生的渴望在体内苏醒。
高渚脚下的草地逐渐稀疏,土地也开始变硬,高渚不再能感受到伊甸园中清甜的空气,代替的是灼热的辛辣空气。
“等等!”高渚高声喊道,但兔子没有停下。
高渚继续追赶,白兔与黑兔一前一后,穿越荆棘,沼泽和荒地。高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离伊甸园越来越远了,但他无法停下脚步。
高渚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原前,白兔与黑兔停在他面前,就像是它们引诱高渚来到这里一样,就像是它们在等待着高渚的选择一样。
白兔看起来纯洁无瑕,眼睛就像清澈的泉水一样,让人忍不住信任它。黑兔则神情阴郁,眼睛浑浊,但就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仿佛能看穿高渚的灵魂。
高渚神情犹豫,两只兔子也依旧保持着最开始的样子盯着高渚。
高渚将手轻轻伸向白兔,但就在手即将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白兔突然冲向高渚的身后,轻盈得就像一片羽毛。与此同时,黑兔也继续向着前方跑去,脚步迅速而坚定。
高渚立马追向了黑兔。
黑兔越跑越快,就像永远在他的视线的极限。高渚的步伐变得沉重,手臂被枝条与荆棘划出血痕,脚下被碎石黄沙磨破,与血混合模糊不堪,喉咙里也像燃着火一样,但高渚仍拖着脚向黑兔的方向走着。
终于,高渚追丢了黑兔,他回头看,也不见白兔的踪影。周围没有草木,没有水源,只有干裂的大地与一轮阴沉的太阳。
高渚想回到伊甸园,但他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伊甸园的方向仿佛被某种力量所覆盖,所留下的只有茫茫荒原。
高渚只好继续向前。
高渚一连走了几个月,在荒野中高渚感受到的变化也就只有时间,温度与偶尔会带来飞沙的风。高渚又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失去了继续的体力,高渚跪倒在了荒原上。风带着飞沙进入到高渚口中,但高渚却没有任何特别的不适或者想咳嗽的感觉。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这片荒原落下了雨砸在高渚的头上他才醒来。
高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狼狈,明明自己前段时间还在伊甸园中悠闲地生活。高渚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这里的环境却与伊甸园天差地别。
高渚最终喝了些雨水选择继续前进,又不知前进了多久,高渚见到了自己视线极限的一片大山,彰显着绝对存在感的大山。
高渚用自己刚刚结痂的双脚飞快地向那里跑去,就像不能感受到伤口重新破损后用力蹬地面的疼痛。最终脚心流出的鲜血却将整个脚掌覆盖,高渚也终于到达了这片大山之前。
大山中间有一条被黑暗覆盖不断向内延伸的道路。任谁都不会觉得这黑暗,阴森的道路前方会是美好的事物,但高渚已经无路可退。他咬紧牙关,凭自己仍渗着鲜血的双脚,踏入了这条仿佛连接地狱深渊的道路。
进入山道的那一刻,夜幕似乎就已经在高渚心中降临,四周却一直有风声呼啸,就像无数低语的亡灵扑向高渚。道路由碎石铺成,然而却早已长满了青苔,高渚赤裸的双脚在这条道路上不断滑倒,而每走一步却又都会从脚下传来彻骨的寒冷。道路幽长而前方遥远的岩壁缝隙中却透出微弱的光亮,而在高渚再一次摔倒的时候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钟声,沉稳而又悠长,如同伊甸园中上帝进行审判与宽恕时响起的庄严钟鸣。
终于在经过漫长艰险的行进后,高渚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紧紧环绕的广阔平地出现在高渚面前。四周是矮小的农作物生长在这贫瘠的土地之上,包围着破旧,狭小的石房,而正中间则是火庙与教堂。
火庙的火焰在夜色中狂舞,燃起亘古不灭的圣火,火光仿佛映照这整个平地;教堂钟楼悬挂着的十字架闪耀着寒冷的光辉,沉重的钟声也仿佛一直在警醒着这里的人们。
高渚从这里的村民口中得知这里的名字——放逐之地。高渚也明白了这里为什么如此荒凉——这是上帝惩罚罪人的地方,自然得不到上帝的恩惠与祝福。
“既然这里是放逐之地那么一直向西走不就是能回到伊甸园了吗?”高渚向村民询问。村民将高渚带向了高渚到达这里的那条道路,可那条道路却消失不见了,本应是道路的地方大山却合上了。
“这条道路是只有被带到放逐之地的人才能走的,对里面的人这里只会是合上的大山”
“可我没犯过任何会被带到这里的罪啊?”高渚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经历过的苦难向对方咆哮“我只是……我只是追着兔子跑了一段之后找不到回伊甸园的路了,一直走就到这里了”
村民没有回答,高渚就像被冤枉的罪人一样开始疯狂讲述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
“逃离伊甸园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高渚成为了放逐之地中的一员,而最开始为高渚说明的那个人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人。
