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孙悟空的悲剧(随笔)
一
打小就爱看《西游记》,小说、电视剧、连环画都看过。虽然那时看小说时会常常碰到“之乎者也”之类的句子和从未谋过面的生字,可这一点也不妨碍我读《西游记》的兴趣,倒是去猜读,也有趣。主要原因就是其情节引人入胜、人物性格鲜明——孙悟空那种桀骜不驯、重情重义、嫉恶如仇、追求自由的个性特征实在是太可爱了;当然最为欣赏的还是孙悟空的厉害本领:一身是胆、智慧勇敢、上可上天、下可入地、兼有七十二般变化、腾云驾雾的本领和金刚不坏之身体,还可以长生不老,让少时的我十二分的钦佩。但是后来有了些生活历练,再读《西游记》时却发现孙悟空是个悲剧性人物。
大家都知道孙悟空原本是个天地造化出来的一石猴,后来历经千辛万苦寻仙访道,从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须菩提祖师那里学得一身本领,又回到花果山为王。他在花果山为王时,好不逍遥自在,任他仙界、人间、地狱三界如履平地,是个有着一身本领,不守规矩,但是率真、直爽、无私也无畏的美猴王。功名利禄显然对其是毫无用处的,他对于权贵是一种蔑视的态度,根本不把什么帝,什么佛放在眼里,他的存在对玉皇大帝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当权者总是害怕有什么能人给他们动出什么乱子出来,也害怕他们成了气候最后将其取而代之,一心想要的是所谓的天下天平。妒才是许多当权者的通病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想要把一个潜在的危威胁敌人除掉无非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打倒消灭他,还一种就是收买笼络他。当然更多时候是一计不成又才使用另一种方法。
对于当初的美猴王孙悟空,玉帝先采用了第二种方法:用一个“弼马瘟”的小官收买了他,孙悟空是个没文化的人,也没识破玉帝的小把戏,于是做了几天的弼马瘟,但是孙悟空始终不买玉帝的帐,在天界也不守规矩,最让他感到可气的是蟠桃宴居然没有请他,等他明白真相之后一场大闹天宫让天庭的神仙皆魂飞魄散,直至请来如来方才解了危机。这孙悟空太有本事而不守规矩最终惹火烧身被压五行山下,是悲剧一。
二
没本事而被欺侮是人生之悲剧,但是太有本事而个性张扬也会被人排斥也是人生的悲剧。当权者对这类人物的态度一言以蔽之就是“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孙悟空一类人从诞生的时候也就注定了其悲剧性的一生。在现实生活中我也看见了许多类似于悲剧性人物,有许多人恃才桀骜不逊,放荡不羁,对于荣华富贵视如粪土,他们往往不经意地就会成为许多当权者的靶子,世俗和权贵是容不得这些人存在的,他们必将遭遇到孙悟空似的经历和悲剧,要么被除掉,或遭受迫害失去了棱角,要么被收买为其所用成为权贵之玩物。孙悟空的本事再大却始终逃不过如来的手掌心,这是命运的悲剧,也是社会之悲剧。竹林七贤有过这样的经历,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孙悟空的悲剧还在于他跟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唐僧师父和处在一个极没有凝聚力的团队。唐僧除了念“阿弥陀佛”和紧箍咒什么也干不了,分不清青红昭白,而且脾气还特别大,遇到妖怪就吓得打哆嗦,拿不了一点主意,纯粹连泥菩萨也不如,你说有本事人在这种领导手底下创业有什么前途呢?他们这个团队的组合应该说是一个没有竞争力的团队。这个团队里没有竞争激励机制,没有一个良好和愉快的生活工作环境,多的只是指责和误会,少的却是关怀。猪八戒好吃懒做还经常贪图享受,动不动还调拨关系,也从不主动去承担责任;沙僧除了老实忠厚却永远担不起大事,生性呆板,缺乏思考和进取;当然白龙马算是一个忠实的员工,他为去西天取经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但是他必竟不是上层领导,参与不了决策,只是做好了他份内的事情。所有的吃穿住行,还有降妖除怪的任务全都落到孙悟空一个人身上了,若非他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和金刚不坏之身早就给累死了或给妖怪给收拾了。你说他处于这样一个团队,如果不是有了紧箍咒这个玩意儿危胁着他,他还会一直呆下去吗?所以说孙悟空在这里面扛下了绝大部分的苦难和责任,他如果稍有松懈,分分钟那个团队就完蛋。
