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槐荫深处,月塘荷影(散文)
李宅,可别只以为是某个李氏族人栖居的宅院,可能还是某一方水土的名号。走在浙江金华的乡村,可遇见好多个名叫“李宅”的村子。
今天要说的是李宅,就是个中国传统村落。它坐落于东阳市区的东南,属原李宅镇。自其肇基始祖于明宣德二年携妻卢氏定居于此,已有近六百年的建村历史。
关于建村,村里至今流传着一个传奇的故事。
相传,在李氏来此定居前,这一带是有人居住的,名叫蟾程。一个叫李毅庵的人,原本住在东阳市区。一天他途经此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打了会儿盹,竟然梦见一老翁赠送钥匙给他,醒来觉得这是槐神托梦,便决定来此定居。后因李姓子孙昌盛,便将村名改为“李宅”。
在村子的建设中,李氏将村东的蟹溪改造为弯弧形绕着村子,像是一把拉满的弓,引而待发,这其中彰显的力量,莫不与李宅村的兴旺发达有关?
而在我看来,一个家族的兴旺发达,根本原因还是这个家族的家风,是根植于家族血液里的历史基因与优良文脉。
李宅村的李氏人家,据说是唐宪宗李纯的后裔。他们先居陇西,后迁河南陈留,五代时辗转南下到浙江睦州,也就是如今的建德市,直到南宋绍兴元年,才最终落脚东阳南门积庆坊。
许是这方水土当真藏着灵气,李毅庵在此定居后,接连添了六个儿子,家境也愈发殷实。虽富甲一方,他却从不忘乐善好施,其济贫救难的善举,在四乡八邻传扬。
这个家族也被称为“桂坡李”,村东挨着蟹溪的街道叫桂坡街。联想到李宅古称蟾程,这“桂坡”不就是“蟾宫折桂”之路吗?彰显着李氏家族科甲鼎盛的荣光。
他们始终记着祖上的显贵和遗训,守着诗礼传家的老规矩,古往今来,出了不少读书入仕的人才,进士举人辈出,据族谱记载,明清两代有族人出任监察御史、侍郎等职,形成“桂坡李”科举名门。
村里的建筑更是透着望族的气派。鼎盛时期的李宅村,以李氏宗祠为核心,成片的明清砖木结构宅院错落排布,雕梁画栋的厅堂连着曲曲折折的幽深巷道,屋舍连绵相望,一眼见不到尽头。
历史的画卷已然泛黄,今天的李宅村,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当我在一个晴热的十月天走进这个村子时,古朴典雅如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跨过蟹溪上的小石桥,村口是一座古朴、气派的门楼,这里人称它是“花台门”。
这座始建于明宣德年间的门楼,坐西面东,三开间,中间为大门。门楼形制高大,建筑雄伟,红漆抹底,色彩瑰丽。梁柱雕琢精美,前檐下为船篷轩,装饰以木雕和彩绘。门楼上雕饰的人物典故栩栩如生,花草纹样明艳如新,线条流畅,独具匠心。
门楼前的地面鹅卵石铺设,立有一对旗杆,两侧修撇山影壁,用水磨砖砌筑,大门前有一对抱鼓石。尤其门楼上悬挂的“忠孝名家”匾额,承载着李氏族人精忠报国、浴血沙场的赤胆忠心。
这块匾所指的,是李氏先祖李诚之(1153年-1221年)。他是浙东学派吕祖谦的高足,于南宋庆元二年高中进士,官承议郎、蕲州知州。1221年,南下湖北的金兵直趋蕲州而来,李诚之原本已经任职届满,就要返乡,但他和家人仍然坚持留下,组织蕲州军民抗金,后因蕲州失守而自尽殉国。宋宁宗感念其忠诚,封他为正节侯。
一段忠烈传奇,就此定格在匾额之上。我收回目光,跨过门槛,从花台门进入,一段宽敞的通道,两侧都是老房子。其中一座的门额石上刻有“桂林一枝”,字体行楷,笔画浑厚饱满。
