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冬收(散文)
一
对四季的理解最精辟的话就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今年,我来了一场“冬收”,主要是在胶东地区,秋天好像被压缩了,地里的东西要延长到冬天,才可收获。再者,我不能腆着脸在秋收时去老朋友建泽所在的崮山前,生怕他收获的一半都给了我。
说实在的,我心里不安。我在农村,没有一间房,一垄地,一片园,一棵树,甚至是一个墙头,一条水沟边都没有,但却有着给我收获的丰足。我常自嘲“无垄而获”、“不劳而获”。
遇到收获的季节,我就像一阵风,去亲戚家搞点蔬菜就跑了,生怕逗留,遇到建泽。可到底还是被他逮住了。那是霜降之后,摘柿子的时候。建泽门左有一棵五六十年树龄的柿子树,树下是路,遮蔽一大半。今年的柿子挂果不多,我特别躲避着。因为他的儿女和兄弟亲戚不少,每年都要分到,用他的俗得不能再俗的话说,就是让他们“事事如意”。这个词被他说出,好像多了一份沉重,我怕他的柿子自己一个也吃不上。的确,今年春天他做了心脏支架,医生强调说不能吃太甜的,防止血液粘稠。所以,他的柿子,就是为了祝福别人而长的。
他说,请我摘柿子,是要我再写“柿子诗”。我曾请画家朋友做了一幅“柿柿如意”的画,我为之题诗七绝。他居然背诵下来——
篱边柿子搬墙上,留住秋天朵朵香。
庭院从今无夜色,犹怕月偷挂天堂。
他的意思我知道,希望我再给他写一首,属于他门左这棵柿树专属的诗歌。
这棵柿树,品种特别,这些年,他只要听说村中谁家柿子好吃,就剪枝嫁接,大约有三四个品种了。但本色不变,这是全村唯一一棵“脆柿”。有句俗语说,柿子捡着软的捏。说的是,人的性格偏弱,就容易受人欺负。这是老黄历了。建泽给缀了一句——日子要挑甜的过。“过柿子”,是村子的说法,即吃柿子。我觉得,这是他的最美生活态度。很多日子,我们是被人甜过,要有感受幸福甜蜜生活的能力,一味地抱怨苦难,并不能改变什么。
二
我特别喜欢脆柿的口感,不是所有的柿子都软糯,入口即化,脆柿咬一口,嘎嘣脆,脆甜声响,品之清爽。不过,这次他劝我吃时切片。
那是去年,我跳一个高,伸手薅下一个脆柿,入口咯嘣,也掰掉了一颗牙。这是一个类似古今奇观的故事,崮山前人都知道我吃柿子掰掉牙。不过,是脆柿,软柿可能就无能为力了。其实,我下排牙齿不齐,造物主要弄出个“犬牙参差”的风景,中间一颗游历出半截,也是早就松动,赶巧了,创造了一个“吃柿掉牙”的典故。一棵稻草可能会压到一匹骆驼,一个柿子掰掉一颗牙就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很小的一件事,可能都是起因,古人说谨小慎微,不是没有道理。反过来看,一件事的成功,可能到了最后,只需很小一点力。就像那些十年寒窗的学子,坚持最后的一点余力,可能就会收获一个相对更完满的人生。好在我剩下的那些牙齿,都是久经考验的,不过,这个笑话很温暖,建泽一再提醒我“注意牙齿安全”,他把柿子的错,揽在了自己身上。
美好的东西,就像牙齿,一旦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的牙齿,为品美好而掰掉,换回一段故事。或许,我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牙疼,牙掉了,却偏偏就要吃甜的。因甜而掉落,比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是两种滋味。
建泽已制作好了摘柿子的工具,一个铁皮罐头盒,下端绑着竹竿,有时使用简易的“扭钳”(自制的)扭断树枝。冬日的黄昏,夕阳斜射过来,柿子和晚晖融合,构成最暖的色彩,建泽仰着的脸,也红润相映,这幅暖心快乐的画面,一下子就定格在我的心中。
尤其让我感动的是,他居然为我能不能吃柿子而专门打听别人。我患有糖尿病,对甜一概拒绝,但心中却还是没有改变对甜的好感,也许,我和建泽都是从苦难的日子走过来的人,对甜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倾心向往,但少吃甚至不吃,是我的原则。门口有个邻居,他的儿子在南京医科大学当教授,建泽特地请教,高兴地告诉我,每天吃一个柿子,没有影响,且丰富的维生素,对糖尿病症状改善还有帮助。我不知这是否科学,但这份特别的关心,让我大开“吃”戒,一下子就吃了三个,表示以后的两天一个不吃。我觉得,开心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主题,尽管肤浅,但很有意义,心情属于灵魂之物,需要感动和温暖,不然就会僵硬在躯壳里,不能发挥灵魂的作用。
今年冬,我在崮山前收获了20多斤柿子。住在一个楼单元的邻居,家家都分上几个。他们问我从哪弄来,我觉得这让我有了表达知恩何来的机会。我把摘柿子的手机拍图给邻居看,他们说,赶快发抖音,好给我点赞。快乐是互相的,所谓的自得其乐,就是短暂满足。人啊,需要有抓住这瞬间快乐的能力,否则就错过了获得快乐的机会了。