高渚开始了他在放逐之地的生活,就像曾经上帝对亚当说的一样“你必须汗流满面才能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在这里他们不再拥有永恒的生命,同时也必须辛苦耕种才能有食物。
每日清晨,薄雾从荒原上缓缓散去,高渚便也在破旧的石屋中醒来。屋内仅有一张粗糙的木床与一盏满是铜锈的油灯,他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在屋外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开始近一个小时的跋涉,只为前往高渚被分到的耕地上。高渚开始忍受着身体的劳累与饥饿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只为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只为之后有机会能离开放逐之地。
远处燃烧的火庙与传来的沉重钟声,仿佛时刻在提醒高渚——这里不再是曾经的乐土,而是上帝对罪孽的惩戒。高渚在耕地间埋头劳作,粗糙的双手不断在贫瘠的泥土中翻找着一丝生机。每当日中时分,烈日炙烤着大地,他便感受到那炙热渗进骨髓,而周围村民也同样在这样的环境下劳作。
四周的大山依旧将他们紧紧包围,圣火轻摇,他们便是作为对比用来彰显放逐之地之外的人“善思,善言,善行”的安哥拉曼纽。
在过了收获的日子之后,放逐之地也将迎来祭祀——这是在放逐之地唯一能得到上帝回应的方式。
晨光初露之际,放逐之地的上空仍笼罩着一层薄雾,村民们从各自的破屋中走出,他们身上披着粗布长袍,脚步沉重,面容憔悴而又虔诚。将自己准备的贡品——超过收获一半的粮食,或拖或背前往这片被大山包围的贫瘠土地正中心的火庙。
祭坛上铺着简单的亚麻布,几只旧油灯被擦拭得闪闪发亮,微弱的光芒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圣火也仿佛比平常燃烧的更旺盛。那位资历最老的村民担任祭司,缓缓走向祭坛,手中紧握早已泛黄的经书。
仪式开始之前整个放逐之地都陷入了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祭司率先开口,低沉而又庄严的声音清楚的传入每个村民耳中:“你们今天聚集于此,献上微薄的贡品,只愿能得到上帝的宽恕与恩惠,赐予我们生存的力量,得以早日离开这里……”他的话简单而又直接,却如同那教堂上响起的钟声一样,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高渚跟着村民们一同将祭品供奉在祭坛中央。高渚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就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来自上帝的呼唤。随着祭司的低吟,村民们一一跪下,闭目祈祷。他们低语着古老的祷词,声音轻柔而忧伤,与火庙上圣火的光芒与低沉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悲悯而神圣的赞歌。
回到石屋高渚躺在木床上,思考着祭司所讲的上帝七日创造了世界的故事。见识过伊甸园的美好的高渚认为这可能是真实的,但放逐之地为何是这幅惨状?
“既然上帝仅耗费七日就创造了世界为何不愿花费一刹的时间消除世间的苦难呢?”
高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但终日都在进行体力劳动而又缺乏睡眠和温饱的高渚怎么可能会得到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呢?
高渚敲响了祭司的房门。
晚上高渚再次躺在了石屋的木床上,将和祭司的谈话思考汇总终于得到了能让自己满足的答案。
“何为苦难?何为幸福?上帝仅耗费七天创造了世界,并又仿照自己的身体创造出了最早的人类——亚当和夏娃。将其安置在伊甸园中,并未做任何束缚,唯独强调不要吃智慧果。可她还是吃了,于是她的眼睛明亮,知道了羞耻和罪孽。从那一刻起人类才开始能分辨苦乐善恶,开始不单纯的依靠上帝的恩赐,拥有了选择的自由。
上帝当然可以轻松的将苦难抹去,但这样幸福只会剩下麻木的虚影。就像伊甸园中自己一样,只有在经受过放逐之地的苦难之后才能体会到过去伊甸园中的美好。”
于是高渚得出结论——苦难的源头是那被偷食的智慧果带来的智慧,是来自那选择的自由。
今夜高渚的祷告格外虔诚。
某次祭祀人都散尽之后高渚被祭司叫到了祭坛之上。
夜幕低垂,圣火仍在风中摇曳,像一颗将息未息的心脏默默跳动。教堂的钟声早已停歇,空旷的火庙回荡着微弱的风声与火光的噼啪碎响。高渚缓步走上祭坛,脚下的石阶在沉默中透出森冷的寒意。
祭司站在祭坛中央,手中握着那本远超他年龄的经书,他的背影被火光拉长,像是某种沉重的,不可反驳的象征。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说道:
“高渚,你已在此地生活了三年。”
“是。”高渚语调平静却带有一丝疑问,“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这时祭司突然转身,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凑近了高渚,双手攫住了高渚的双臂。他的眼睛深陷但眼神却炽热,不是慈爱,不是智慧,让人如临深渊。