“桂林一枝”并非实指桂林之桂,而是出自《晋书・郤诜传》的典故。西晋郤诜在晋泰始年间举贤良方正科,对策第一,晋武帝问:“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
以“桂林一枝”作为大门匾额,无疑是李氏族人对“蟾宫折桂”的进一步诠释,也显示了他们对家族人才辈出的自豪。
这是一座始建于明朝中期的古建筑,内为工字形布局,悬挂“惇叙堂”匾,意为“惇厚和顺,相聚叙情”。
通道西端与花台门相对的是文昌阁。这座三叠檐、砖木结构的建筑,飞檐翘角,气势恢弘,透着一股子奋发向上的精气神。檐脊上立有人物、鳌鱼和仙鹤,顶部有文曲星的彩绘像,火焰纹的脊刹,就像这里的文脉一样,旺盛得很。
村里人天天从文昌阁下穿过,岂不是天天沐浴了文气?我也从文昌阁穿堂而过,似乎身上多了份文气。
过文昌阁,就进入了古村的中央位置,有一口好几亩大的池塘。
这口池塘,原来叫蟾塘,传说当年塘里住着一条石龙,让这一带风调雨顺,故而塘西北角供奉有一座石龙庙,至今香火不绝。后来,村人觉得池塘形似满月,期盼李氏族人团圆美满幸福,故而更名为月塘。
鱼鳞云从村子上空徐徐飘过。月塘里是满塘的荷叶,十月天了,花早凋谢,但叶还绿的,略微有点边黄。月塘被四周的古建筑环绕,粉墙黛瓦,翘角飞檐,古韵与绿荷相映成趣。月塘的水中央立有一座两层的六角亭,亭内有一盏荷花彩灯。当彩灯夜晚亮起,暖光与荷影映在水面,连四周的粉墙黛瓦都柔美起来。
但其实,荷花灯亮起的景象可不只是这样,而往往是盛况空前的。因为李宅村荷花灯是金华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素有“东阳水灯之最”的美誉。
相传,李宅荷花灯由明嘉靖年间的銮公夫人程氏首创。荷花灯有独特的意蕴,其中荷花花瓣相依寓意“六合圆满”,莲蓬造型象征多子多福,而莲叶出淤泥而不染,意为品行高洁。一盏荷花灯,藏尽江南水乡人的温柔期许。
在《东李宗谱》中记载:“雅特爱莲,蟾塘放荷灯,显其不淤志。”正是传承此志,每年正月初六至十八,李宅荷花灯会如期举行。亭内的主灯亮起,水中连片的花灯也竞相亮起,月塘灯火辉煌,粉墙黛瓦光影绰绰,月塘上下流光溢彩。村民还别出心裁,将荷花灯置于木板上,而木板系于乌龟身上,龟游灯动,光影摇曳,妙趣横生。
荷花灯既是李宅的一份光影的浪漫,更成为了古村独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已经是李宅村的重要产业。
我还沉浸对李宅荷花灯的美好想象中,一群人突然从文昌阁那里过来,原来是一对新人来这里拍婚照。此时我注意到,月塘北侧的一座古朴的门楼前装饰有红艳艳的花束,里面是婚礼和喜宴的现场。
走进这座砖墙的八字门楼,门额上刻有“世尚书”,这就是村里的尚书坊。
门楼内就是李氏的集庆堂,此时摆满了婚宴的酒桌,桌子、凳子都裹着红布,祠堂的梁柱间飘挂红绸,婚礼台也被鲜花簇拥,许多人在忙碌着准备美味佳肴,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庄重的祠堂与喜庆婚礼的结合,已经成为了古村人新婚的标配。祠堂的气派恰好衬托婚礼的隆重,而祠堂的肃穆正好体现婚姻的严肃性,同时也是一对新人向祖宗的敬告与祈愿。不知道这场婚礼的新人,是不是正在拍婚照的,我倒希望不是,如此我就有幸在这里邂逅了两对新婚佳人。
我一个外人走进去,起初有点拘谨,看村人们都挺客气的,在不影响他们干活的情况下也就自顾自地参观起祠堂,集庆堂本身也是一座建筑艺术的宝库。
集庆堂三进三天井,后两进之间有过廊相连,廊侧是两个小天井,所以,三个天井呈“品”字形——这“品”字,是李氏族人对品质、品行与品德的推崇。围绕“品”字形天井周边的梁柱上,雕饰尤为精美,特别是那些牛腿,每一个都是精湛的工艺品,而且雕刻的内容上,花草瑞兽,古松仙鹤,凤凰牡丹,和合二仙,金鸡牡丹等,不重样,令人赏心悦目。