实际上这也引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便是在一个单位和团队里,越有本事和能力,越有责任感的人便干得越多,但凡团队里有什么急难险重的事,往往最先想到的便是这种能干且肯干的人——用其他人去干不放心,那些偷奸耍滑的、挑不上筷子的,在关键时刻你能指望得上么?至于待遇和职务,那得根据实际情况考虑,有好处却不一定事先想到的是能干且肯定的人。而且还有个事实是干得越多便可能错得越多,你看在护送唐僧取经途中,一旦唐僧有什么三长两短,那肯定是猴子没尽到责任,这当然对孙悟空是不公平的。这样的现象是有的,不说很多,这种“孙悟空现象”是存在的。
悲剧四:孙悟空历经千辛万苦保唐僧西天取经,终于修成正果,被封斗战圣佛,列入仙班,这是孙悟空向权威和世俗最彻底的妥协。孙悟空最终被封斗战圣佛,也就算是进入上流社会了。(当然进入上流社会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也是许多人所标榜的成功标志)可是孙悟空本身就不是那个阶层的人,他骨子里的猴性是他最真的一面。孙悟空本身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历经千险不过最后只浪得一个封号虚名而已。孙悟空需要什么呢?我觉得他保唐僧西天取经任务完成之后放其回归花果山才是其最终的归宿,这一虚名对其有何用处呢?那不过玉帝如来那帮神仙菩萨套在其身上的又一个枷锁而已。
孙悟空一路降妖除怪,与其说是心甘情愿倒不是说是慑于紧箍咒的魔力,当然如果唐僧这领导很英名,孙悟空当然心甘情愿追随之,但情况并非如此;这与我们的生活是何其相似,与其说我们的工作是为了某种理想和为个了某个集体的利益,倒不如说是生存这个现实而残酷的紧箍咒在时刻威协着我们,我们不得不像孙悟空一样去努力和打怪,否则生活给的紧箍咒可能马上就会施法于我们头上,让我们头疼不已。在枷锁里也许我们会有所作为,可是这样的生活却始终让人觉得不真实,也会让人觉得很累;迫于压力我们也可能会把某些事情做得很完美,可是如果我们是心甘情愿或别人用一种诱导我们的方式去完成任务不是更好吗?
孙悟空还有一个悲剧在于他做了许多的无用功。当他费尽心思把某个妖怪捉到并欲除之而后快的时候,这时某路神仙马上就会从天而降,说这个妖怪是他的坐骑,乘童儿不备逃到凡间来做乱来了,然后一声“孽畜,还不现出原形来”,就把妖怪犯下的罪责全免了。妖怪又重新做他的坐骑,一点也用不着为他以前犯下的罪责而负责。哦,怪不得,原来找碴的、犯法的都是有后台的,等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凶犯捉住时,等待的却是你的上司或其他领导向你施加压力和摆谱凸现其权威的时候,你会怎么想呢?底下人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不亦乐乎,领导却一天没事找事,还跟你制造麻烦,到最后领导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努力给打发了,还美其名曰“考验”,你不气得半死?你难道就不怀疑你所做事情的意义和必要性?但是现实中却是你就是再怎么样努力,你却改变不了这样一种现实,这不算悲剧么?
三
还有,让猴子戴乌纱帽,实际上是件很滑稽的事情,表面上看就不象,骨子里也其实压根就不是,何必让孙悟空遭这份罪呢?对于公职,为什么不把这个位置让给适合的人去坐呢?如果是闲职,为什么又不撤掉以减少纳税人的负担呢?当了官,拿了俸禄,有了身份,大抵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美猴王身上还会有猴性、有勇气、有自由、有独立、有淡泊吗,他那种特立独行、不卑不亢、桀骜不驯的性格还会存在吗?大概只剩下恭恭敬敬、唯唯喏喏、俯首帖耳了。当然也不是说当官不好,但也不是说谁当官都是好事,一个不愿意当官的人,还是不要让他当官的好。
一个在玉帝面前三拜九叩,口呼万岁的斗战圣佛远不如在花果山当大王时的美猴王可爱,那已不是真正的孙悟空。不知吴老先生最后将孙悟空列入仙班,对其成佛是感到欣慰还是无奈?
嘻嘻哈哈的孙悟空,原来在悲剧中,笑还是比哭好。世间多少事,都是游戏不得的,但作者吴承恩就是写了一个人生游戏的剧本,不是让我们代入,而是让我们思考,戏剧也好,悲剧也罢,名著的份量早就超过了悲喜剧的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