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温州“牡丹”红利川(散文)
一
前几天,我去小区附近云姐理发店理发。排在我前面的一位老太太洗染烫吹几道程序完成了,她还不管不顾地坐在理发椅上,勾腰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抚摸自己蓬松油亮的卷发,心满意足地对理发师傅云姐说:“真的是改个发型,换个心情。我这头发被你这一打理,人也好像年轻几岁哒! ”
老太太70多岁了,确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老太太儿子是教师,儿媳是教导主任,老太太第二天要去恩施城儿子家过元旦,享受天伦之乐。她告诉云姐:“我这当婆婆的要打理体面点,免得让儿媳妇瞧不起!”老太太担心晚上睡觉弄乱了头发,说是第二天临走前,还要来理发店打理一番。
说完这些,老太太站起来给了云姐250元钱,走出了理发店。一会儿,老太太又返回来提醒云姐:“你要早点开门上班咯,莫耽误了我坐火车!”
终于轮到我坐上了理发椅。云姐告诉我:“随着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人们也越来越热衷于追赶发型潮流。年轻人要保持青春气息,还要体现个性;老年人希望活得年轻,活得有自信。”
说到发型潮流,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采访过的温州红牡丹烫发厅。30多年前,温州黄氏三兄妹从沿海来到利川推出新潮发型,在古老的鄂渝边城,在传统的土家苗寨,给人们带来了审美观念和竞争意识的变化。
云姐说她的师父当年就是在红牡丹烫发厅学的手艺,后来师父又把手艺传了几届徒弟,云姐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潮涌鄂渝边城。大大小小的个体门店在城区抢滩占位,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在大街小巷。开业庆典的鼓乐鞭炮、狂歌劲舞闹翻了天。那些年,随着电影《红牡丹》在城乡放映,无论在舞台上,门店里,有线广播喇叭里,最流行的歌曲也是蒋大为的《牡丹之歌》。
正当《牡丹之歌》风靡边城的时候,人们在老城解放路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红牡丹烫发厅。门前电光灯箱昼夜旋转,流光溢彩,让老城那些老门老户理发店的招牌越发显得老气横秋。我是一名新闻记者,后来红牡丹烫发厅也成了我的采访对象。
红牡丹烫发厅的从业者是来自温州瑞安的黄家三兄妹。哥哥黄瑞是红牡丹烫发厅的老板。他们的家乡在温州瑞安一个边远的革命老区。为了摆脱贫困,三兄妹离开老家到温州城里学理发。改革开放年代,温州人敢为人先,走南闯北做生意,在发型上也引领着时代潮流。
黄家三兄妹妹千里迢迢,来到鄂渝边城开起了这家红牡丹烫发厅。红牡丹烫发厅使用的工具其实也比较普通,主要是电热卷发棒、卷发梳、发卷等等。可是,经过三兄妹灵巧的双手塑造的发型,总是让人眼前一亮。
红牡丹烫发厅开业的时候,没有像其他门店开业那般声张造势,也没有到处散发广告。只是依据不同年龄和不同脸型,免费给几位顾客塑造了温州系列新潮发型。这些发型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元素,是当时很时尚的发型潮流。
红牡丹烫发厅三兄妹凭着娴熟的手艺,得心应手地在顾客的头上堆云卷雾,翻波滚浪。在年轻的顾客头上塑造出蓬松披肩烫发和爆炸式发型展现个性,以波波头和空气刘海组合,展现青春气息,有的还烫成大波浪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展现出新潮青年形象。在年纪稍大的顾客头上,烫出各式各样的卷发修饰脸型,增加头发的蓬松感,显得年轻有活力。
头发造型完成后,顾客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啧啧赞叹:“嗬,师傅的手艺真不错,我的头发跟图片上的发型愣是一模一样呢!”