从雕梁画栋间收回目光,我由集庆堂东侧的小门缓步而出,走过狭窄的小巷,是几座四通八达的老宅,它们都没有住人,而是改作他用,如嘉元艺术馆是书画艺术培训基地;非遗馆介绍村里的荷花灯、木雕、竹编等,还有一盏大堂灯;雷锋连长馆,是纪念雷锋生前所在连连长虞仁昌,并弘扬雷锋精神的小展馆。据说雷锋受伤后,就是躺在虞仁昌的怀抱里牺牲的。虞仁昌从部队转业后,长期致力于雷锋精神的宣扬。
从这些古宅的今貌,我们可以看到李宅人对传统建筑的保护与利用,不是简单的维护和封存,而是将它们用于传承历史文化,弘扬红色精神,这让古宅焕发了生机。
来到这些古宅北的村巷,正对集庆堂的便是李氏宗祠。七级石阶而上,门前有前檐廊,木构的门楼上悬挂着“南渡名宗”匾额,而享堂挂着“怡怡堂”匾,故它也被称为怡怡堂。
“怡怡”取自《论语》“兄弟怡怡”,喻兄弟和悦相亲的样子。
走进去怡怡堂,它共三进,且一进比一进抬高;三天井,同样是“品”字形的。其实,从尚书坊到集庆堂、怡怡堂,就是不断抬升的,寓意为“步步高升”。
怡怡堂的享堂,四柱进深,宽五开间,而且柱子都是圆石柱,共有三十二根,高峻轩昂,壮观气派;木梁枋和牛腿雀替卷草纹雕饰,十分精美;前檐下是船篷轩,也有叫棺材轩的,寓意“升官发财”。
祠堂内有诸多的古匾额,如“进士”“棠阴玉山”“道范可师”等,还挂有多份恩典“敕赐”“诰命”,尽显这个家族的荣耀。
祠堂享堂前的大天井两侧是廊楼,多位老年村民坐在那里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文有宗祠传家风,武有拳馆振族魂。与怡怡堂仅一墙之隔的左侧,便是承载着李氏尚武精神的李宅武馆。这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建筑,始建于清咸丰年间,用于传承武术,强身健体,并发扬传统武德精神。
从李氏宗祠门前往西,是一个上坡,有三十六级石阶,被称为“高踏步”,因有“步步高升”之意,但凡做官、做生意、升学考试,村人都喜登上此坡,期望升官、发财、金榜题名。
由此再往村西,还有李谷香故居,再往南有古井,有石狮台门。这座台门上有“侯伯世家”匾额,系为纪念宋时李诚之受封正节侯、李大同受封金华开国伯而立。此外,李宅村有大小厅堂、宗祠、亭、台五十余处,构成气势雄伟壮观的古建筑群,俗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誉满四乡。
回到花台门,站在蟹溪岸畔,清澈的溪水湍急地往北流去。蟹溪的水来自村子南边的山岭,有龙山、笔架山、马鞍山,它们像是屏障,矗立在那里。
目光收回近处,只见一位住在溪畔新楼里的村民,正用吊桶取水浇花。她家房门侧和门前的溪岸上摆放了许多花木,花团锦簇,生机盎然,小环境清幽雅致。
如今的李宅村人,少数还住在老屋里,大多住进了新楼房,生活日新月异,可像荷花灯会、祠堂里的婚礼等老传统还在传承。
沿着蟹溪走一走,这张满弓岸上都新修了护栏,让溪看上去有点深。几百年了,人在变,村在变,似乎只有这水一直就是这样流着,幽深地载着旧梦,也映着一扇扇新窗。
我还想看看那株大槐树还在不在?行程匆匆中没有看到,但有人说它还在,就在宗祠与蟹溪畔。其实,不管在不在,它早已长在了这片土地的魂里——那是李宅村的根,是李宅人梦开始的地方。
想来,村里的那些门楼、匾额、荷花灯、“高踏步”,从来不是僵死的标本——它们是活的。就像溪边那户人家门前的花,根还扎在原来的泥土里,一季一季地开着。
李宅村,这片屋檐下的家族血脉,如蟹溪一样仍在静静地淌向更远的地方。