“伊甸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高渚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问,高渚也不清楚该如何形容伊甸园,于是说出了这个暧昧的回答。
“这样啊,是这样啊,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啊……
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我一直也都想去伊甸园见识一下啊。不过在今天之前我变得能听见上帝的声音了,可为什么在祭祀之后我还是没被上帝引领去伊甸园呢?一定是,一定是因为那个死老太婆竟然在祭祀的日子只献上了那一丁点的贡品。明天,就明天赶快把她烧死吧。不行,我现在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不如现在就去把她拎出来绑在火庙下吧。”祭司这样急切地说着,而高渚被他攫住的双臂只觉得就像被蟒蛇缠绕,逐厘缩进。
祭司转头,脚步急促地向着祭坛深处走去。
“他绝对是疯了。”高渚喃喃。
而后高渚仿佛也被他那近乎疯狂的偏执所影响,下意识抓起了身边仍摇曳着火光的油灯。
在高渚脱离那份影响之后看到的是头部凹陷倒地不起的祭司和已经熄灭了的油灯。油灯从高渚的手中掉落,高渚接着也如这油灯一般跪倒。
而就在此刻祭司所心心念念的上帝也终于出现了,但上帝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接引忠仆去往伊甸园,而是对背道者降下审判之光。
“你不遵戒律,污损火庙,现将你逐出放逐之地!”上帝声音如雷回荡在这整个被山包围着的放逐之地内。
高渚被逐出放逐之地,他的双足再也无法踏上归路,外界也没有可耕种的土地。
高渚将在荒原之上彷徨、饥饿、寒冷、孤独直至死亡。
——但高渚并未哭泣,他向西方走去,去往伊甸园的方向。
高渚裹着破旧的长袍,迎着飞沙向西走去。飞沙如刀,割裂他的脸,钻进他的眉毛,渗进他的皮肤,仿佛这飞沙要将他同化为荒原的一部分。他的喉咙早已干涸,嘴唇皲裂,背脊也一点点弯曲,但就像灌了铅的双腿仍不断向西方迈动,即使终点早就不可抵达。
终于在一次踉跄后,高渚重重倒地,嘴里迸出一口混杂着沙土与血水的低哽。
当高渚再次睁开眼,却被熟悉的金绿光芒所包围,呼吸的空气也变得清甜——他竟回到了伊甸园。柔风拂面,花香入肺,溪声潺潺。青草在脚边摇曳,远处又传来女神们的嬉闹声。高渚循着声音走去,却看到了本不应该在伊甸园里的东西——黑兔。
高渚一下子就抓住了黑兔,两手掐住了黑兔的颈部,但却没有用力,只是维持着这个样子。
“你轻易杀了祭司却不会杀了导致你出走伊甸园的元凶吗?
还是说甚至伊甸园和放逐之地都容不下的你却仍然遵守着秩序?
即使你曾对两方的秩序都加以破坏。”黑兔的声音充满磁性。
高渚的手松开了,但却仍维持着掐住黑兔颈部的动作。黑兔落在了地面,接着又跳到了高渚的腿上。
“当然,我是希望你能对我下杀手的。你既然已经不被这两方所保护自然也没有必要再遵守祂们的秩序。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得以离开放逐之地是上帝对你杀死祭司的奖赏吗?就像杀死罪人一样。是因为祭司的行为超过了上帝的本意?或是单纯因为杀死了放逐之地的罪人。”
黑兔猛地冲向高渚胸膛将他撞倒,黑兔踩在高渚身体上用那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高渚,但其中却不能映照出高渚的身影。
“你曾认为出走的自己陷入堕落,而在放逐之地中的自己已经堕落到底,可之后被逐出放逐之地的时候呢?你觉得自己被拔高了?是会重新回到伊甸园吗?
我在此断定——这是不可能的。
你已经不像来到放逐之地前拥有无限的生命,可以从土里吸取养分了。以你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再回到伊甸园的。
而就算你真的回到了伊甸园,那里也是不可能让曾经在放逐之地的人在那里生活的,更何况你杀死了人。
而你被逐出放逐之地无论说是对你杀人的惩罚或是杀死罪人的奖赏都是不对的。你杀死祭司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你无法忍受疯狂;你出走伊甸园也并不是因为信仰的破碎,而是因为你从未拥有过信仰。”
黑兔从高渚身上跳到柔软的青草上,伊甸园开始迅速枯萎,褪色,如同溃败的梦。
“而你被逐出放逐之地,仅仅是因为意识到放逐之地中的疯狂的你已经无法再为其产出价值,甚者会为其带来风险。
将你逐出放逐之地是不会破坏任何秩序除掉你的方式。”
高渚感受到身体传来的剧痛回到了荒原。
数只乌鸦落在高渚身上啄食着高渚的身体。高渚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头转向伊甸园的方向并向其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身后包围着放逐之地的群山也毫不遮掩地彰显自己绝对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