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那些乡村物事(散文)
一
一把用得特别顺手的木杈,在夜晚准备给小麦脱粒时不见了,焦急的我四处寻找无着,正怀疑是被谁家借去脱粒时,那把木杈竟然就插在场沟边上。当时我还想大声骂几声。可是当我低头开动机械时瞄到它,到嘴边的一句怨言又咽了回去,仿佛它只是去邻家帮了趟忙。
那把新买的扫帚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刚扛上场头,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记得麦收前,发现旧扫帚只剩光秃秃的枝头,我赶紧请供销社的老许帮忙添做一把,还特意用红笔在握柄上做了记号,像个胎记,好辨认。谁料到临到用时,却发现少了,火急火燎的麦收又没时间再去买,只好把倚在猪圈后的旧扫帚拖到场头继续用。那天,我去帮根伙抢风场时,就拖着旧扫帚参加了,场面有些划痕,但还是赶在雨来前掩盖好麦堆。躲在屋檐下看天时,我对根伙说:要是我用新扫帚扫场,或许我们就不用在场头躲雨了,可以回家了。麦收完,惜地如金的我,抢抓雨后给谷场点上黄豆。那天我来场头看出芽情况,发现部分黄豆芽未顶破土层。于是,我撑船到河对岸的三队人家借水桶洇水。发现那把带红的扫帚,对岸的人家面露愧色地说:那天他撑麦船到场头,打个盹,船到我队场头,“咚”地一声将他撞醒,看到我家那把新扫帚躺麦把堆旁,他家场头还未扫,顺手拖走了。待他扫场、搬把、脱粒、扬场,接二连三的忙碌让他忘了此事。我淡淡一笑,挑起他家水桶返身上船,过河浇水。
在乡村,顺手的事,谁也说不上是个错。雨一来,村民就像听见冲锋号似的,一起涌向场头抢起场来;那年村头的四婶家起火,与她五年不讲话的明叔第一个冲进去;那天,贪心的小爱装麦时,把船弄沉在了永东河里,半个队的人扔下手中活计就去拖。事后,主人掏出的烟,没有一根散出,村民像潮汐般全部退去。至于谁身子湿了,谁脚扭了,谁的手上磨出水泡,似乎喇叭里没播,明眼人都知道。
有些事真的让我无法释怀。譬如,我栽在院墙外那棵桔子树,那年我贪心多填了一桶猪粪,结果第二年满树的花,纷纷扬扬的,煞是好看。就在我满心欢喜时,迎来一场台风,望着一地残花败枝,我懊丧。父亲蹲在树看树看残花,说:“花多欺树,果少养根。”说不定还是好事。第二年,果然结出丰硕的果实压弯了枝桠。
二
有些时候,乡村那些来来回回的用物都藏在那些“说不清”里。比如就像木杈会自己回家,扫帚总在别处派上用场,而桔子树用一年的牺牲,换来了满树的甜香。在我心存疑虑中,熟悉的乡村变得模糊起来,总有个为什么在心里。
历史上永东河畔,地势低洼,洪涝灾害频繁,饱受水患之苦的村民从保肚出发,种植早熟籼稻品种,一般在发水前收获,其产量低、品质差。上世纪70年代,村子在父亲的带领下,开始培育并种植杂交水稻,使得全村人都有余粮。
那时候,选择一块与其他水稻地不相连的田块,栽杂交水稻。公、母稻要分开栽,栽一行公稻后间隔一米左右,留栽母稻。农技员们算好花期,再用人工的方法让它们杂交授粉。秧绳一放,一人一边,将绳在田里公母稻上来回地拉。于是拉绳的事,自然落在队里的姑娘小伙肩上。上午十点本该开始拉绳,可九点不到,地里就两两一堆,东扯西拉地聊起闲话。桂花和春生落单成了一组,两人当时也没对上眼,拉着拉着,手感对路了。春生在微风中看桂花,也不怎地黑,微胖中略显富贵相。很快,他们结婚生子。看着孩子渐渐长大,春生告别桂花,外出打工。农忙时回家的春生感觉杂交稻不合口味,他从打工地换回粳稻种,村里慢慢地又开始换品种了,杂交稻培育出的籼稻品种像一阵风似地被刮走了。
据说,春生现在还很怀念拉花的那些日子,知道绳子是情之信物,还为家庭增加了许多财富。当村民们捧起糯甜的粳米饭碗时,对曾经的杂交籼稻味都不曾留下。
那年景,春生一顿吃了两碗籼米饭,没事。现在,仅小半碗粳米饭,血糖竟然高了起来。在那些不知何缘故,我时常从小城回到乡村,就是想探点什么?
三
小时候,去外婆家,出了村子抬头张望,前面绿树成荫的地方就是村庄,就有炊烟,就有来自亲情的温暖。
村庄里,家前屋后,河边路旁,满眼都是楝树、槐树、桑树等。家有姑娘的必栽泡桐树,待姑娘长成,准备出嫁的第一年,父亲会在秋天锯下泡桐,轧成板材,晾干备用。腊月里,远在外面打工的本家兄弟被父亲催回,用泡桐板制作姑娘的嫁妆。槐树更是男孩心中宝,用槐树制作一张四方桌,配上四张长凳,放在新婚的堂屋中央,彰显主人家阔气。桑树从小就被父亲看在眼里,盘算着那根能做泥筐圈、那根能做扁担。桑树做成的扁担,有韧性,特别地适合去大型河工,比毛竹扁担强百倍。
如今,这种令村民们骄傲的树木只有在村庄角落旯旮才会发现,尽管那根桑树扁担塞进杂物堆上,微微弯着腰,像年迈的父亲,却依然坚韧,厚厚的包浆仍湿润,像父亲的脸庞,穿越那段农耕时光。尽管堂屋里那张方桌边角已磨圆,落满灰尘,桌缝却浸透了烟火气与一家人的团圆,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昨天,回村参加宴席,见一张张圆桌摆放,问主人为何不用方桌,他却反问:方桌规矩太多,圆桌随便些。往日里,堂屋的主桌应该是辈分高的位置,如今呢,主位也没人在意,人齐了便动筷,自己喜欢的尽情地夹。也许丢了坐席的规矩,乱了满堂的礼数。
我笃信,乡村有些东西是有轮回的。春生又翻出陈旧的籼稻种,准备明年栽种——那低糖的饱腹感,比糯粳米更适合他脾胃;那定制新家具的甲烷异味,总让他想起门前泡桐、槐树散发的清香,想起它们被锯成板材、刨出木纹的模样。乡村的轮回,就在这些物事的起起落落里:一年,一辈子,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