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纪大了，已经七十有六。年轻时，父亲十分勤劳，风里来雨里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铁打的汉子。然而，岁月不饶人，铁打的汉子也有倒下的时候。这两天，父亲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需要来医院看一看。2025年12月31日，清晨微凉的风掠过乡野，二哥开着车回到老家，将父亲接到医院，直接办理了住院手续。
　　 这些年，父亲的胃一直不好，像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噩梦，就如同一根绳子紧紧地捆住他。大概5年前的春天，他就曾经因为胃病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经过报销依然花费4000多元。那次住院后，他就一直与胃病为伍。一旦劳累，胃就隐隐不舒服，非要吃点胃药才好受一些。
　　 每隔一段时间，只要我回家，父亲就会拿着一个空空的药品小盒子，交代我，下次回家时买点药回去。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我担心他，让他跟着我一起到医院查一查，做个体检。他根本不愿意，不愿离开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小乡村。再说这些年，母亲一直需要人照顾，寸步离不开人。他就当仁不让，成为母亲身边最重要的人，默默无闻地喂她吃，给她洗澡，抱着她上厕所。
　　 9月份，秋高气爽，田野金黄，家里收稻谷，没人帮忙，父亲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不抬头，一双手就像安装了一台发动机，累得吃不下饭，只想躺在床上休息。他一门心思扑在农活上，难免忽略了对母亲的照料。不久后，瘫痪的母亲便永远闭上了双眼，告别人间，归于尘土，再也无法见到明媚的阳光。
　　 父亲的身体不好，生活习惯很差，特别爱抽烟，一天两包，鼻子就成了一个烟囱，一直冒着白色的烟雾；这些年又喜欢喝酒，一天一瓶啤酒，或者来上一杯白酒；还爱吃隔夜菜，哪怕放了三五天甚至已经发霉了，他也照吃不误，还念叨着扔了可惜。这些习惯，无疑都在影响他的身体。我们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希望他改正这些不良习惯。可他摇摇头，笑着说没事，不能浪费。每个人都很固执，钻进认知的死胡同，不愿更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逃不掉。
　　 母亲离世后，父亲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人陪伴，只有一只黑色的猫，还有需要喂食的鸡。我们很少去看他，他自己劳作，自己做饭，自己洗衣……他说过，没事不打电话给我们，省得打扰。他耳背，听力差，站在耳朵边都听不见，又不愿意佩戴助听器，沟通十分困难。每次，我打电话哪怕喊到喉咙沙哑，也没法跟他说清楚事情喊。这一次，他实在熬不住，才打电话给二哥。二哥请假，开着车来到乡下，直接载着他去了县城。
　　 到了医院，在医生的建议下，拍了CT，做了胃镜检查，发现是严重的胃溃疡，需要住院治疗，并进行了取样检查，后续等待结果。打针时，我不离不弃，陪在他身边，守在他床边，就像儿时他陪伴我那样。他说，这些天很早就睡觉，天一黑立马就上床，电视不想看，抖音不想刷，躺在床上，从天黑到天亮，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蜘蛛在墙角结网，一个人的日子漫长得只剩煎熬。
　　 是啊，我们每一个人，年轻时追求自由，想着独自，没有任何羁绊，像鸟一样，飞到天空展翅翱翔，去看远方，去触摸诗意。一旦到了老年，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要是没有伴，日子又会是怎样？那肯定是孤苦无依，如同一根老木桩，等待命运的终点。所谓少来夫妻老来伴，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孩子，能去远方就去远方。我们总不能用一根绳子，将他们绑在身边，限制他们的未来，阻止他们向上的步伐。这不是父母应该做的，也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这些年来，父亲硬是靠着肩挑背扛，养活我们一大家人，培养我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都在县城安家。年轻时他不觉得，总觉得身体不重要，反正能吃能睡、能蹦能跳，并不注重保养，也不懂得休息，只是一个劲地劳作。到了晚年，身体的重要性就上升到极致。要是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觉得日子太过难受，如鲠在喉。我们也许可以没钱，没有很好的物质生活，但不能没有健康的身体。如果没有这个一，后面的一切零都得作废。
　　 父亲一直不愿意住院，总喜欢拖着，能熬就熬，就是不舍得花钱，恨不得一分钱掰开两瓣花。他和母亲一样，省吃俭用一辈子，从小过惯苦日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老年，虽然赚了点钱，有了一点存款，却依然舍不得花一分一毫。直到今天，躺在病床上，手里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顺着导管滴到他的血液里，他还在惦记着上一次住院花了4000多元，念叨着住院太贵了。那是几年前的旧事，我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连当初住在哪栋病房楼都记不清，可这件事却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至今念念不忘。其实真没必要，人生七十古来稀，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该花的还是要花，不该花的倒是可以省点，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我用钱的准则。
　　 此刻病房里，隔壁住着一位大哥，身体不好，吃不下饭，肠胃一直疼，也没有人照顾。他一个人面对各种检查，哪怕疼得要命，不停地揉搓肚子，也只能孤独面对，面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大褂的医生。医生交待下楼去拿点药，他一个人举着吊瓶，亦步亦趋走向一楼。我有心帮助他，他却摇摇头，固执地往下走。或许，他一个人已经习惯。
　　 人生啊，每经历一次这样的时刻，我们就能明白一些道理。人人皆如此，当你慢慢想明白，也已经彻底老了。拄着拐杖坐在门前的暖阳下，头戴小毡帽，闭着眼回顾一辈子走过的路，在一呼一吸间看尽世态炎凉，品遍人间冷暖，笑容慢慢爬上布满皱纹的脸庞。
　　 听着窗外新年的鞭炮声，看人们庆祝的身影，墙缝里的一朵野花正倔强生长，春天，也许正在走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