三
去年,建泽拉着我把小偏厦打开,挑了10几个方瓜,胶东叫方瓜,学名叫“番瓜”。他说,剩下的30几个留给山前一个糖尿病朋友。
他在村子最西靠近田野住着,屋子后面有小菜园,用青石砌成一圈园墙,房西一堵墙,墙外是小菜园,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让他不得轻闲,每年都要在墙边插上番瓜籽,种下五六十棵番瓜。每到盛夏,墙上爬满了绿色,一片生机,墙也变成了“绿墙”,每每走进,都觉得很凉爽。尤其是番瓜蔓儿上开着黄色的花朵,我觉得胜过凌霄花。种下这些番瓜,到开花季,要逐朵授粉,是一件细心的活,还要在墙边插上棍木,方便蔓儿攀爬。用心打理,才有秋冬的收获。
小雪日,我去了崮山前,迎面见到建泽,他说不许跑。他用小铁推车,装了四十几个番瓜,估摸有百斤,他说,这是特为我留着的。我问山前的那个朋友的呢?他说,下江南了,住女儿家了。
黄昏的日影,将建泽兄有点佝偻的身子,拉得很长很直。那些卧在车斗里的番瓜,就像巨大的金块,闪着光,惹着我的眼。光是无法以重量单位来称重的,但可以车载斗量。我抱起两个番瓜,试图减轻重量,也想暖暖我的怀。我颠覆了古代的那个“怀金”的典故,这才是真正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相知不必言语,总是做着有温度的事。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告诉我,最好吃也最有药用价值的是番瓜的皮,于是,他今年特别做了一次精心呵护,搭在墙上的番瓜,生怕下雨刮风将皮壳摩擦,就逐个用软草铺垫,保证皮壳的光滑。他说,被石墙摩擦的皮壳发柴,吃起来口感不好。
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他还特别跑遍村子寻种子,专门打听谁家的番瓜甜度不大,让人留种。
我将番瓜装进车的后备箱,不自觉地喊出一个“大哥”,建泽拍拍我的后背,说道,你是教书的,喜欢洋气的说法,你还是叫我“建泽兄”吧。他是开玩笑,总能照顾别人的情绪,还有几分幽默。我说不教书十几年了,书上的话都夹进书页里封藏起来了,也剩下“粑粑地瓜话”了。这个说法是胶东方言,意思是土得掉渣的话。当我们的语言,靠近了原乡,就有一股特别的温度。有时候我们特别在意说话能不能得体,其实接触了乡人,才懂得不是合乎语法就得体,是说话带着情感,才是最得体。
四
去年,我到秋田里薅被霜打的地瓜叶,跟建泽兄说起我喜欢吃腌制的鬼子姜,学名叫“菊芋”。我想起我在老家时,每年冬天来临,父亲都要在屋后刨出一些来,洗净切片,腌制称咸菜,吃起来酥脆,回味香鲜。这是农家过冬的最出名的小菜,几乎顿顿上桌,只是觉得名字有点怪。这种东西,辗转千万里,从美洲到欧洲,又到了华夏,属于外来物种,所以人们称之“鬼子姜”,现在就要称“老外姜”了,也有写作“贵子姜”的。鬼子姜的药用价值很高,它是多年宿根性草本植物,地下块茎含有淀粉、菊糖等果糖多聚物,有调节血糖、通肠排便、保健养生、消炎止痛等功效。我十分看重“调节血糖”这一条。血糖升高,成为我的心病。这种东西,农家没有专门腾出地块栽植,而是野生在散石墙下,或是河岸。建泽房后房东就是一条弯曲的小河,乡人称“南溪”。他肩扛镢头,一口气就刨了五十多斤。我们放进溪水,濯洗去皮。
跟他闲聊,听说,从前根本不能入眼的东西,现在被人当成宝了,山上田野的苦菜,再也不能充当“忆苦思甜”的角色了,蒲公英不是拿来吹毛球飞向天空的游戏,就连牲口吃的野蒿、驴齐口(一种山菜,我至今不知学名)都成了佳肴名菜,荠菜更得宠,村里有人就建了大棚,专门种荠菜,冬天还卖个好价钱……建泽就有一个小塑料棚,“温养”的荠菜每年还卖500多块。说到这个,他又要起身,要挖一袋子给我,我摁住了他,这是他的生财之物,我不能贪婪。
这个冬天,我不管是冷冬还是暖冬,我的心中是暖的。秋收被无限延长,冬天还冷吗?我常常羡慕南国的蔬果,一年到头,不分季节,造物主偏爱南国那片土地,给人们提供了丰盛的美味,我曾网购百香果、雪莲果……主要是尝鲜,其实,我的家乡也有美味,秋收冬收,天赐口福。
最值得我感慨的是,退休以后,经常往乡村跑,结识了像建泽兄这样的农人,他们留给我的岂止是这些冬季果蔬,还有一颗足以暖心的感情。
人生,没有收获,我们会失望。人生的收获,不是为了带走,也带不走,是为了维护和丰盈我们的人生。我在冬天里,收获了那么多的乡情乡愁,很幸福了。很多诗人都是盼着冬天快快过去,我愿停留在冬收里,我愿在冬的迟钝里,慢慢走,细细收。
患了一种病,一直寻医问药,试图治愈或控制,其实,我们还是不能忽略美好的感情和愉快的心情对疾病的疗效,尽管现在没有确切的数据来证明感情和心情对疾病的疗效,但我相信,收获了好心情,一定是遏制疾病的良药,尤其是在寒冬。
2026年1月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