三
红牡丹烫发厅在鄂渝边城推出新潮发型,冲击着人们的审美观念,一度成为街谈巷议的新话题。
在这之前的很多年里,当地女性一直流行“刘胡兰式”发型,方言叫住“包包菜头”。这种发型看上去朴素自然,清爽大方。不管是结婚证照还是生活照,女性多是这种一成不变的发型。人们还记得,当初“包包菜”发型刚在边城流行的时候,也曾被很多人看不惯,也招来很多人的贬责。
如今,红牡丹烫发厅带来的新潮流发型,让年轻人更加风姿绰约,神采飞扬,让老年人更显年轻自信。新潮发型成了一道新的风景线出现在大街小巷,立刻引来人们驻足围观,莫衷一是评头品足。
一些思想守旧的人对新潮发型横看竖看不顺眼:“一个个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成何体统?简直就是流氓阿飞!”一些思想比较开放,特别是年轻人,对新潮发型羡慕不已,他们纷纷走进红牡丹烫发厅,塑造新潮发型,追求美的享受。
红牡丹烫发厅正式开业第一天,就接待了70多位顾客,一直忙到深夜,收入200多元。那时的200多元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从此以后,每天一早,就有顾客来到红牡丹烫发厅拿号等候烫发。
鄂渝边界土家苗寨进城务工经商的姑娘们,对城里人的新发型感到特别新奇和向往。她们也来到红牡丹烫发厅,挑选了自己喜欢的发型,请师傅给打扮打扮。
凉雾乡官屋村有位姓牟的姑娘在红牡丹烫发厅烫了波浪卷发,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却遭来老父亲一顿责骂:“我看你这妹仔是遭鬼摸了脑壳,多好的一对长辫子,弄成了一个烂鸡窝,愣是把人变成了妖精,羞死你的活先人!”父母越看越生气,将女儿关在家里不准出门。姓牟的姑娘以死相逼,父母就一个独生女儿,害怕逼出三长两短,姑娘的母亲心一软,就偷偷放出了女儿。姑娘还跟父亲赌气,故意到村里人多的地方显摆,被村里的姐妹们当成了“西洋景”围观,一个个叽叽喳喳,赞不绝口。第二天,村里的几位姑娘和年轻媳妇相约进城,来到红牡丹烫发厅烫了新的发型。
几个月以后,那位姓牟的姑娘还把重庆石柱县前来探亲的舅妈,带进了红牡丹烫发厅,烫了波卷式的披肩发型。姑娘仔细打量一番笑着说:“这一打扮再回家,舅舅可认不出我舅妈咯!”
四
温州的“红牡丹”在利川山城,在土家苗寨盛开,发型的新潮流冲击着理发行业的老门老户,给当地“美容师”带了竞争意识。
一些老理发店师傅再也坐不住了,有的到红牡丹烫发厅兴师问罪,谴责红牡丹烫发厅搞乱了利川人的发型。有的甚至把红牡丹烫发厅的烫发工具拿走了。红牡丹烫发厅老板黄瑞不气不恼,对前来观摩的理发师傅说:“利川有八十万人口,我们兄妹三双手,即便拼死老命做,也占不了多少市场份额,影响不了师傅们的生意!老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都是同行,要相互补台不拆台噻!”第二天,红牡丹烫发厅的烫发工具物归原主了。
后来当地理发店师傅再也不上门找红牡丹烫发厅的茬子了,而是隔三叉五走进红牡丹烫发厅观摩学习,一些上了岁数的理发师也放下自尊,跟外来的年轻师傅切磋技艺。
城里和乡下一些年轻人从红牡丹烫发厅带来的发型新潮流,看到了挣钱的机会,他们纷纷缴纳学费,到红牡丹烫发厅当学徒。有人提醒黄瑞:“谨防带了徒弟饿死师傅!”黄瑞自信地回应:“我们不怕徒弟跟师傅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嘛!”随着红牡丹烫发厅一批批徒弟出师自立门户,温州红牡丹烫发厅带来的新潮发型,渐渐在鄂渝边城和土家苗寨流行开来。
几年后,黄瑞和他的两个妹妹先后回乡结婚成家,温州的“红牡丹”离开了利川,却给鄂渝边陲留下了新潮发型,开启了新的审美观念。
引导潮流从“头”开始。鄂渝边城开放带来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人们头上的发型潮流,也体现在人们思维方式和审美观念的变化,折射出时代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