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认识的铁匠老韩，六十岁仍旧
　　 在城南敲打同一块顽石
　　 火星溅入他眼角的沟壑
　　 比晨星更早醒来。他说淬火
　　 需要七道泉水轮替浇灌
　　 而锻打，是锤头与铁
　　 在相互遗忘中达成的契约
　　 “你看檐下那些凹坑，是三十年
　　 同一滴水坚持的证词”
　　
　　 2
　　 清晨的磨刀人推着月亮行走
　　 他的吆喝声被青苔反复吞咽
　　 总在巷口槐树分叉处
　　 突然沉默。石轮转动时
　　 研磨的不仅是生锈的犁铧
　　 还有整个平原的、迟缓的黎明
　　 “太快了，铁就会喊疼”
　　 他摊开手掌，茧花堆叠的
　　 等高线里，藏着所有
　　 未曾降落的雨水
　　
　　 3
　　 图书馆最后一位抄经人
　　 用蝇头小楷对抗着颈椎的变形
　　 当电子屏的蓝光漫过古籍
　　 他仍用镇尺压紧宣纸的雪原
　　 墨水沿着纤维的河床
　　 拓印时间的剖面。在某个
　　 蠹虫啃食的断句处
　　 他突然停顿——笔尖悬停
　　 如鹤，在辨识深潭里
　　 自己羽毛的化石
　　
　　 4
　　 护林员在防火塔记录云朵
　　 第十七年，他熟悉每粒松针
　　 坠落时蜷曲的弧度
　　 望远镜里，幼鹰用喙
　　 轻叩蛋壳的薄暮
　　 “有些门从外面敲不开”
　　 他指着年轮说。年轮
　　 有时是涟漪，有时是
　　 绳索，勒进树木缓慢的
　　 呼吸。深夜，他听见菌丝
　　 在腐殖层下发电报
　　 用摩尔斯密码，拼写
　　 “等待”的另一种发音
　　
　　 5
　　 母亲在窗台晾晒陈皮
　　 橘子皮在竹篾上卷曲
　　 模仿幼蚕熟睡的姿态
　　 三年，五年，十年
　　 直到苦涩析出糖霜般的星光
　　 直到某个冬夜，沸水冲开时
　　 整座果园在杯中
　　 重新升起。她教我把陶罐
　　 埋进墙角：“有些光
　　 需要穿过很长的隧道
　　 才能，摸到眼睛”
　　
　　 6
　　 而我终于学会在公交站台
　　 观察地铁施工围挡的缝隙
　　 那里，蒲公英用两年时间
　　 把根穿过水泥的冷漠
　　 在第七个春天的缝隙
　　 突然捧出，一朵颤抖的
　　 、鹅黄的惊叹号
　　 此刻，脚手架后的夕阳
　　 正在浇筑桥墩
　　 混凝土在钢筋的骨骼里
　　 沉淀着未来的形状
　　 打桩机的轰鸣，是大地
　　 在练习，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